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音樂鈴聲一遍又一遍地響起，秦靜海心急火燎，卻又無可奈何。

　　催催催，催啥！我這分秒必爭呢。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嘛，馬上就到。接電話不用時間麽?

　　但他還是減慢了電動車的速度，接通了電話。手機裡立刻響起了顧客憤怒的聲音:“說馬上到馬上到，這都過去多長時間啦！你是要把人餓死呀！你會送餐嗎?”電話的背景裡是嘩啦嘩啦搓麻將的聲響。

　　秦靜海瞄了一眼時間，才過去四分鍾十二秒。我開飛機呢，我！

　　估計是打麻將放衝了，把火氣往他頭上撒。

　　乾這一行的，顧客是衣食父母，是真正的上帝！

　　八年的外賣騎手生涯讓他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學會了怎樣面對刁鑽顧客的指責謾罵。要想保住業績賺到錢，一句話:忍氣吞聲，逆來順受！

　　“對不起，對不起，我已到樓下，馬上就到！”

　　“對不起?對不起有個毛用！限你兩分鍾，不然就給差評！你再磨嘰，小心我撤單！”

　　這位顧客顯然是點外賣的老手，直指騎手的軟肋。

　　一個差評扣10元，兩個差評50元。一次撤單200元！

　　這真不是鬧著玩的，搞不好一天白辛苦，還要賠錢?誰願意和錢過不去！

　　“好，來啦，來啦！”

　　對方早已掛了電話。秦靜海將電動車的速度提到了極致，快速駛向九號樓二單元。

　　這是一個老式的小區，三十年前建造的樓房，沒有電梯！好在只是個六層樓。

　　秦靜海以最快的速度停好電動車，提起保溫箱大步飛奔上樓。一跨上六樓平台，老遠就伸出了手去按老式防盜門上的門鈴，氣喘如牛，瞥了一眼手機，用時正好兩分鍾！

　　然而，連按了三遍門鈴，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啥意思?難道搞錯地址啦?

　　他立刻查看了一下手機，沒錯，通城曙光小區九號樓二單元601室！

　　正要打電話給對方，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兩分鍾到，差評！限你一分鍾送到，不然，老子撤單！”

　　容不得秦靜海辯解，電話又掛了！

　　這……這也太特麽過分了吧！耍我?

　　想是這麽想，秦靜海別無他法，隻得狂按門鈴！

　　屋裡依舊一點反應都沒有，憑經驗，屋裡沒人！

　　顧客不在家，該往哪兒送?

　　看來今天這個差評是免不了了！他猛呼一口氣，繃緊的心松了下來，頓時感覺到腿腳酸軟。一口氣跑上六樓，剛才沒感覺到。

　　他一邊往樓下走，一邊撥打顧客的電話。這回他決定要搶在顧客前面先把話說清楚，這不是他的責任，是顧客自己弄錯了地址……

　　電話一通，他立刻發話:“大哥，老板，我送到了，但是你家裡沒……”

　　隨即發現對方根本沒有在聽他的解釋，而是暴跳如雷，破口大罵。“不像話，太不像話了！哪有像你這樣送外賣的，我撤單！我投訴！”

　　他的聲音蓋過了自己的。電話又掛了！

　　秦靜海心中涼了半截，垂頭喪氣地靠在了樓道平台的牆壁上歇息。

　　他一向運氣不錯，可今天算是倒霉透頂，碰見一個惡主，還是倒霉糊塗蛋，連自家地址都搞不清楚！

　　接下來怎麽辦?

　　沒辦法，還得給顧客打電話。顧客是上帝，求爺爺告奶奶吧，差評就差評了，至少保住不撤單，不投訴！

　　主意既定，

重又撥打電話。忽聽牆外傳來幾聲小孩有氣無力的哭喊聲，好像不是來自室內的，心中奇怪，不由自主地走到欄杆邊探頭張望。　　這一望不要緊，頓時嚇了一大跳。

　　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掛在六樓陽台外的不鏽鋼曬衣架上！

　　小男孩夾在兩根不鏽鋼晾衣杆之間，半個身子已經滑落。幸運的是，他張開的雙臂和頭部卡住了他。一隻小手死死地抓著旁邊側立的一根鐵杆，身子晃蕩不已。

　　十有八九小孩在睡覺，大人趁機跑出去辦事了。結果孩子醒來自己玩，竟然爬上了陽台曬衣架！

　　秦靜海看得後背直冒冷汗。一旦男童堅持不住，隨時可能滑落。他肯定堅持不了多久！

　　天哪！這可是六層樓，二十多米高啊，後果不堪設想！

　　樓下的馬路上，幾個老太太和老大爺已經發現了小男孩，正在朝上面指指點點，大呼小叫。

　　“誰家的孩子?大人，大人呢?”

　　“危險！危險啊！”

　　“快報警！快報警！”

　　“掉下來可不得了。我去拿兩床棉被來！”

　　“要掉下來了，孩子撐不住啦！”

　　“快！快點啊！”

　　馬路上的人越聚越多，氣氛緊張。有人開始往樓上跑，有幾個人在同時打電話，顯然是報警。還有人真抱來了棉被，在孩子可能的著陸點攤開。

　　孩子就在秦靜海所在位置的斜上方，牆上裝著一根粗大的排水管，如果順著水管爬上去，或許可以夠到曬衣架外側的不鏽鋼鋼管。

　　看孩子臉色發青，已哭不出聲來，要撐不住了。秦靜海沒有多想，立刻放下保溫箱，爬上平台欄杆，雙手抱住排水管慢慢往上爬。

　　排水管有點晃動，似乎並不是很牢固。但秦靜海顧不得了，一口氣攀到了曬衣架平行的位置。

　　“孩子，堅持住，叔叔來救你。千萬別松手！”

　　他一邊安慰男孩，一邊俯過身體盡力伸出手臂去夠衣架鋼管，但夠不著，差了一尺多距離。與此同時，排水管似乎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搖搖晃晃，出現了松動的跡象。

　　樓下現在已聚集了幾十個人，看見有人上前救孩子，一個個仰頭向上凝望。樓道的轉角處也出現了不少人。一些人開始高聲指點他怎麽爬，怎麽救人。

　　他們一個個說得輕巧，哪裡明白秦靜海此時進退兩難的處境。

　　排水管搖晃得比先前更厲害。他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確認，這樣下去水管遲早撐不住。

　　脫落，翻下，砰！

　　也許一分鍾，也許兩分鍾。

　　這就意味著可能孩子沒有救下來，自己先光榮了，而且會光榮得很難看。

　　心中不免為自己的魯莽感到後悔，爬上來之前，怎麽就不想一想呢?

　　樓下種著一排高大的樹木，掉到上面必是個穿腸破肚的結果。往遠一點是硬邦邦的水泥路，摔不成肉醬，摔成個肉餅是肯定的。

　　現在想撤身也撤不了了，已經退不回去。後悔沒用！

　　既然遲早要掉下去，不如冒險向前試試吧。誰讓自己多事呢！

　　唉，我還有兩單沒送出去呢！

　　斜下方有一扇不鏽鋼防盜窗，突出的頂部或許可以落腳。他慢慢往下爬，俯身，伸腳，夠到了。

　　好像還蠻結實，大概能夠承受他的體重。

　　他將重心慢慢移過去，身體呈一個大字型貼在了牆面上。

　　現場出奇的安靜，圍觀的所有人都屏息斂聲，仰著脖子凝望，原來在拍照的也都放下了手機。每一個人都在為他捏一把汗，在為男童和他默默地祈禱。

　　但孩子的情況越來越不妙，又往下滑了滑，明顯撐不住了，引得圍觀的人驚叫起來。

　　秦靜海心中一急，放開了抓著水管的右手。現在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戶人家的不鏽鋼防盜窗上，祈禱它不是假冒偽劣產品，至少足以承受他的重量！

　　他撲了過去，雙手抓住了防盜窗突出的鋼管，整個人掛在了窗下，腿腳撞到牆壁上。

　　看見他冒險的一跳，不少人情不自禁地發出了驚叫，身體跟著抖了一抖。

　　防盜窗安裝到位，結實，牢固。

　　秦靜海成功了！

　　老子人品沒那麽差吧，怎麽可能就這麽光榮了呢！

　　他奮力做了兩個引體向上，沿著牆壁將腿腳提了上來，右手抓住防盜窗最左側的鋼管，把右腳塞進縫隙內用力勾緊，支撐住自己的體重，慢慢站立，傾斜身體，伸展手臂，一點一點向男童靠攏。

　　高度不夠！他的手距上面的曬衣架還是差了一大截。

　　他調整了一下姿態，往下退了退，然後全力將身體展開，一點一點地伸向男童掛在空中的腳丫子。

　　手指碰到了！

　　再往前一點。但是他的肢體已經伸展到極限，想要再向前送一公分似乎都難！

　　男童的身體動了動，頭部滑下鋼管縫隙，身體緊跟著下落。

　　他撐不住了！

　　秦靜海大吼一聲，奮力往前往上一托。

　　他的手掌竟然奇跡般地托住了孩子的一隻腳！

　　男童的身體止住了下滑，反而升高了一點，雙臂順勢抱住了一根鋼管。他的另一隻腳掌也踩到了秦靜海的手掌上。

　　“孩子，勇敢點，叔叔托著你呢，別害怕，別松手！”

　　孩子得救了！圍觀的人看見了這一幕，紛紛鼓掌，甚至有人發出歡呼。許多人再次舉起手機開始拍照。

　　“孩子的爸媽怎還沒來嗎?”

　　“警察呢?消防隊呢?”

　　“早報警了。應該快到了吧。”

　　“這好像是張麻子家，是張麻子的孩子吧！”

　　“張麻子呢?有他的電話嗎?”

　　“張麻子好賭，這回十有八九躲在哪家搓麻將呢！從來都是賭得天昏地暗，哪裡還顧得上孩子！”

　　“有電話的，快打電話張麻子和他老婆啊！”

　　圍觀的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有人開始誇獎秦靜海。

　　“冒險救人，見義勇為！”

　　“英雄！英雄啊！”

　　“外賣小哥，好樣的！”

　　另一些人開始指指點點，數落孩子父母的不是。

　　秦靜海托住了孩子，人人都以為孩子得救了，安全了，但他們哪裡知道此時此刻秦靜海心裡有苦說不出啊！

　　只有他自己知道，現在的情況只有比先前更加凶險！

　　男童現在幾乎就等於站在了秦靜海的左掌上，雖然只有三十多斤，但以秦靜海斜身張臂的姿態根本使不上勁，完全依靠手腕的力量托舉著三十多斤的重量。

　　他不能松手，也沒有辦法調整姿態，更沒有辦法靠近孩子，只能保持著同一個姿態。

　　遠路無輕擔啊！

　　短短幾分鍾，他的手臂便開始發酸，發麻，顫抖。只要他一松勁，男童就會掉下去，前功盡棄！

　　但是不松手，照這個樣子，還能堅持多久?

　　一分鍾，兩分鍾?他自己都說不上來。

　　已是深秋季節，氣候寒冷，但是秦靜海的衣衫已為汗水濕透，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牙堅持著！

　　男童的父母快快來啊，警察蜀黍快快來啊！老子實在撐不住了！

　　也許十秒，也許三十秒，反正是很長很長的時間，他仍然沒有聽見警笛聲，更沒有看見男童家長的身影。但是，他感覺自己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萬一孩子從他手裡掉下去，怎麽辦?

　　他成了罪魁禍首！

　　他……他能原諒自己嗎?

　　他們……

　　怎麽辦?他不敢朝孩子看，更不敢往下看。

　　他閉上了眼睛。這已經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老天，幫幫忙吧！再給我點力量。我寧可自己掉下去，也不能讓孩子掉下去！

　　他忽然想到了藏在胸口的那塊翠綠通透的玉牌。

　　神秘的玉牌！奇怪的玉牌！

　　說它神秘，是因為從他記事起玉牌就伴隨著他，一刻也沒離開過，而且從來不會丟失。即便有時放錯了地方，找不到了，不知何時，它又會神秘地出現在他眼前。

　　說它奇怪，是因為它的材質，尤其是上面的圖案和鐫刻著的奇怪的文字。

　　他曾請行家辨識過，沒有人能辨識出它是什麽玉，來自哪裡，更沒有人能認出上面鐫刻的文字。統一的認識是，屬於上等好玉，價格不菲是肯定的。有人甚至懷疑它來自異元世界，而非人間凡品。

　　曾有人出價十萬求轉讓。十萬塊錢對於他一個送外賣的來說，不是一個小數目。

　　他心動了一分鍾，終於還是拒絕了，因為他深信，這塊神秘的玉牌能驅邪避災，給他帶來好運。

　　他的確經歷過幾次生死劫難，都僥幸逃脫了。

　　送外賣的，時間就是金錢，哪個不是在車水馬龍中瘋狂穿梭！又有哪個不撞上幾次交通事故?

　　在他的生涯中，共出過四次事故，有兩次電動車撞散了架，可他人一點事都沒有。

　　最驚心動魄的一次是遇見了三車連撞，而他卻在車子的夾縫中，在電光石火之間，躥了出去，連衣角都沒碰著，安然無恙！

　　後來有人把那次的監控視頻傳到了網上，他自己都看得膽戰心驚，直冒冷汗。

　　他甚至認為那年高考也全虧了那塊寶玉，不然他不可能考上重點線。高考前三個月，父親突發疾病去世，母親隨後病倒，家裡就他一個兒子，哪裡還有心思讀書、考試！

　　但分數公布，平時難得上重點線的他竟然超了重點線30分，超常發揮！

　　班主任瞠目結舌，隻說得出三個字“好好好”！

　　不過出於家庭變故，他毅然放棄了上重點大學的機會，走上了打工賺錢之路。

　　所以他將它取名為“綠寶玉”。

　　綠寶玉就掛在胸口，貼著肉呢。一想到它，忽然有一縷涼絲絲的感覺從胸口蔓延開來，漸漸傳遍全身，驅走了原有的煩熱，便連手臂、肩背處的酸疼感竟也逐漸消失了。

　　托舉男童的手重又變得穩健有力。

　　這時，遠遠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很快到達樓下。

　　終於來了！

　　平時令人討厭的警笛聲此時聽來不啻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秦靜海松了口氣，孩子得救了！他也得救了！

　　他本以為自己撐不下去了！要松手了！

　　多虧了“綠寶玉”！

　　“小民——”一個聲嘶力竭的聲音響起。一個男人瘋狂地穿過人群，向樓道飛奔而來，他的身後緊跟著一個女人。

　　孩子的父母終於現身！

　　真會挑時機！剛剛那會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怎就一個都不來?

　　樓道裡響起急亂的腳步聲，接著是慌裡慌張的開門聲。

　　“小民——小民——爸爸來了！”

　　“小民——小民——”

　　是父親焦急的呼喚，伴隨著母親幾近崩潰的尖叫。

　　屋內陽台上隨後出現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臉色蒼白的小民抱了上去。

　　“賭賭賭，整天就知道玩麻將，連孩子都不要了！你再去賭啊！我和你離婚！”是女人的尖酸的責罵聲。

　　秦靜海終於可以縮回手， 先在防盜窗上穩住身子，然後輕輕一跳就跳到了轉角平台的欄杆上。

　　好輕松。好厲害。

　　是那個什麽什麽“系統”激活了嗎?難道神秘的夢是真的?

　　樓道上站著幾個人，一起伸手扶他爬下了欄杆。

　　“要不是你，這孩子沒了！”

　　“外賣小哥，好樣的！”

　　“見義勇為，好人呢！”

　　“英雄，真英雄！應該大力宣傳。”

　　眾人欽佩的目光聚焦到了秦靜海身上，讚譽之詞不絕於耳。有人熱情地上前與他握手。但秦靜海並不在乎這些，此時此刻他最最關心的沒有別的，而是差評和撤單！

　　嘴上說說有個毛用！

　　差評和撤單，才是最要命的！實際點吧。

　　他端起保溫箱，上樓走進屋內，麻利地取出餐盒，對張麻子道:“您是張老板吧，這是您訂的餐……”

　　張麻子抱著孩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撤單了，拿走！”

　　秦靜海一時不知如何說好。“不是，這……我……”

　　張麻子一把推開他，斥道:“幹嘛！走開走開！沒見我孩子嚇壞了嗎?得馬上送醫院！”

　　秦靜海目瞪口呆。

　　這還講理不！為了救他的孩子，這一單不但廢了，很可能已經耽誤了後面的兩單。等待他的恐怕是三個差評！

　　兩天白乾，晉級泡湯！他媽的！

　　他轉身，飛一般朝樓下奔。快快快！後面兩單決不可再耽誤。

　　樓下一群記者蜂擁而至，攔住了他的去路，長槍短炮齊齊對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