故康朝帝辛十六年,陳侯句余領十七路諸侯反康,自稱陳王,合大軍八十萬,先使計調虎離山,賺走三十萬黎家軍,再一戰大破余齊十萬禁軍,揮師直指康朝京都城下。而此時城中只有老弱殘兵兩萬,眼見得破城在即,不知這守城諸將,欲要如何應對。
京都城門樓上,軍機大殿,殿內寂靜無聲,而城外叫喊聲不絕。
只見,首座幾案前,站著一位丈二大漢,正是康王朝當朝大司馬,黎無疆是也。此人辮發盤頭,著甲持劍,白色下裳上還染著滴滴血跡,一雙丹鳳眼,怒睜生威,似一把尖刀,正從殿中諸將身上一一掃過;兩撇臥蠶眉,橫壓似霧,冷意森嚴,直把空氣都結了霜,要將殿中諸將的喉嚨都給凍住了。
大殿左右兩側各站著五六人,皆是著白袍銀甲。
左側第一位武將膀大腰圓,身高丈余,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人,正是黎無疆帳下第一悍將,人稱軍中“大丈夫”,屠維屠將軍也。
而右側第一位武將,雖然體長不足八尺,但腰間佩著銀帶玉飾,一股文氣與眾不同,原來是康王宮前禦點的上大夫,聶鄒是也。
殿中諸將皆垂首視地,並不言語。只見下方殿中,正斜歪躺著一具屍體,屍身上穿著與諸將並無二樣。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隱隱約約從城外傳來“開城不殺”的喊聲。
“之前吾有言在先,但有敢言開城投降者,立斬無赦,黎英暗通句賊,欲要開城投降,上不忠於王,下不孝於父,此不忠不孝之人,吾隻當沒這個兒子!”
上首黎無疆攜劍揮指著群將,沉聲凝語;“康王待諸位不薄,誰家不是世受余氏衣食?吾勸諸位一句,熄了那不該有的心思,好好想想,該如何退敵。”
“將軍,要我說,句余老賊算個狗屁東西,幾度為我黎家軍殺得丟盔卸甲,如今圍城,不過欺我大軍不在罷了。”
殿中左右皆不言語,片刻後,左側第一位武將屠維進前一步,抬頭說道:
“那十七路反賊所率大軍雖號八十萬,不過烏合之眾,血氣之士還不足什一之數,我京都城中兵雖少,卻也有兩萬老兵。屠維願提軍萬五,趁夜襲營,便是斬不了逆賊,也能拖住句賊一二,將軍與王上也好攜家小從小路突圍。”
“此言不妥!”前面話音未落,右首聶鄒便抬頭搶聲上前一步。
“大司馬,恕屬下直言,大宗伯余齊領十萬禁軍,與句賊野戰,一戰而敗北,國師帶八百宗室精銳偷營,一去不返。如今句賊兵臨城下,城內兩萬老兵,不過臨時征召成軍。多年卸甲,守城還可,野戰如何當得了八十萬之眾!如今賊兵勢大,軍中家小俱在城內,堅守城池,軍心還可一用,倘若失去城牆依托,出城不過速死而已。當死守不出,待上將軍從嶍嶺回兵京都,賊兵自破。”
“禁軍如何比得了我黎家軍!”屠維哪裡肯示弱,從上往下斜瞟了一眼聶鄒,又給左手一位小將打了個眼色。
那小將也是個通靈心思的人物,一下就曉得了屠將軍的心思,順著就說道:“余宗伯久在京中,不知軍事,禁軍多士族子弟,未修兵備,才有一戰敗北而致喪師辱國,黎家軍皆是老兵,自不相同。況且如今城中無糧,如何能守!況且嶍嶺距京都千二百裡,中間還有平山關相阻,上將軍即便回軍,也不是一日兩日能到。”
“非也非也,兵不足,則征民夫守城,糧不足,可令富戶交糧。城內還有城牆箭樓可為依托,
我軍缺少坐騎,出了城,就算突圍出去了,也跑不過句賊的虎賁軍和駁騎兵。” “征發民夫有甚用!余齊征了京都十萬刑徒奴隸,十萬人啊,竟然臨陣倒戈,反衝禁軍軍陣。聶大夫還敢讓民夫上城牆!這城沒法守,只能突圍!”
“守城同野戰豈是一回事?”
“黔首靠不住的,守下去就是等死!”
“現在出去立馬就會死。”
“縮頭是一死,伸頭也是一死,大丈夫寧願轟轟烈烈戰死,也不做那縮頭矬鬼死得窩囊!”
“你這莽夫敢罵我!血氣練到腦子裡去了吧,我乃大王宮前禦點的上大夫,你這莽夫也敢罵我!”
“呸,狗屁玩意,你這縮卵沒種的懦夫,也不摸摸自己的襠,看看那東西還在不在!”
“你——你——”
“夠了!都住嘴,大敵當——”
“報——!”殿內是戰是守一時爭論不下,上首的黎將軍正欲終止這場爭吵,忽然間聽得殿外傳來急報,殿外一小卒直奔上大殿,跪地喊道:“急報!嶍嶺急報!”
剛剛還爭吵不下的大殿內頃刻間便鴉雀無聲,黎無疆順勢下到殿中,一把手將信件奪過來,也不管的那小卒子,直接就打開這封不知用了多少異獸,死了多少勇士,累倒了多少飛禽,才送到京都的嶍嶺加急。
越是往下看,黎無疆的臉色就越是陰沉,直至看到某一處,忽地雙眼怒睜,死死盯住手中的信件,好似所有精氣神都被這封信給吞了進去,連兩隻手都忍不住地顫抖起來了,身體也往後連退幾步,直到碰到幾案,他才抽出右手,往後撐住幾案,沒有倒下,同時一邊退後,還一邊喊道:”阿傑,阿傑啊——!”
黎無疆隻覺得體內那口血氣翻湧不下,似要直衝心頭,好不容易才強壓下,剛穩住的身形又是一個蹌踉。右首聶鄒眼疾手快,趕忙上前,一把扶住黎無疆,低聲說道:“大司馬,無論如何,您可不能倒下啊。”
此時殿中其余武將也趕忙上前,皆圍在黎將軍左右。屠維見黎將軍一下連退幾步,是又擔心又急切,想問,又怕黎將軍再受刺激。
便在此時,聶鄒將黎無疆慢慢扶起,正好給了屠維一個縫隙,屠維趁機一眼過去,便將信件內容瞟了個七七八八,這廝也是個直性子的,張口就把信件的內容道了出來。
“上將軍黎傑冒大雨連夜趕回京都,在平山關後遇伏,二十萬黎家軍葬身山洪!上將軍兵敗戰死,少將軍黎庶收攏殘兵退守嶍嶺,王子玄黓,王子玄黓,被?俘?投!降!”
黎將軍左手死死的拽著那張加急的信紙,目光一下也不肯離開,痛聲哀語:“沒了啊!沒了啊!這個蠢材!蠢材!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啊!二十萬百戰老兵,就這麽被一場雨給沒了!”
眾將一時皆不知所措,哪怕是對戰事最悲觀的武將也沒有想過,有一天黎家軍會敗,而且敗的這麽慘。那可是整個康朝最精銳的部隊,伍長至少都是“下士”級的貴族。過往征戰南蠻,驅逐北狄,未曾有一敗;西討打的西戎不敢東望,東征一戰就滅掉了東夷王的精銳鹿蜀騎,幾十年裡,為大康拓地千裡,旌旗所向,山海可平,怎麽就被一場山洪給滅了!
“黎家軍遇伏,恐怕短時間內等不到援軍了,京都已成死地,為今之計,只有突圍了,”聶鄒扶起黎將軍,又單膝跪地,言到:“還請大司馬速速進宮,與王上早做決斷。”
“大王不在宮裡了。”黎將軍看著那小將,“自從八百宗室一去不返後,王上就一個人上了摘星樓,誰也不得召見。”
“什麽!這,這麽說,這幾天?”
“都是大司徒在主持城中大小。”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喧鬧。“走水啦!走水啦!”
“何處走水了?聶鄒,去看看是怎麽回事,仔細句賊的奸細趁亂偷城門!”黎將軍強挺身驅,對著那跪在地上的聶鄒說道,“吾這就去摘星樓,不論如何,便是強闖,也得見王上一面。”說完人便往殿外走。
“屬下領大司馬命!”聶鄒得令,起身也趕忙跟在黎將軍身後,徑直往外走去。
忽地,前面的人停了下來,聶鄒一個收不住,差點撞上了身前之人,待得他穩住身形,往前一竄,正欲看一看到底發生了何事,就見黎將軍往後一倒,直靠在了聶鄒身上。還來不及細想,就聽得大司馬黎將軍唉聲吩咐道:“不必去了,沒用了。”
“什麽?”聶鄒扶助黎將軍,往城裡一看,只見西北方遠處正是一片血色火焰,大火借著血氣燃燒,火光中明明可見一棟大樓的形影,正是康朝第一高樓——摘-星-樓!
聶鄒清楚了,一切都完了。摘星樓整個樓身都是用沉香木建造而成的,尋常不可能走水,看這大火一片血色,燒起來連半點黑煙都沒有,分明是大火借著血氣在燃燒,而當今整個天下,能有如此深厚血氣的,只有康王一人。
這一切只有一個解釋,王上,燒了這座摘星樓,自焚了!
“聶鄒、屠維聽令,擢聶鄒為上將軍,除屠維貳將軍及一應軍務,即刻生效”黎將軍一把把聶鄒拉倒身前,又一眼都不看他。
“什麽?將軍?我老屠犯了什麽錯?這個聶矮子他憑什麽!”屠維一下又是驚又是懼,還帶著三分不忿。
“大司馬,這是為何,我如何當得了這般大任?”聶鄒抬頭看著這個不論是身高還是成就都足以讓自己一輩子仰望的人,不敢相信他竟然做出如此決定,突然將明白了,“將軍,不可啊!”
“左右親衛何在?屠維言語不尊王上,把這廝的嘴給我堵住,帶下去!”
“不!我沒有——,我,唔—唔—唔—”
“大司馬,屠將軍他—”
“休要多言,聶鄒!”
“屬下在!”
“聶鄒,我把城中這兩萬守軍都交與你,你要記住,他們本來都該卸甲歸田了。”黎無疆還是看也不看聶鄒,一雙丹鳳眼之盯著摘星樓。
“大司馬,只要有您一聲令下,兩萬將士皆—”
“記住了沒有!”
“大司馬,萬事萬物總有一線生機,即使—”
“我問你記住了沒有!”
“屬下,記住了。”
“好,你是個聰明人,該怎麽做你清楚,”一連三次打斷聶鄒後,黎無疆終於低下頭看了聶鄒一眼,接著又轉身看著熊熊燃燒著的摘星樓,眼中全決絕。
“臣下無能,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守不住這余氏江山,王上且慢,無疆這就趕來!”
左右俱是大驚失色,話音未落,黎無疆毅然拔劍自刎,與王同去了。
“將軍!”
“黎將軍!”
“將軍何故棄我等而去啊!”
諸位武將一時擁在黎無疆屍體身側,皆嚎啕大喊,撕心裂肺。原本這黎無疆乃康朝一根頂天立地的國柱,對帳下諸將多有提攜,便如同老父一般,如今一朝去了,諸將心中,不下於喪父之痛。
“大——司——馬——!屬下謹記大司馬遺命!”又一聲長長的哀嚎,原來是上將軍聶鄒。
聶鄒雖然心中早有預感,但真到這一刻,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先有一分臨陣擢職的喜悅,再有三分一代人傑就此去了的可惜,又還有三分擔心辜負了老將軍重托的緊張。可憐這聶鄒本來不過就是宮前一個優伶,人雖然機靈,又如何見過這般大場面,故而心中還有三分不知所措。
但此刻再如何慌張聶鄒也不敢表現出來,面對這些個軍中悍將,沒有黎將軍壓製,說不得一個不甚,自己便也要隨王上同去了。不過好歹聶鄒也是在禦前耍過戲的,臨場發揮和膽識還是不缺的,這一聲長哀中,便已經調整好了狀態。
“諸位,大司馬臨終將兩萬老卒托付於我,不知諸位認不認我這個上將軍?”
“這—”
“聶大夫,將軍遺命確實是如此,但—”
“諸位都是軍中宿將, 何必如此扭扭捏捏,我隻問諸位一句,認不認黎將軍遺命!”
“這——,將軍遺命,我等自然是認的。”
“那好,大康上將軍在此,諸位武將聽令。”
“這,上將軍在上,我等聽令!”
“孫三,著你帶五百軍,封鎖一應宮室,趙大,著你帶士卒五千,即刻往王宮拿下大司徒,錢二,你帶本部五千士卒,自往摘星樓救火,其余諸人,隨我開城門,投降。”
“什麽?你這狗賊想要投賊!”
“大司馬遺命,兩萬將士當卸甲歸田,汝等欲要悖逆遺命嗎?趙大,錢二,孫三,還不速速領命!”
“哎——,孫三(趙大,錢二)得令。”
“我本是幸進之人,不敢對諸位將軍不敬,但受大司馬重托,故而甘負罵名,不得不如此,方可保全兩萬將士性命。”聶鄒躬身扶起三位將軍,眼中,口中,全是一片誠誠之意。
“諸位要明白,大王和司馬都去了,連王子也投降了,大康朝已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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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英傑之黎無疆》:
黎無疆也是康朝一代名將,麾下虎將如雲,用兵眾志一心,一生戎馬,兵峰所向,無人敢當,雖然不曉得康朝乃人心向背,有助紂為虐之嫌,但一片拳拳之老臣心,也算是可歌可泣,後人有詩《無疆》憐讚雲:
旌旗孤軍下赫連,駁馬鐵騎狄膽寒。
王師開邊三千裡,寶甲鋒刀難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