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正時分,升仙堂中魏泊遊坐而論道,他面前正中,唯見大弟子養逸仙屏息諦聽,其余枯木峰弟子,皆是跪坐於堂外。
忽然之間,堂外眾人發出一陣細微騷動,魏泊遊本是娓娓道來的經意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隨後他是索性閉目養神起來,養逸仙微微皺起眉頭,正要開口呵斥禮數,只是他一回頭,就見一個上身赤條條的人影由遠及近狂奔而來。
那人來的匆忙,堂外弟子見了是紛紛讓出一條道來,生怕被他撞個滿懷,只見那人奔至堂中,似是力竭般看著就要癱倒在地,養逸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口中淡淡道:“師弟這是怎地了,一夜之間,為何弄得如此狼狽。”
蘇冬官心道你這廝真是明知故問,他假意虛弱道:“我……我昨夜被師姐追殺,逃了一路,師兄……師兄救我……”
養逸仙面不改色,“唐師妹要殺你?師弟可莫要胡言,有我們師父在這,一切都由他老人家替你做主。”
二人視線齊齊望向魏泊遊,只見老人從剛才開始就閉目塞聽,一言不發。
“師弟啊,一切等師父回神之後再做定奪吧,你且將昨夜之事說來於我聽聽。”
養逸仙習以為常,緩緩道。
蘇冬官咽了口口水,說:“昨夜唐師姐突然來我房中,說接到你的指令,怕我入門之後會受到師父喜愛,將來要是厚此薄彼,不肯傳授你升仙之法,所以特意叫她來斬草除根!”
即便現在少年因奔累過度,心臟快速跳動不止,養逸仙無法分辨他話中真假,但如此荒謬之語依舊激不起他半點情緒,他搖頭道:“師弟你這番言辭真是讓人費解,先不說我非是心胸狹隘之徒,依你唐師姐我行我素的性子,就連師父平時都拿她不動,我又如何能夠指示她去殺你呢?”
“師兄你誤會了,師弟並非懷疑你,若是懷疑,我就不會當著你的面將這事兒給說出來了呀。”
“噢,那師弟的言下之意是?”
“我是在想,師姐為何要假意借師兄之名殺我,若是真要殺我,又何必多此一舉說於我聽呢?師姐道行高我數倍不止,想殺我易如反掌,可昨夜我只是被連連追趕,未見她真的痛下殺手,可見她是有意放我回來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想著想著,蘇冬官是一拍腦袋,“啊,師兄我明白了,師姐是想把昨夜對我說的話,借我之口說給師父聽呢!”
說的此處,他突然向後一退,好似醒悟了什麽一樣,眼中驚懼地看著養逸仙。
“師弟你多慮了,師兄是不會害你的,唐師妹這麽做,無非是想讓我們兄弟鬩牆,你可莫要中了她的反間計啊。”
蘇冬官渾身顫抖道:“那唐師姐為何要這麽做?把我們搞得分崩離析對她有什麽好處?”
“這……”
養逸仙一世語塞,而蘇冬官已是情緒激動地躲在了魏泊遊的身後,整個人是眼淚鼻涕橫飛,苦苦哀求道:“師父,你要為徒兒做主啊,徒兒上山來才一日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徒兒無辜啊!”
養逸仙沉聲道:“小師弟,你先冷靜一下!現在有師父在場,沒人可以動你!”
蘇冬官睜著水汪汪的眼睛,一聽這話,果然有些作用,心情慢慢平複下來,而在養逸仙耳中,他的心臟也回到了正常的頻率。
少年唯唯諾諾地從魏泊遊的身後走了出來,他不好意思道:“大師兄……剛才真是抱歉,
師弟失禮了,竟是自己嚇到了自己。” 養逸仙問道:“唐師妹還跟你說了什麽?”
“她……好像之後沒說什麽了。”
“你說謊,她還說了什麽?”養逸仙再次問道。
“她說……她說她要去什麽‘陰宅府邸’裡睡上一覺,我當時怕極了也沒聽清。”
真話!
養逸仙渾身一震,腰板一彎,對著魏泊遊說出一句:“師父,徒兒有要事要辦,恕我先行離開。”
說完,他轉身快步而出,而堂外弟子見他走了,也是一一跟在他身後,只剩下七八個弟子躊躇了一會,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此時的堂中,只剩下了魏泊遊與蘇冬官倆師徒。
“官兒真是好手段呐。”
魏泊遊緩緩睜開了眼睛,那全黑的眼珠似幽深的潭水,沒有半分波瀾。
蘇冬官用手臂一掃臉上的淚花,瞬間是恢復了原有的陰鷙神態,對比之前的難堪,簡直是判若兩人。
他走到原是養逸仙的位置上跪坐了下去。
“師父,這要比什麽鷹視狼顧,好看多了,對吧。”
“哈哈哈哈……”魏泊遊那乾癟的笑聲就像是一隻站在枯木上的烏鴉,他道:“聽外門的執事說,你是個陰狠毒辣的小太歲,我原以為,昨夜你會被祈兒打得骨斷筋折,但我沒想到你竟會化險為夷,順手推舟。”
“那我這算通過了您的考驗了嗎?師父!”
少年在說出最後二字時,語氣不由得加重了幾分。
即便是聽出了弟子話中的不滿,但魏泊遊臉上仍然是笑意未減,“哪有什麽考驗不考驗,官兒真是說笑了,做師父的哪有將自己徒兒往火坑裡推的?當初你在試劍台上若是放開了手腳,估計也是位列三甲之中,為師知你顧念親情,此番試探,也只是想讓你知曉一番,這山上山下同樣是,人心叵測的道理。”
蘇冬官默然無語,只見老怪物在懷中掏出一物,然後顫顫巍巍地將之放在了地上,手指慢慢向前一推。
“拿去吧,這是你應得的。”
少年叩首道謝,然後將視線移到地上那本名為《枯木升仙決》的書籍上,他緩緩伸出手去,但就在此刻,老人又是說道:“你大師兄這人野心是有,只是可惜,他生前天資稍遜一線;你二師姐與我結緣,我點化於她,只是化形不久,在人情世故方面還略有欠缺。所以說,官兒呐,你剛才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蘇冬官的手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將那本書又推了回去。
就在方才,少年的心中升起一股欲望,一股想要這本書佔為己有的欲望,這種感覺曾經在試劍台上出現過,那是對勝利的渴望,而這一次,是對實力的追求。
他清楚,這是從前那個“蘇冬官”在這副身體中殘留下的靈魂回響,如果此刻真的依從於這種本能,那麽這三年, 他可能會重蹈遊戲中的覆轍。
魏泊遊就像是一個不斷引誘著人類的惡魔,他不會一開始就把這個東西給你,而是在此之前給你一個小小的試煉,當你雖是艱難,但還尚余力地通過之後,就會讓人產生出一種錯覺,那就是這件東西它不是誘惑,而是自己應得的。
正因如此,往往人們在此時就會忽略掉一個事實,自己的實力或者付出的代價,是遠遠不及這個“誘惑”本身的,若是拿了,便是才不配位,將來必是慘遭其累。
“那麽,徒兒可能要讓師父失望了。”蘇冬官想透了其中的關節,斷然拒絕道。
魏泊遊對自己這個徒兒的舉動也不感到意外,反而是笑意更濃,他道:“好吧,既然官兒另有打算,那為師也不強求,隻待以後徒兒回心轉意,我師徒二人再行深交一番……”
說罷,他又拿出另一本秘籍遞了過來,上面寫著《太一行炁總綱》六個字。
“這本書,你大師兄與二師姐都有一份,普通的內門弟子學的都是別冊,你三人為我親傳弟子,我自然不會虧待。”
這一次蘇冬官沒有猶豫,恭敬地接了過來道:“徒兒謝過師父。”
他說完,魏泊遊便點了點頭,然後再次閉上了雙眼,神遊物外。
這對師徒,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絕配。
少年的身影在堂中緩緩站起,他轉頭看向堂外。
那幾個一直停留在外,沒有跟隨養逸仙離開的枯木峰弟子是紛紛躬身抱拳,異口同聲高呼道——
見過三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