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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銅爐》正傳 第十三章 人心(上)
“你叫秦蘇!?”房間裡,賀江洲坐在椅上,一臉古怪的看著秦蘇。後者正在給胡不為擦臉。小幾上一碗老參燉雞湯正嫋嫋冒著熱氣。

 “是啊,怎麽了?”秦蘇答道,手上不停,給胡不為仔細的擦耳朵,頸脖和手臂。她沒看見賀江洲眼中的失落和懷疑。

 “你不姓胡!你不是胡炭的親姑姑!”

 “這很重要麽?”秦蘇回身看了賀江洲一眼,驚訝的問。那責問者趕緊低頭,不敢讓她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重要!太重要了!”賀江洲在肚裡狂喊,可全身八個竅裡,連一點多余的聲息都沒敢放出來。他努力壓服了自己的情緒,用盡可能正常的語氣問正傳 第十三章 人心(上)道:“那麽……你和胡大哥……也不是親兄妹了?”

 “不是。”這次秦蘇回答得乾脆利落。可聽在賀江洲耳中,這答案帶來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雖然已經猜想到了事情必然會是這樣的結局,可是秦蘇親口的承認還是讓他絕望得幾欲要吞金自盡。

 他嫉妒的看著那雙細嫩雪白的手,拿著毛巾在胡不為身上擦拭,每一次肌膚相貼,都讓他感到錐心的疼痛。“男女授受不親……”他在心中叫喊,“你是冰清玉潔的良家女,怎能不避嫌疑,給夫君以外的男人擦拭身?”想到秦蘇也許擦拭的不止是胡不為的手足,甚至是胸腹,大腿,或者……賀江洲嫉恨得整個人都要炸裂掉。

 他‘霍’的猛然站起來。眼中怒火幾乎要把眉毛點著了。

 “你怎麽自己給胡大哥擦洗!這樣的粗活,交付給下人做就好了!”

 秦蘇頭也沒回,她沒聽出賀江洲話中語氣的異常,也想不到說這話的人此刻一副擇人而噬的表情。還道他當真好心為自己打算,搖了搖頭,道:“不好,胡大正傳 第十三章 人心(上)哥長時間不動,筋肉有些僵壞,我怕別人伺候不好,把他傷到了,這事還得我自己來。”

 “可是……你……怎麽可以這樣?!”賀江洲大聲喊道。看見秦蘇投來驚訝的眼光,趕緊轉身,把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用後背藏起來。

 “你怎麽了?”秦蘇問他,不解他為什麽這樣生氣。

 賀江洲哪回答的出來。惱怒的生了半天悶氣,終究沒有法,瞪著眼一頭衝出門外,一路撞倒了兩個端著茶盤的小丫鬟也毫無知覺。

 賀老爺正在庭中教弟功課,聽見走廊上‘咣當當’和驚呼聲接連響起。抬起頭來,正看見他兒一團旋風般衝出前院。一個端著木盆的仆婦躲閃不及,被他一肩膀撞到庭下栽樹的花圃中去了。

 “江洲!你幹什麽?!”老爺威嚴的喊。可賀江洲此時心裡只有絕望和怒火,眼裡只有秦蘇撫著別的男人雪白的手。哪還能聽得進他的說話?藍色影一轉一折,拐進前院去了。似乎又撞到了誰。那邊又傳來‘哎喲’一聲叫喊。

 “小畜生!小畜生!”賀老爺搖著頭喃喃咒罵,“長這麽大了還不讓我省心。唉,你要有別人兒的十分之一好,賀家就算燒高香了。”

 別人的兒,這指的當然是小胡炭。

 老爺心中惱怒,卻不知怎麽罵出口來,瞪著賀江洲離去的院門長歎了好幾口氣。待得轉回身,看見三個徒弟排成一排正眼巴巴看著他,不敢再抱怨,只是也沒有心情再教授功課了,咳了一聲,道:“你們先自行練習去吧,師傅現在有事,等到下午再來教你們法術。”

 “是,師傅。”三個孩乖巧的躬身回答,在庭院裡自己找地方練習去了。

 “別人能生出那樣的好兒,我老賀家怎麽就不能夠?”老爺呆在原地暗暗的想,難道當真象俗話所說的,‘豪門多生不肖,貧困常成偉丈夫’麽?

 他搖了搖頭,一頭花白頭髮讓風拂動,這剛強的老人,此刻看來真有些衰老之象了。

 直過了半個多時辰以後,老爺賞完後院花園盛放的牡丹,讓一番紅肥綠陶冶心情,終於忘掉不,慢慢恢復了神采。看看天色,隻辰牌不到,現在等吃中午飯未免太早了些。左近無事,卻該上哪消遣呢?老爺低頭還在想著,腳卻已不聽使喚,輕車熟路,一步步向小胡炭住著的廂房走去。

 走到隔院的月門,霍然一驚。

 “怎麽又走到這來了!”老爺連連擺頭。生生頓住了跨進一半的腳步,心中告誡自己:“不行!不行!這幾天來找小炭兒也太勤了,該等一等,可別惹人家生憎。”

 秦蘇三人住進來不過三天,賀家父就找過無數借口進來探望,每日少則六七次,多則十數次,連端茶遞水的粗活都包攬下來,隻為跟自己屬意之人說說話。老爺一算起自己這幾日進門的次數,就忍不住腦門出汗。心太熱可不是件好事,初時幾日,尚可解釋說成主人好客,但長久如此,就難免給人居心不良的印象了。

 他沉悶的歎了口氣,看向院裡,那扇雕著‘夫迎遠客’浮繪的廂房木門半掩著。裡面絕無聲響,也不知小胡炭他們在裡面幹什麽。

 “算了,現在不是時候,還是……等晚上再來好了。晚上就跟秦姑娘提收徒之事。”老爺不甘的想,邁步欲行,可心底下卻哪裡舍得,走兩步,折一步,一柱香的時間裡,也只在原地繞了幾個大圈。

 唉,誰說只有男女相悅有一日三秋之說?遇著一個人品資質都上佳的好徒弟,卻不能隨意見面,這份煎熬,比之也不遑多讓啊。

 老爺在園門口來回踱步,頻頻掉頭張望。隻盼著小娃娃會突然從門裡蹦出來,向自己展顏一笑。

 結果,他沒等到小胡炭露面,卻先聽到了秦蘇的聲音。

 “炭兒。別玩了,該作功課了。”

 胡炭很不情願的低應了一聲,片刻後,嘟嘟囔囔的背書之聲便響了起來。只是小娃娃似乎還沒從玩耍中收回心神,背書也大不用心,聲音高低不勻,語速時時慢,以賀老爺耳力之佳兼且全神偷聽。仍然聽不清楚他背的是什麽。

 秦蘇當下便發覺了胡炭的偷乖之舉。喝道:“好好念!爹爹等著聽呢。你先別背《勤龍五術考》,把《天王問心咒》念一下,我看你記到哪裡了。”

 “天王問心咒?”賀老爺心頭‘咣’的一聲響,一時張大了嘴僵在那裡。小娃娃學的是《天王問心咒》?!

 他腦有點轉不過彎來。

 《天王問心咒》相傳為西晉時所成。是術界大家傅易齊的傳世之作。咒中對體內五行生克詳作論述,教習者如何以衝旺之法修煉法力。可貴的是,咒法獨辟蹊徑,首提通連內五氣與外五氣,以‘吸。貫,通,衝’四說,借天地陰陽為術者增功。

 書成數百年。不知成就了多少名家。只可惜自晉以來,戰亂頻仍。這篇奇文便在民間逐漸湮滅了。到如今,天下也隻極少幾家門派藏有。奉為珍物,絕不肯示知外人。卻不知秦蘇幾人是什麽來歷,竟然能拿到這樣珍貴的法書。

 他震驚未已,便聽見胡炭朗朗的念誦之聲從房門後傳了出來:

 “五行之說,源出《洪范》,金水相生,土木相誨。此洛法遺術,其用無窮也。世已多知生克循環,天演物理,課卜星佔,皆取其是。有禹以來,傳髒腑之器,弊用亦適金土,一宮一髒,合之有序。術法源本,氣血藏在,舉動輒引風雷。齊習《素問》,曰:五髒應於五行,顯於五色,合於五味。內五行之說,蓋由於此也。”

 小胡炭這次背誦要正經多了,字字清晰,頓挫有序,賀老爺不用支起耳朵也聽得明白。想是秦蘇用胡不為來鎮場,小娃娃便老實就范了。

 “然觀今之論,天地金土與內宮五行絕相異也,兩者惟同其名。外不涉內,裡不溢表。猶隔牆之母女,對望之君臣。一應運術行功,固傳五氣之法,乾坤抱守,不及大道。人曰:內對五髒,外在五官,心動勇氣生,肝動火焰衝,氣行血脈,惟表於眼目之色,不及其余。此誠謬哉!既知五行有法,五宮外應,尤自絕於陳論,不亦悲乎?”

 “……陰陽天地,四時輪,皆功及肝腎,而外應五行,又豈相離於心肺?所傳術法,勢由氣轉,氣從意生,無不牽連器內……肺金腎水,合於土地,出則山石崩裂,江河翻滔,引則沉脈規象,玄水歸元……”

 小胡炭毫不停頓,將一篇奇文背了半刻時辰。賀老爺聽得又是欣喜又是沮喪。《天王問心咒》果然無愧於所傳其名,咒中所傳之法精妙非凡,聽小胡炭把前篇的幾點要旨背出來後,賀老爺大有茅塞頓開之感。多年來糾纏著他的許多疑問,按此參詳便可望一一解開。然而,煩惱卻又因此而生。

 如果徒弟學的東西高明非凡,甚至於能都給師傅解惑……那他這師傅當得還有意義麽?他還能作人家師傅麽?

 強烈的失落之感湧上心來,先前為功力可獲提升而得的欣喜便給衝得乾乾淨淨了。賀老爺一時豪氣盡喪,慢慢挪步,到左近找塊石頭慢慢坐下了。

 他已經老了,功力再升上一成二成,又有什麽趣味?半隻腳入土的人,介乎半鬼半仙之間,生死名利於他都不是太重要的事了。他在乎的,只是找到一個可心的徒弟,能夠傳承衣缽,能夠把賀家這棵大樹再延承下去,開枝散葉。

 然而眼下……這希望似乎又落空了。

 江洲是自己兒,本是理所當然的人選,然而這小畜生貪懶好色,性情浮躁,學的武功法術剛好只夠跟窯裡其他嫖客爭風吃醋而已,又怎能把賀家的未來寄望在他身上?敬義和飛衡當然也不錯,一個沉穩一個聰穎……然而,和小胡炭比起來……賀老爺怔住了,前日小娃娃在樹下為父烹粥的情景又湧上心來。他忍不住又歎了口氣。

 術道即心道,心有多寬,在法術上能走的路便有多遠。這孩在兩歲時便有如此純孝性情,日後呢?若有明師指點,兼濟天下,胸懷四野,誰又說不可能?

 唉,不能比,不能比。賀老爺痛苦的閉上眼睛,伸手猛揪自己胡。

 “為什麽,好東西總是別人家的!?”他惱恨的想。但覺胸腔中一股無名陰火慢慢燒起,炙得髒腑生疼。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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