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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銅爐》第56章:遁甲(下)
“這都不死!算你命大!”光頭壯漢一臉悻然,撫著拳重坐回鞍上,胯下那畜生被驚得連連揚脖,想要人立而起,被他強硬的一勒韁繩,登時安靜下來。  “這是什麽東西,長得這麽大?”胡炭問雷閎,輕拍著馬脖將坐騎安撫平靜,將雙手屏額,努大眼睛望遠空長眺,但天際灰雲濛濛,卻已失了那怪物的蹤影。“跑得真快,受這麽重的傷,才一會就沒影兒了。”

  “這是風猴子,用來偵察哨探的。”這時郭步宜剛料理完在左近窺伺的幾隻獸怪,悠悠然的踏雪而回,順口便解了他的疑問。他看著胡炭,滿臉都是感興趣的意味:“我聽說你在賀家莊裡顯出一身本事,跟一眾前輩討價還價,那麽多成名漢子都拿你沒一點辦法,家兄一再讚歎說你識見功力比尋常江湖漢子都要高明,怎的卻沒聽說過風猴子?”

  胡炭瞅了他一眼,心想:“他都知道我在賀家莊做的事了。”一時想起前日賀家莊諸豪四處圍捕,卻被自己手鬧得雞飛狗跳的情形,不禁微微有些得意,只是看見秦蘇略帶責備的目光掃過來,登時心虛,自覺這一次闖禍實在太大,姑姑都受了那麽大的磨難。訕訕低下頭道:“我年紀小,哪敢稱什麽高明,就是以前老被人追著跑,學了些保命能力而已。”

  “哦,”郭步宜看著他笑了笑,慢條斯理的理齊袍袖,折平,抬目也掃了下天際:“風猴子也不算什麽稀罕物,它就生長在高山之間,天生會藏氣之術,這隻身長七八丈,算來也有四五百年壽命了。”

  胡炭‘噢’的一聲,收回目光,心想日後若有機會,倒不妨逮一隻小的養來玩玩。他歪著腦袋想了片刻,卻又轉過頭去跟兩個胡人說話:“坎察大叔,穆穆帖大叔,咱們就在這裡分路走吧,我可能惹了一些麻煩,你們二位身上還負有要事,可別給耽誤才好。若是因此招惹上不該招惹的仇家,可就教我不安了。”

  兩個胡人都有些猶豫,咕嚕咕嚕交談了片刻,從二人的神色上看,穆穆帖似乎不願坎察無故涉險,不住低聲勸說,不料坎察神色卻漸漸堅定,連連搖頭,矮胖子人也算仗義,他跟胡炭脾氣相投,在甘秀鎮受了胡炭一張定神符,頗得些好處,這時看見小友有難,還光明磊落的告訴自己二人,卻不肯就此離去了。

  胡炭見二人幾度分說,語氣嚴肅,矮胖子神色忽然激動起來,拔高音量跟師兄說了幾句話,穆穆帖歎了口氣便沉默了,不再說話,顯然已經妥協。坎察大聲對胡炭說:“小孩!我們,走一起的,英雄好漢,講義氣,不縮頭烏龜!”他漢語原本說得生硬,不過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不打絲毫折扣,顯然一番甘與同苦之心甚是真誠。

  秦蘇坐在馬上,神色不見如何,只是肩頭微動,不為人察覺的輕輕的舒了口氣。

  這時郭步宜引馬走上前頭,也問雷閎:“雷師兄,剛才使的便是驚雷箭麽?”

  雷閎嗯了一聲,點點頭。

  “果然好絕技,早聽說雷師兄身懷三堅三銳之術,堅者不可摧,銳者不可防,這驚雷箭更是揚名已久,今日郭某人有幸得睹絕學,算是開眼界了。”郭步宜滿臉欽佩之色,看的出來,這番言語的確言出由衷。

  雷閎搖搖頭,哂道:“別客氣了!也沒什麽了不起的,若是真的厲害,剛才也不會讓那畜生逃了!”眯眼望向天際,臉上似乎還有一絲不甘,“沒想到這畜生長這麽大,我還是下手輕了。”說完長長吐氣,略顧前後諸人一眼,

一掌拍落馬脖,驟然喝駕,夾馬箭一般向前路馳去。“走罷!此地不宜久留!咱們的行蹤被人掌握了,前路只怕不太平,大夥兒都小心些!”余人聽言不再多話,紛紛振韁,尾隨而去。  隆德府往南,直至西京一帶,古時都屬舊晉之地,地域開闊,植被稀疏,正是馬匹展力馳騁的絕佳平川,與南方那樣繞山十八彎,隻適合花腳毛驢慢行的路況又自不同,一行人在道路上飛奔,冷風灌面,碎玉飛瓊在馬蹄下散迸,行速越來越快,未多時,馬匹興發,都不用眾人催鞭,撒開四蹄盡情奔跑,風馳電掣一般,讓胡炭心中大呼痛快。

  胡炭自行走江湖以來,一向都隨秦蘇躲躲藏藏的隱藏行跡,連拋頭露面都多有顧慮,幾曾有過這樣怒馬馳原的暢快時刻,馬匹顛簸中,聽的耳旁嘯聲連響,強風阻面,身邊景物飛速拋到身後,“得得得”的蹄聲急驟起落,更如催人出征的鼓點,忍不住的便喜笑顏開,雖然明知前方就有危險,只是小童生性樂天,又當好玩之際,哪會因此就悒然畏縮。雙手持韁,不住的喝駕,一忽兒跑到左邊,一忽兒跑到右。前一刻還在跟秦蘇並轡,下一刻又跑到雷閎前方去了。隻覺得整個心胸豁然頓空,丘原大地,雲天草樹,萬物入懷,自己整個人與身周一切連成一體,豪興飛揚之下,幾乎便忍不住要嘯叫出聲來,隻幸在他知道雷閎此時心懷憂急,在這擔憂師傅安危的漢子面前太過脫略忘形未免不當,才終於忍了下來。

  這一番急行如風,便將腳程縮減了不少,甘秀到京前鎮原有二百多裡的路程,按平時腳力,需要兩個半時辰才能走完,但馬匹這次發足,卻省去小半個時辰的工夫。看看天色,才未時過半,甘秀鎮已經被拋在身後百裡有余了,不過一段路急行下來,馬匹也漸漸淌汗,馬首上熱氣騰騰,眾人擔心此時太過耗費馬力,到臨敵時只怕逃脫不易,便趁機稍作休整,各人取了水囊喝水,一面任坐騎由韁慢行蓄力。

  平原地帶,地形看起來都差不多,一路左右望去,也盡是高高矮矮的土丘,亂樹雜林,左三棵右五棵的,歪歪斜斜的不成規模,更值隆冬嚴寒,樹葉盡凋,這樣的雜林子望去幾乎一覽無余,想來也沒有哪個呆瓜在裡面設伏,眾人一路行來都沒遇見敵人,倒沒敢疏了防備,將息過後,便重新策馬前行,且走且留意,到天色微暮,進入申牌的時候,便已經進入京前鎮地界。

  “前面有河。”一行人正默然馳行間,在前面一馬當先的雷閎忽然說道。他勒停馬匹,閉起眼睛伸鼻在空中再嗅數下,肯定的說道:“沒錯,有大河,這腥味很重。”

  眾人都有些驚訝,向前路望去,觸目處盡是丘陵野樹,哪能看見河道,不過大家對雷閎的判斷倒沒什麽懷疑,這河流想來離此地尚有距離,修習武道之人鍛煉五感,雷閎的嗅覺原要比常人靈敏許多。胡炭見了眾人臉色,對雷閎的本領頗感豔羨,也有樣學樣,伸鼻在空中狂嗅,哪知噝噝數下,卻隻吸進了大團冷冽的空氣,鼻腔發癢打了幾個響亮噴嚏,也沒聞到絲毫河腥味。他倒不想,此時隆冬徹寒,大地被雪,氣息本就難傳,那河離得遠,這當口河面只怕也已經凍上大半了,水腥味傳在風裡已經微弱之極,別說是他,就是郭步宜這樣不修習武術的大行家,也是難以辨察出來。

  逢林莫入,遇河小心,這是江湖老話,眾人也都識得。當下各自警惕,收緩步伐順路行去,果然,跑不多時,在前方便聽見了汩汩的水響,循道再前走小片刻,那河便橫現眼前,河面寬闊,略低於兩邊堤岸,二十丈寬的河道,將有近半被凍成浮冰,覆著積雪,與大地全然一色。若非河正中間那道渾濁的活流和兩岸斑駁乾禿的灘塗,誰也看不出這是條大河來。那河橫截大道,近岸亂生枯葦,打眼一算,便是平地騎馬過去也要個小半瞬的工夫,這個距離讓胡炭死了心,原本他還打算,若是有敵人在橋前攔截,倒不妨找一個稍窄的河岸,施個控氣之術,瀟瀟灑灑的縱馬踏浮冰跳過去,賺一下眾人喝彩。可是這河如此死寬,那河冰也不見有多可靠,真要行險踏冰過去,就是座下駕的是的盧馬和爪黃飛電,蹦躂到半路也得連人帶馬下去喂魚蝦。

  河邊倒是有橋有渡舟。

  橋是木橋,拱跨二十丈江面,寬容雙馬並駕,這建築瞧起來也算很具規模了,只是久經風雨侵蝕,兩邊護欄的顏色有些發烏。硬木板鋪設的橋面,此時泥雪混雜,早看不出原色,偶爾顯露出來的一塊,也盡是大大小小的坑洞,這是行人積年踩踏而成,顯是建成頗有年頭。橋頭豎條石上,銘著“伏波”兩個篆字,想來就是這橋的名稱,入口處架著一張方桌,桌上薄雪覆蓋,旁邊一個立著的木牌子上貼著草黃紙,上寫“過橋三文,車馬十文,概不賒欠。”這是向往來過客收取過橋費的,只是卻沒見人。

  橋右百步,有幾塊石頭砌成的簡陋碼頭,幾葉舴艋小漁舟拴在石上,已被河面冰層封固,艙中裝著半船白雪,木櫓斜支,看起來還沒客棧的床大。

  “奇怪,天還沒黑,怎麽一個人都沒有?”胡炭喃喃自語,抬目向前頭張望,遠方仍不見有村鎮,荒野四合,寒鴉紛飛。天穹連衰草,鉛雲垂大地,一派暮昏氣象。

  “太安靜了,這裡怕有古怪,”秦蘇也輕聲道,“咱們得當心些。”

  沒有人,入眼處一個人影也沒有。向左右投目,東南西北,竟也是一般無二,這座聳壯大橋左近,居然就隻自己這撥旅客,這也太不尋常了。此刻才申牌過半,雖則冬季天黑得快,但也要一個半時辰以後才會完全暗下來,若說這時候鄰近的居民都已跑回家歇息,可也未免太早。何況橋頭渡口,一向便是客商旅人扎堆之地,這麽一座連道的壯闊大橋,左近竟然連個閑雜人等也見不著,可說是一件極罕見之事。

  胡炭因從小被人追捕的經歷,日日謀算心機,雖則年紀尚幼,可是警惕防范之心已不比尋常老江湖差。當下見到異常,也不須秦蘇等人提醒了,自勒馬停在離橋十余丈開外,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也不知肚裡在盤算著什麽念頭。秦蘇、雷閎,郭步宜都是老江湖,也是一般心思,幾人面色凝重,仔細查看四周,想要從這異乎尋常的安靜中找出蛛絲馬跡來。就隻兩個胡人,在中原行走日短,也不知道那麽多人心鬼蜮,一見橋上無人,眾人卻紛紛停步,不由得疑惑萬分:“走哇,大家趕路的,等會天黑,看不見啦!”說著就要打馬衝上前去,卻被胡炭一把拉住了,兩人都莫名其妙的看著少年。

  “小孩,幹什麽不走?”

  “不急,等一等看,先不忙過去。”胡炭說。

  雷閎耳目最健,此時已被眾人公推成探路者,當下四處打量看不出什麽來,便又舉鼻狂嗅,哪知這一嗅便嗅出了異常。“有狀況!”光頭壯漢低聲喝道,臉上微微變色。

  胡炭見他說得鄭重,忙問:“有什麽狀況?”一邊自己噝噝大嗅,聞見空氣中有草秸焚燒的淡淡煙氣味,還有若有若無的河腥,再無旁的氣味。“這也沒什麽古怪的啊?”胡炭心說,河水味就不說了,煙草味也好解釋,此時離立春不遠,左近只怕是有人來燒荒了,或是住得近的哪個莊戶人家,在這一帶打圍捕獵,燒草驅趕野獸。

  雷閎不答少年的問話,凝目注視著寬闊的橋面,眉頭擰成了疙瘩。

  眾人隨他目光注目過去,也沒看出那橋面有什麽不尋常。那都是用厚實的木板接榫搭建起來的,多年來行人踩踏,早就被磨得不見本色了,連日大雪已經被前頭行人踩成泥汙,黑黃雜混,也看不出異樣。

  “怎麽樣,雷師兄?”郭步宜也看不出問題,低聲問雷閎。

  “讓你們開開眼界。”雷大膽看了片刻,心中已有答案,冷笑著說道:“也不知是哪一路的神鬼,對付我們也用上這樣的手段,可算是大手筆了。還好是遇見我,若讓你們自己來,只怕真要栽在這上頭!”說話間彎身從鞍囊裡摸出一包物事來,正是午間在甘秀飯館中買來在路上吃的醬肉,用三層油紙包了,扎口束做一個包裹。

  “看好了!”雷閎說完,吸氣拋臂,那包醬肉便如流星一般直落橋面而去。“嗒!”的一聲微響,油包正落在離收費口三尺遠的橋面上,半陷入泥雪中,雷閎力道拿捏得當,那包紙肉這般急甩過去,卻沒散破開,落地之時還保持著完形,隨即,只聽“嗤嗤嗤嗤!”的一陣急響,眨眼工夫,青煙冒起,那包肉竟然如同落入鏹水一般,觸地即溶,隻一息便被連紙帶肉腐蝕得一乾二淨!

  “橋上有毒!”眾人相顧駭然,不自覺的收韁後退,“好可怕的毒性!”坎察和穆穆帖更是驚叫出聲,相顧無人色,敵人布毒於無形,手段是如此陰險!瞧這毒性如此猛烈,瞬間銷物,剛才若不是胡炭攔住,兩人冒失衝上去,只怕此時已經人與馬都被燒得找不見骨頭。

  “若不是知道毒菩薩立誓不離山,我還真懷疑這是那老怪物的手段。”雷大膽沉著臉說道,“這下毒的手法如此陰損,若非用的是肉血之毒,只怕連我也要中招。”

  郭步宜皺起眉頭。

  胡炭問:“什麽是肉血之毒?”

  “就是蛇毒、蠍毒、屍毒這類肉血活物生出的劇毒,毒性猛烈是猛烈了,不過以血肉入藥,那腥臭氣畢竟不能像草木毒藥那樣可以完全掩蓋,這氣味雖然輕微,可也逃不出我的鼻子。”嘿的一聲,又道:“這毒藥如此猛烈,想來價錢可低不了,為了對付我們幾個人,灑得小半橋都是,也不知是誰下這麽大的本錢,倒瞧得起我們!”

  秦蘇心中頭一個想法便是白嫻又派人追上來了,可是瞧這毒藥如此猛烈,布毒手段也殊非一般,卻又不像往常玉女峰的做派。

  正說著,河那邊突然傳來響動,似乎有物從河中爬上岸來,“小心!好像有人來了!”眾人齊相提醒,各各拉馬退後幾丈,秦蘇也取下面簾鬥笠,握在手中向河水方向注視。未已,只聽“閣閣”的蛙鳴聲大作,鼓噪聲響徹河橋兩端,竟似有成千上萬的青蛙從河中湧上來一般,眾人方自凝息探目,遠處河水中央的一聲尖利呼哨,頓時令萬聲驟停,刀切般整齊。

  “姑姑。”胡炭擔心的看著秦蘇,攥著韁繩,引馬向她身邊靠攏,同時聚目朝著河面方向注視,暗地裡運起了蟻甲咒,黑色的蟻甲剛剛覆上頭面,便聽見細密的破空之聲傳入耳來,這萬千細聲單聽來如蠶蟲食桑,但沙沙的連成片,就如驟雨突降一般嘈鬧。

  “不好!毒液快躲!”雷閎目力最遠,一見之下臉色大變,震聲大喝道,一長身已離座而起,單手將馬身上的鞍韉皮囊一把扯脫激甩上半空,人在落下之時已經喝咒打開護身鐵壁,擰腰斜肩便躥到馬腹之下。

  “嗤嗤嗤嗤!”又是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腐燒之聲,胡炭瞠目結舌,眼見著雷閎扔上半空的鞍囊飛入一片灰雲之中,瞬間如浴天火,起煙蝕成灰燼,被那數不清的細小綠點淹得一點蹤跡不見,心中大跳幾下:“姥姥的,這毒也太嚇人了!”皮木所製的鞍韉,便是用猛火焚燒,也需一兩柱香的工夫才能燒盡,可這蛙毒卻竟如沸湯澆雪一般,一眨眼就將之吞乾銷淨。

  “我要學會這樣的手段,以後還用怕誰?”

  也虧得雷大膽甩上這副鞍韉。

  河岸離眾人直有數百步距離,毒蛙噴出的毒液細微難辨,又當暮色籠罩,眾人目力難達,若是等到那片綠雨進入視野之後再做反應,只怕便要糟糕了。幾個人本來還不知那沙沙的聲響是什麽古怪,待得看見了空中的異況,才頓時醒悟過來,這是劇毒之雨!

  立時,喝咒之聲急作。胡炭反應最快,氣盾,土壁,蟻甲咒瞬間加身,一哧溜也學雷閎躥入了馬腹之下。“姑姑,快躲到馬下來!”他急向秦蘇招手。兩個胡人愛惜馬匹,卻不肯學雷閎和胡炭的做法,二人從馬上縱了下來,半空已激開葉繭和護身堅甲,不但不躲反而切步趨前,一人雙手抱胸,喝起數重土壁,平地拔起三丈余高拱護下來,結成堅密厚實的半球狀護盾將人馬盡數圍護在內,一人單掌撐地,又在那幾層土壁之間飛快激生出無數兒臂粗的鐵藤來,纏繞糾結,也結成木網。師兄弟二人從小一起學藝,這配合之法純熟無比,土堅木韌,兩相結合之下,這巨大的盾牌便骨肉兼具,在眾人身前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堅城。

  “噠噠噠噠噠!”好一陣暴雨擊岩!兩個胡人的土木之術激得硬地流沙般翻動,腥濕的泥土氣息和木枝碎裂的新鮮香味,混著蛙液腥味傳入鼻中,耳中雨聲不絕,身旁氣流翻湧,眾人恍惚間直生出錯覺,覺得如同置身於山間石洞之中,躲避突臨的驟雨一般。胡炭和秦蘇對望,均感駭然,天可憐見!若不是路遇的這兩個胡人執意同行,這一番姑侄二人只怕要糟糕了。瞧這鋪天蓋地的毒雨,覆蓋范圍達五十余丈方圓,二人若是發覺有異之後再跑開躲避,只怕跑不到安全范圍。

  毒蛙的箭雨雖猛,畢竟數量有限,盡數傾瀉下來之後,也無法將兩個胡人生生不息的土木盡數蝕穿,被護壁擋在外面,匯流淹積成大片綠沼,蝕得一大圈范圍地下草根蛇蟲盡化焦煙,這陣雨來的快去得也快,挨了不過片刻工夫,雨散雲收,聽的河那邊有人憤怒大聲呼喊,雜著數人的呼哨聲,顯然敵人見蛙群無功,又生出新動作。

  這時胡炭心中已經對敵人的身份有了判斷。

  “羅門教!”胡炭心中又驚又怒,又是疑雲湧生,“這王八蛋狗教怎麽這時候也來趟渾水?!”自思這數年來與羅門教可從未有過交集,雖聽說父親與羅門教舊有嫌隙,只是逃亡數年來各自相安,實在想不通他們為何此時堵截自己發難。

  穆穆帖把幾匹馬拉到後面安置妥當,才震碎了土層。這時河那邊的景況便落入眾人眼中,就在眾人躲避毒雨的這陣工夫,埋伏在河橋之下的幾人已經躍到了橋面上,六高三矮,九個人身著黑袍,籠著頭罩,隔遠看去,也不知是不是蒙著面,九個人的臉上都是黑糊糊的混作一團,看不清輪廓。

  一個高個漢子側對著胡炭幾人,面向河中正張手作勢,口中“嗚嗚”吹哨,也不知在召喚什麽怪東西,其余眾人都盯向這邊,最左邊的一個矮胖子側頭與身邊的高個低聲商量。

  敵人既是預謀設伏,想來手段必不止於此,雷閎等人可不會傻乎乎的就這樣與他們擺陣對抗,有心算無心,勝負自不待言。是以一見對方攻勢暫緩,雷閎便沉聲說道:“是羅門教設伏!咱們先出了埋伏圈再說!向下遊跑去,只要有個河灣,咱們就有路過路,有橋過橋!不用硬抗,只要過了對岸,就不怕他們!”眾人深覺是然,可是此時前後左右,全都是被蛙液侵蝕的地面,白雪盡化碧液,煙氣嫋嫋未絕,闊達五六丈的距離,馬匹可躍不過去。雷閎哼了一聲,踏步走上前去,抽拳鼓蕩勁氣,就要出手開道,不料坎察從旁伸手,按住了他的拳頭,道:“讓我師兄來。”穆穆帖微一合掌,咒聲頌出,眾人前頭的地面便如被一隻無形巨掌揉搓一般,泥沙翻覆,瞬間新泥換舊土,開出一條寬兩丈的通路來,眾人大喜,一齊翻身上馬,連聲喝駕,撒蹄向東狂奔。羅門教眾人這時也意識到不妙,那說話的矮胖子驚怒交集,從橋上縱跳下來,居然甚是敏捷,隔遠隱約聽見他叫喊幾聲,那邊便分出幾人沿著河岸急追,胖子俯身下來,未已,近岸處地面便突然聳突出十余道土線,幾有半人高,“嗤嗤”急響,斜刺裡也趕著馬匹追來,也不知什麽東西在土下飛速爬動。

  “哼!花樣倒還真多。”雷閎瞥目看見,也不以為意,偏過臉在胡炭秦蘇和郭步宜幾人臉上略轉了轉,心忖這鬼教到底是衝誰而來的,這般大費周折設伏,究竟有何圖謀。只是眼下未暇多想,撿準了道路繼續打馬狂奔,誰知跑不多遠,前面再次傳來土地震動,方圓數十丈的地面瑟瑟擺動,如同一個巨大篩面一般,平整的雪塊紛紛崩碎,竟又有物在前方地底鑽拱出來,他座下馬匹最先察覺到異常,急衝之下陡然收步,“希聿聿”的人立而起。

  “這裡還有埋伏!我們被包圍了。”胡炭叫道,勒韁止馬,此時右後方河岸近處,十余條土線急速起落,正如箭矢一般朝眾人襲來,瞧這光景,不過片刻便能追上眾人前後夾擊,而橋頭那幾個黑袍之人,也各自躍下地面,從後方掩殺。

  “隆隆隆”,前頭十數丈之外,兩座挨在一起的土崗此時塵泥四濺,從中坍裂開,十數隻巨大的雷電蜘蛛刀牙磨動,從土下翻身上來,虎視眈眈圍成扇形攔在前面。胡炭見那十余頭比馬還大的蟲豸渾身色彩斑斕,惡意昭然,拳頭大的電光在皮甲表層閃爍滾動,忍不住心中叫苦:“沒完沒了啦!這怪物長這麽凶惡,只怕不好對付!”一手摸進懷裡,眼珠急轉,也不知是不是該做些布置。

  這時雷閎已經將馬匹勒停下來,見座騎兀自揚脖怯步,不住的圈轉脖子想要回跑,一時怒氣難抑,反手一巴掌拍在馬頸上,喝道:“怕什麽!畜生!有老子你身上,你還怕他吃了你!”見十幾隻蜘蛛隻鉗在前路,並不著急上來攻擊,顯然隻想封堵眾人的去路以待後援,便猛然夾鐙,馬刺扎入坐騎腹中,那馬匹受痛,噅噅鳴叫,舍命奮蹄向前奔去。雷閎在背上虎然起身,默誦咒語,身上青黃光氣縱橫,大力咒與破堅咒已經加身。“大夥兒跟我衝!看我開出一條血路來!”說話間光頭壯漢兀自未歇手,雙掌一搓,一個赤紅色的碗大光環便在右手腕關處亮了起來,雷閎橫眉立目,並起左手食中兩指,重重捺在右手腕上,惡狠狠的瞪著前方碩大的蜘蛛,“不知死活的東西,敢惹老子!不叫你們見點真章,隻當雷某人真怕了你們!”說著雙指向上引動光環,順著經脈將咒法引到大臂上,頓時,眾人只聽“嗡”的一聲,那條手臂看在眼裡便有了不同。

  雷閎單手圈轉臂膀,虎目綻光,大聲喝道:“今天老子就讓你們嘗嘗,什麽是真正的驚雷箭!”

  胡炭滿目放光,見雷閎人狂馬怒,豪興飛揚,蹄聲雷響般的衝擊直去。心中佩服已極,這才是真好漢!千軍眾裡,單人隻馬一往無前,這是何等快哉壯烈之事!也不知來日自己是否也有這樣的時候,鋒芒畢露,萬眾矚目。到時候甚麽宋必圖邢人萬,全都不夠看!

  見雷閎加完咒法的右臂紅光瑩然,筋肉高鼓,似乎比先前大了一圈,壯漢微微擺拳之際,那整隻臂膀竟然生出巨大的吸力,帶動得左近氣流嗤嗤直響,不住壓縮晃動,離膚表兩三寸處,水汽被吸聚凝結,籠成了一層薄霧。

  這時卻聽見坎察大聲驚叫:“後面!後面!新的很快!蟲子的!”

  胡炭扭頭去看,這一看不要緊,隻刺得少年心頭惡寒,周身麻皮皆起。那是何等醜陋的怪物!數十條半身似蜈蚣半身似蠍子的巨大爬蟲正從木橋下面飛快爬出,疾向眾人追趕。這蟲子身軀前粗後細,形體可比馬匹大得多了,生著百足,沒有蠍子那樣的鼇夾,前端卻似田鱉一般多長了一對黑漆漆的鋒利偽足,爬行之際,說不出的別扭,甩頭甩尾的,後面的長尾不住的大幅掃動,將雪層掃出一個又一個扇狀痕跡,少年看見它們青黑色的甲胄之上生滿疣突,如同赤紅色的膿皰一般,甲片連接處,不時的顯出淺青色軟膜,隱約見到裡面流動的綠色肚腸。

  “姑姑!我們快走!”小童叫道,見秦蘇開始夾馬加速,一振韁繩,打馬也朝著前方的雷閎追去。

  秦蘇面色微顯蒼白,也被這形貌可怖的怪物攪得思緒不寧。羅門教這次是抱著必得之志而來,前後左右都有伏兵,聲勢如此駭人,可憐的玉女峰棄弟對突圍而出幾乎已不抱什麽信心了,便是她未被三綱禁手所害功力全盛之時,遇到這樣的局面也只有死路一條,更別說如今!咬著唇策馬跑到胡炭身邊來,與其並駕,略一傾身,抓住了小童的手臂,低聲吩咐:“炭兒!等一下……等一下……你聽我說……若是待會兒大夥兒抵敵不住,你就趕緊往水裡跑,姑姑給你攔住追兵……你閉氣向下遊漂去,料想他們看你是小孩,不會太過為難你。”

  胡炭小臉立刻漲紅,手臂一掙,叫道:“你又想讓我獨個兒走!”卻聽雷閎大笑方歇,壯漢也看到了後面的大群怪蟲子,卻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對眾人笑道:“別擔心!跟我向前衝!雷某人學了幾十年武術,好歹不是太窩囊。對付劇毒我是沒有辦法,可是這幾隻小爬蟲卻還沒放在雷某眼裡!”

  “走了!別掉隊!”壯漢喝完,不由分說,繼續夾馬往前路猛衝,半立鐙上又作出虛拉弓箭的姿勢,正是驚雷箭的開手。

  “喝!中!”

  “喝!中!”

  “喝!中!”

  一聲接著一聲的震喝,暴雷也似在當空炸響,踞在前方土丘上張牙舞爪的幾隻巨大蜘蛛便遭了殃,驚雷穿空,大地光寒,怒潮翻卷了風雲!這加持了三重咒法的驚雷箭又豈是先前擊殺風猴子時可以相比!三道閃耀著劇烈白光的氣勁已經響極失聲,破空直去,瞬息即至,這氣勁明明離地四尺有余,可是拳箭過處,地面泥石竟被激得高高披揚,分成兩片百余步長、三人多高的巨大泥浪衝上天空,曠野這一瞬間突顯奇觀,若從高空俯視,便看到地面上在一瞬間立起兩壁,氣箭過處,大地立起反應,碎泥滔天,如同一道百步長的微小峽谷瞬間生成一般,而地面深壑驟現,被橫穿上空的氣流犁出深丈許,一人寬的深溝!胡炭和秦蘇幾人跟在雷閎身後,還有著兩個馬身的距離,可是箭氣激射出去時反漾回來的氣流仍然將幾人激蕩得身子劇晃起來,胡炭隻覺得自己如同被一隻巨大無可抵抗的拳頭狠狠推搡,胸口窒悶,呼吸難繼,隨著雷閎三箭齊出,身子更突然被激飛起來,驚駭的少年隻得抓緊了韁繩,幾個人座下馬匹向前激衝之勢被硬生生的遏慢下來,幾乎頓步!

  好霸道的勁氣!秦蘇睜大秀氣的眼睛,這雷師兄的功法竟然狂猛如斯!這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噌!噌!噌!”只是幾聲輕響,緊接著地皮微顫,那坍塌了半壁的土丘瞬間消失,近二十隻蜘蛛護成的扇形從正中破開,原先擋在那裡的幾頭八足惡蟲已不見了蹤影,左右就隻余下驚慌躲避的十三四隻了,其中一隻還傷了半邊長足。以驚雷箭如此威勢,天下什麽還有甲胄可以直攖其鋒?那幾隻倒霉蟲子被光箭連體貫穿,雜泥帶土的化成飛灰。

  胡炭歡喜之極,拍掌哈哈大笑:“雷叔叔好功夫!驚雷箭一出,天下無敵!”哪知他在一個“敵!”字剛說出口,驚變突起!驟然間隻覺得肚腹間一麻,少年眼前青光閃耀,一直伴在他左邊的郭步宜猛然一腳踹在少年的手臂上,將他踢得翻出五步開外,重重撲落在雪地上。

  “小心!”郭步宜這時才來得及說話。

  一截從半空中揮下的黑色彎狀長物一現而忽收,護主物化出的青龍像穿過煙氣一般穿過它的殘影,竟然一擊無功!胡炭的坐騎已經被齊頸斬斷。當少年驚怒交集的翻身起來的時候,正看見那匹被斬去頭頸的黃驃馬奔勢未遏,四蹄起落,跑出兩步後才倏然跪倒,肉山傾下。

  “炭兒!”秦蘇驚慌的大叫。

  “這是……控虛之術!”看見空中青龍飛舞,胡炭這時才醒悟過來,原來不是郭步宜要暗算他,而是間不容發之際救了他一命!他這時才感覺到肚腹間釘子傳來的劇烈熱氣。想到自己剛才差點就已經變成亡魂,少年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不及多想,天王問心咒急轉,氣盾、蟻甲、護身咒盡數加身,然後坐起,念起土咒,身子周圍氣流轉動,一層致密的土壁破土而出,像一個巨大的蛋繭一般將他包攏在內,就在土層成功合璧的瞬間,一個水汽瑩然的水盾又在少年身上剛好成型。

  五層防護術,這已經是胡炭眼前能夠施展出的最強的防守方式了。少年心裡何等機敏,從剛才虛空行者的襲擊中便迅速得出結論:敵人的目的,是要他死!

  控虛之術,其特點就是出人之不意,攻人不備,這樣來去無蹤的攻擊,往往在第一次出手時才最收到奇效。敵人放著那麽多的人不去殺,卻將第一刀揮在自己頭上,這目的還不是昭然若揭麽?醒悟過來的胡炭哪還敢托大,盾甲盡出,縮在護壁中又捏破了封魄瓶,在自己身上融上了天牛之魄。

  兩三天之內,接連數次在生死邊緣遊走,饒是少年素來膽大,到這時也不由得有些害怕。前兩次是在趙家莊,被奇案司眾捕快集刃重創,以及夜行偷聽被曲妙蘭識破行藏的那一次,性命拿捏在那個美貌女子的一念之間,若非當時機警,只怕已遭毒手。而這一次更加驚險,若不是郭步宜反應得快,姓胡的小賊已經到莫名其妙的被傳到枉死城門口,稀裡糊塗的前去叩關了。

  “當!”一聲金鐵交鳴,郭步宜已經迎上了那虛空刀客的第二次襲擊。這過程說來話長,其實當時電光火石,從胡炭被踹飛,到反應過來激起盾甲護身,也不過眨眼之間的工夫,郭步宜踢飛胡炭後還沒坐穩身子,那節曲折的黑色長物便已經再次劈下,郭步宜急忙間偏轉身子,舉臂向上架住了,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黑幽幽的短尺,正好護住臂上。

  激越的交鳴聲遠傳裡許,火星迸發,可見這一次敵人的下劈力道之大。郭步宜功法特殊,反應也得當,這般舉臂架刀原來也沒什麽不妥,可是他反應得過來,座下的馬匹卻承受不住這樣的大力,刀劍才一相交,那匹膘肥體壯的健馬便慘嘶一聲,矮身下挫,重重趴伏在冰面上,這馬是胡人花高價購來的健足,腿腳力原比常馬要強,但這時竟也被一壓之力挫得四足齊斷,膝蓋處被生生撕裂,血肉骨茬斷裂錯位,慘不忍睹。

  “畜生!”郭步宜從馬上側身翻下,臉色一寒。他握著鐵尺,冷冷的望著空無一物的天空,似乎已經動怒了。

  對這樣的控虛之術,秦蘇跟兩個胡人都沒經歷過,誰都沒有辦法。眼見著郭步宜隻身對抗,三個人也無可奈何,兩個胡人還好,眼見著身後的怪蟲漸漸迫近,兄弟二人聯手,在身後纏藤結堡,樹起了一重又一重的阻礙,讓那大群追兵不能一時就到,秦蘇卻是重傷未愈,功力是此時幾人中最弱的一個,見眾人激鬥正酣,空自著急卻是有心無力,想插手都不知從哪插起。

  “郭先生,你小心!”秦蘇勉力給郭步宜加了個氣盾,躍下馬去,跑到胡炭身邊,勾指布了個小范圍的氣網,將方圓兩丈范圍都封鎖起來,這法術也不過聊勝於無而已。胡炭整個人都已經包進蛋殼裡了,真正的龜縮不出,青龍也因為這數重壁障阻隔,早已失去感應而消散。這可不能怪少年膽小,敵人的目標是他,偏偏來無影去無蹤,胡炭也正跟秦蘇一樣,想要跟敵人交手都無從交起,只怕一冒頭出來,便立即被人削了腦袋。明知非一合之敵仍然大方出來送死,那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秦蘇在少年的氣盾外面又加套了個氣盾,素指勾動,捏著風火動之訣,直待情況危急時傾力一搏。雷閎跑到前頭,離大隊有八九丈遠,驚雷箭威力無儔,幾隻雷電蜘蛛的攔截之陣已經被徹底破壞,後湧出的大量埋葬甲被他勁氣掃蕩,也合不成一個堅密防線。兩個胡人配合默契,策動土木準確之極,身後的怪蟲雖然騰挪跳躍,左閃右避,卻總也跑不完師兄弟二人布設的障礙。眼下最大的麻煩,便是那些穿行在虛空中的敵人。秦蘇望向郭步宜,卻正看見後者在這時斷喝一聲,雙膝微弓,右足在地面重重一頓,跳上半空,行動快如鬼魅,秦蘇眼睛一花,那著青袍的年輕漢子竟然也穿入虛空中,就在郭步宜身形盡沒的瞬間,幾團細微卻濃密如實質的黑色煙圈在空蕩蕩的天空慢慢旋轉散開。

  郭步宜竟然能夠穿行虛空!秦蘇驚訝的睜大秀目,哪知這驚奇的念頭剛生起,當空‘呼薩’一響,剛消失的郭步宜又在更上空六丈處突然出現,如同神魔現世,單手叉著一頭怪物的頸脖顯出形跡,流星撞地般垂直按落向地面。

  “咚!”溝壑密布的地面再次震裂,這次撞擊的地面顛動,甚至遠在十丈開外的雷閎都清晰的感覺得到。郭步宜撲落下的地方,煙雪碎泥向四面迸放,如同一朵奪命之花。

  原來是一隻巨大的螳螂,已經身首分離。只是……這還是螳螂麽?除了頭面相似,刀爪仿佛,那怪物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螳螂的特征了,形體之大就不必說了,羅門教最擅長的便是將這些蟲豸喂養成令人驚懼的龐然大物,那兩隻巨大的眼睛,蒙著淡淡的血色,周身漆黑如墨,鞘翅上隱生古怪的咒文一般的花紋,足如刀,還生著長尾如鉤針,頸上還倒生尖銳的骨刺……以秦蘇貧乏的詞匯,實在不知道用什麽稱呼來形容它。

  “上面還有兩隻!秦姑娘,你們帶著小胡兄弟快走!我來對付他們!”看見郭步宜成功克敵的秦蘇心生暗喜,可是又被那漢子的一句話說得立即改變心思。“炭兒!我們走!”玉女峰棄弟一抄手將胡炭凝化的土蛋抱起,疾步奔上前去,拉住一匹正在噅噅驚跳的馬匹,翻身坐上,叱駕追趕雷閎。兩個胡人也聽到郭步宜的吩咐,師兄弟二人手忙腳亂催出六七道阻礙之後,隔住怪蟲群,才扯韁上馬跟上前面三人。

  有了瘋禪師高徒的驚雷箭開路,前面的一切障礙都不再是障礙。無論是雷電蜘蛛,還是那一大群潮水般湧出的鋥亮油黑的葬甲蟲,全被一擊成飛塵。凍土大地上溝壑縱橫,泥雪汙漬,全是被雷閎驚雷箭劃開的創口,羅門教的幾人哪知雷閎的功法如此剛猛,兩路伏兵都沒能阻住他。原本還寄厚望於幾隻穿行虛空的螳螂,誰知卻又算漏了一個郭步宜,被他隻身牽製,奇兵變成了陷澤之車。待得收拾殘部,氣急敗壞的隨後跟來,眾人卻已經破圍而出了,打鬥狼藉的地面上,紛落著無數碎甲汁液,幾節蜘蛛毛腿,還有一死一傷兩匹健馬,而那神鬼莫測的郭步宜,此時也已經不知打鬥到了哪裡。

  前方道上,五個人在打馬狂奔。秦蘇和兩個胡人都興出逃出生天的慶幸,三個人一邊死命催駕,同時不住眼的向身後張望,逃出小半刻,眾人已經離那木橋有十數裡之遙,眼見視線所及之處已沒半隻蟲子,這才略略懈了防備。胡炭還在土殼之中默不作聲,雷閎面色舒暢,顯然剛才一場酣戰,讓這熱血漢子胸懷大開。兩個胡人引馬跟在後面,他們攜帶的馬匹正多,雖然損失了兩駕,卻仍還多出兩匹換乘。

  坎察一直在不住眼的觀察河道,再奔行十裡余,看見前方兩岸收斂,冰面看起來比上遊要窄許多,便向雷閎喊道:“雷師兄!停!停!不跑了,我們過河!”他借用了郭步宜對雷閎的稱呼,也叫“雷師兄。”

  “過河?怎麽過?”雷閎訝然的望向胡人,舉目張望,也沒看到哪裡有橋。“棄馬過去麽?”這一段河道寬有十五六丈,比先前渡橋口略窄一些,卻仍然過馬不得,幾個人身懷術功,冰層雖薄,但踏行過去是不在話下的,只是馬匹卻只能留在原地了。

  “不用!有橋,我和師哥做橋,我用法術,生木頭,師哥生石頭,騎馬過去!”

  雷閎聞言大喜,暗罵自己可真是榆木腦袋!現放著兩尊菩薩不求,卻去求小鬼。玉女峰棄弟也是歡喜。大夥兒可是親見過這師兄弟二人的手段的,以兩人之能,土木相濟,架橋飛空又有何難!當下雷大膽輕撫光頭,失笑說道:“你不說我倒忘了!”

  一行人策馬來到岸邊,在枯葦叢裡驚起幾隻宿鷗。兩個胡人翻身落馬,下到近河的灘塗處,各念咒語,蹲身下來,但見四掌落處,這枯水時顯露出的河床立如滾沸一般四處噴起泥沙,眾人身後泥層也被法術抽取,連土帶草便飛快向河岸平移過來,整片大地,除了眾人立足處之外,便如浮動在水面上的萍層一般慢慢旋轉,起伏漂漾,須臾,一黃一青兩座巨丘在近水處破土鼓隆,轉瞬立壁衝天,直上十余丈,然後被二人控制聚合,堅藤糾纏成筋梁,泥石混入為體,變成了一壁長方橋面,二人合力,將橋緩緩向對岸平放。不多時,一條三臂寬的康莊直道便呈顯在眾人面前,正好過馬。

  雷閎撫掌長笑,連道:“好!好!好手段!”他看向坎察,對這頗具俠氣的異域蠻子略生佩服之意,雷大膽自來交友雖多,但他心裡明鏡一般,那多是些同富貴之輩,卻非共患難之交。閑來無事聚眾喝酒,或是在己方實力佔優來同壯聲色只怕是肯的,但明知前路未卜仍願意一身同赴的卻寥寥無幾。這番邦蠻子形貌頗異,不料肝膽卻如此照人,實令人敬佩。相惜之心一起,便有意結納,抱拳笑道:“坎察兄弟,一路少了親近,沒想到危急關頭還要借助你們的大力。你們這一手法術可省了不少事!我剛才還擔心呢,天馬上就要黑了,黑燈瞎火的可不好行動,就算我們在前面找到過河方法,只怕倉猝間也不容易過去。”

  坎察面色蒼白,聞言隻回了難看的一笑,虛弱的說道:“不客氣的。”通天法師的兩個弟子,今日算是進入中原以來施展法術最頻繁的一天了,而且還都是極其耗費靈氣的大控之術,饒是二人功力不弱,到這時也均感到疲乏脫力。

  “走!到,對岸,我再收橋。”坎察喘著粗氣,揮手說話。幾人策馬渡河,到對岸後直接將橋引崩落河,便頭也不回奔南而去。幾人都沒擔心郭步宜會過不了河,以他的能力,能不能除滅敵人不好說,但要全身而退跟上眾人,想來不是難事。

  寒風過野,枯草蕭蕭,行在荒原之上,眾人隻覺天大地闊,孓身渺渺,不過這平原之地實在好走,一行人在雪原奔突,也沒多費什麽力氣,跑得約莫一刻鍾,重新找回大道,在前方便看見了城鎮。胡炭在半路時便聽秦蘇的呼喚,解了水土咒甲,只是小童剛從大難中逃脫,余悸未消,說什麽也不敢讓貼身蟻甲咒離身,每隔一會便引動法力重新加持,務要保證蟻甲法力充盈,可別再被什麽意外襲擊奪去小命。

  京前鎮的規模比甘秀大了不少,入夜來萬家燈火,牛哞狗吠,街巷裡孩童嬉笑,一派祥和氣象。讓剛經歷衝突的眾人直生出重歸人間之感。不過羅門教賊人還在身後不遠,眾人都不敢貪戀溫光,過路隻匆匆跟攤販買了些路上用度,五個人馬不停蹄又南下而去。

  出鎮後不久,前路便分出三條岔道,一道向東南,一道正南,一道卻向西去。幾人本待撿行直路,選正南之道跑下去。可是胡炭卻阻住了眾人,先問雷閎:“雷叔叔,這會兒還有跟蹤咱們的眼探麽?”雷閎抬頭搜尋天空,卻沒有發現。想來剛才倉促改道過河,也暫時甩脫一群眼梢。胡炭笑道:“正好!咱們來布個疑局,絆他們一絆。雪地裡蹄印清晰,很容易追查,咱們就給他們導到錯誤方向去。”當下細說布置,讓大家先從東南那條路上跑出二裡再折返正南,料想身後的追兵還不知道眾人的真正目的地,他們定會順著馬蹄印追查蹤跡。

  一眾人聽他安排,在向東南的道路上跑出小半刻,穿過一小片雜林後,縱馬轉向南方跑去。胡炭在入林口下馬,在地上團團轉著,掐指推算,片刻便算明了五行生克和陰陽消長之地,召集眾人,仔細作下布置,才和眾人縱馬出了林子,出去後還不放心,又跟秦蘇施法鼓風,吹動積雪填平一路上留下的蹄印,這般且行且掩蓋,布置了兩裡距離,才放心的奔南直去。

  早在趙家莊之時,隊中眾人早就見識了小童的能力智計,沒人會懷疑胡炭的這番布置是小孩胡鬧。各人聽從吩咐,配合他施法改動地貌,布設疑陣,均未覺有什麽不對。花費了好一陣工夫,只怕追兵又追近來不少。不過胡炭此時心情大好,竟似有所憑恃,五人七馬南行二十余裡之後,郭步宜從後面追趕上來,與眾人匯合一處,六人飛馳穎昌。

  申時過盡,進入酉牌,再三刻,天色終於完全沉黯下來。天上灰雲壓頂,不見月光,這樣的景況若是在夏日,野外還在行路的旅人可要受罪了,伸手不見五指,目力再好的人也只能模糊辨道,常人就只能當睜眼瞎。好在此時地面有雪層,憑借著手上法術一點微光,便能讓雪反照出來,辨認道路。

  就在胡炭幾人離鎮三刻鍾的這陣工夫,又有幾撥豪客闖入京前鎮內,幾撥人各不相屬,前後入鎮後不擾地方,只是略向居民打聽,便又飛快離鎮而去。幾夥人數也有多寡,到最後的一撥,竟有三十多人,人人乘馬帶刀,面目陰沉,瞧模樣正是先前在甘秀鎮中出現的那群契丹人。從先前的九人變成三十多人,卻是那首領從各地抽調的人手,本待前後合圍將胡炭幾人拿下的,誰料中途生變故,被羅門教橫插一杠先動手襲擊,讓胡炭幾人改變了路線。守在京前鎮外的契丹人空守半天后,等來經過胡炭幾人爭鬥場所的首領,才合兵一處再次追趕。

  經過一番詢問,從居民口中知道胡炭幾人已經在一個時辰前離鎮而去,那首領不由得面沉似水,再聽到前後已經有兩撥人物打聽這五人的下落,一群人臉色更是難看。

  “大人,想不到這幾個人竟然這麽搶手,”揚鞭出鎮過後,群客中便有人低聲說道。“加上我們,一共有三方人馬在追趕那小鬼了,這幾人身上難道還有別的什麽好處?他們可不會也衝著定神符來的吧?”

  “中間那撥人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麽身份。但追得最緊的,應當是羅門教的人……我也想不明白,羅門教到底想要幹什麽。嗯,這事摻雜上羅門教,可稍微有些麻煩。家裡要求盡量避免跟他們發生衝突,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別發生矛盾。”

  “可是他們也在前面追捕,只怕衝突難以避免。”

  “不妨,”那首領隻沉吟片刻,便說道:“先見到那小鬼再說,比起定神符,其他事都可以先放過一邊。羅門教對我們而言,也不過是能夠牽製大宋的一枚棋子罷了,可是有了定神符,扎營雲朔的大軍破解僵局南下便指日可待,到時候,我大遼兒郎還用看別人臉色麽?哼!區區羅門教又何足掛齒!”

  “大人,我們要不要給前頭的兄弟發消息?”

  “發!給我傳令下去!吩咐上河村的弟兄,讓他們分派人手,擴大偵查范圍,一旦看見目標,讓他們立即使用活影,不拘數量,有多少用多少,只要阻延住這幾人就行。告訴三元坡,目標已經繞過他們,讓他們繼續向南追進,跟上河村形成合圍。”任務吩咐完畢,那首領重重的哼了一聲,眾人都聽出了抑不住的怒氣。

  “大人,對這幾個人用活影,會不會太慎重了?一旦此事傳揚出去,只怕……只怕……”那手下猶豫了一下,看見首領的臉色,終於沒再說下去。

  “事有輕重,比起這個小鬼,活影泄露帶來的麻煩也不算什麽。”那首領頓了一頓,又道:“三道關卡,竟然被他們接連突破兩道,這面子已經丟到家了,若是再讓他們逃脫,我還有什麽臉面在將軍那裡說話?大夥兒都聽好了!四組夜鷹!總計六十八個人追捕一個小小的孩童,若是還不成功,大家就準備成仁吧!”

  “咯噔!”聽見這句話,三十多人心中都是一震,正自驚懼,前頭探馬在岔口下馬查探已畢:“大人,蹄印都向落石鎮跑去,方向東南!”

  “追下去!”那首領說道,也不疑有他,揚聲喝駕便當先越過路口,率眾齊馳上前,在縱馬越過岔點時,目光略略一掃正南方向那條路,見視線之內,覆地的雪層上也有雜亂印跡,只是卻多是車駕的輒印和零星足跡,不是群馬踩踏過的那般凌亂狀況。

  “他們到落石鎮,難道是想去河中府?”那首領腦中轉過這個疑問,也沒什麽頭緒,帶著眾人跑出裡許距離,穿過一片小林子外面時,還想著落石鎮是不是有什麽水路通往其他州府,誰知一念未息,猛然間眼前一黑,濃密的黑暗瞬間籠罩下來,便將他人和馬盡數吞沒。

  “糟糕!中埋伏了!”那首領心中大震,眼前什麽都看不到,就如同雙眼陡然間被人用黑布蒙住一般,烏天白地、樹林人馬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震驚之下心神不亂,雙臂振起便向後面急翻,人在半空又揮掌激起護盾擋住了頭面。

  “大夥兒小心!有埋伏!”他剛喊完這句話,腳掌已經觸碰到地面。

  “咦?這不是雪地?”

  那首領愣住了。靴子下面踩到的竟然是堅實的硬土,這跟柔軟的雪層感覺大不相同。“這是怎麽回事?”周圍仍然是茫茫黑暗,看不見一絲微光,可是怎麽會這樣?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了,剛發覺黑暗罩下便立時飛身翻出,按說應該落在雪地才是啊,怎麽這地面……竟然不是他剛剛騎馬經過的地面?

  尚未得出結論,大地猛然劇烈顛簸,就如同有地底下一頭巨大的怪物被他驚醒,正在土層裡輾轉身子一般,聽得隆隆的震響不絕於耳,風聲颯然,黑暗裡隻感覺前方一大片區域一重接一重的聳立出巨大物件,濃鬱的泥土味道聞在鼻中,新鮮之極。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後面的倒霉的魚兒一條接著一條,一隊三十余人,全都收勢不及,全撞入這詭異的地境中來,濃密的黑暗之中,但聽人翻馬嘶聲,慘叫聲,驚呼聲,肉體摔落實地的悶響聲,不絕耳的傳來。

  “有埋伏!”又是一人的失聲驚叫。

  “我看不見了!”

  “我也看不見了!”

  “我也是!”

  “大人!大人!”

  “幻術!警戒!有人埋伏!”

  “這不是幻術!大人!這是陣法!我們進陷進陣術中來了!”到底有反應快的人察覺到了眾人當下的處境。

  “快點火照明!”

  “通!通!通!”的幾聲響,便有幾人燃起火術。

  可是這個地方的詭異竟然超出眾人的想象,眼前白霧彌漫,視線所及處,盡聳立著大大小小的方形土碑,高低皆有,寬如房舍,以一種奇怪的規律排列,遮蔽住眾人的視線,不惟如此,這些暗紅色的土丘似乎有莫名的力量,能將火光吸收吞沒,六七人在掌中燃燒起蓬然大火,竟然也只能照明到兩三丈開外的地方,再遠的就全沉沒在團團白霧之中。

  “我們的行動被人察覺了麽?這裡怎麽會有陣法?”

  眾人都陷入沉默中,又有幾人激開火術,將照明的范圍擴大到更遠處。

  “大人!那邊好像有人!”這時有目力稍好的人看見了前方的狀況,便大聲示警。

  一時刀聲咒聲連響,火光下各色光氣紛紛亮起。

  可是等眾人布成陣型,小心翼翼圍近過去一看,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果然是有人,不過都是死人,死狀極慘的死人。

  十三具屍身橫七豎八的倒伏在前方地上,服色各異,看不出來歷。有伏在小丘上的,有半身陷入土中的,有身體和兵器被橫斬成兩截的,最不忍卒睹的是兩具仿佛被大缸鏹水兜頭潑澆的死屍,腹身頭面觸地,全身都融化了,衣物浸漬,骨肉粘連在一起,身下黃的白的紅的融成一大灘,也不知哪些肉液那些是血漿,還有幾具已呈巨人觀的膨屍,皮下仿佛被人吹進大量空氣,將衣褲都撐得緊緊的,皮膚透明紫漲,傷口破損處還有黑色的血液汩汩湧出,空氣中劇烈的酸臭味令人聞之欲嘔。

  待得看清眾屍周圍狼藉的地面, 刀斫痕跡,法術施用痕跡,還有許多被燒成黑炭的不知名的怪蟲,凍在冰層中的花蛇,肚穿腸流的巨大蟾蜍,還有幾條被斬成兩截的巨大青色蜈蚣,兩隻腹足朝天的花斑大蜘蛛,眾人才知道,原來這些死屍是遭了羅門教的毒手。

  “這些是什麽人?為什麽跟羅門教動上手了?”

  當下便有人去翻檢死屍身上物件。

  “大人,你看!”片刻後,一個探子便有尋獲,他一手提著一根闊及二指的纏絲束帶,一手捏著一柄七寸長的匕首,那匕首形製與尋常頗有不同,兩邊開刃,刃面極窄,也不是柳葉形,而是如同折刀一般,刀頭微折。

  “這是京裡萬家織造的特供玄繒,只出過一批,數量也少,民間不可能流通,刀是大理盧良的小葉破眉刀……我記得四年前奇案司曾秘密派人到大理做過一次大行動,屠了三個村子,收得一百多把這樣的刀……”

  “官府的人?”聽到這裡,眾人都明白了,不由得面面相覷。“他們怎麽也混到這事中來了?還都穿著便服,不想顯露身份麽?”

  “是羅門教布的陣麽?”

  “羅門教!誰聽過羅門教會布陣!?是那小鬼!胡炭!”那首領面色鐵青,重重一拳擊在身邊土柱上,“還不明白麽!這些人跟我們一樣,都是陷到陣中來的!可是他們遇到了先進來的羅門教,動上手了……他媽的!陣術!陣術!這小鬼在趙家莊就曾用過這樣的手段,只是我們大夥兒都小瞧他了,沒想到他學的是真正的遁甲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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