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人會瘋狂。
所謂瘋狂,就是一反常態,無原則,無底線,脫了底褲。
這次,為了小舅子,也為了一己私利,田作生就不管不顧地脫了底褲。
表面是舉手表決投票通過,實質是淫威浸蝕了民主,一手遮天。
散會之後,出了會議室,副鄉長焦裕興仍然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亂套了,亂套了,成何體統?”
投讚成票的那幾位,也竊竊私語。
“這樣搞,會不會出問題?”
“老大做事還是有些原則的,怎麽這次孤注一擲了?”
“唉,私字當頭,利令智昏。”
“要就不出紕漏,否則,我們幾個也脫不了乾系。”
“凡事要有度,物極必反。唉……”
看著前面焦裕興的背影,聽著他的罵罵咧咧,後面幾人倒是覺得,這小子反而活得自在。
在田作生的安排下,鄉裡派了人大主任朱同桂和黨政辦主任去金鎖中學宣布人事調整的事,鄉教育站站長也在主席台就座。
“經鄉黨委政府研究決定,趙學東同志任金鎖中學副校長,主持學校全面工作,兼任學校後勤主任。”
聽著主席台上朱同桂在那裡慢條斯理地讀著鄉裡的任命文件,除了幾個副校長心裡有些不平衡,其他人早就麻木了,沒有什麽反應。
他們心裡想,這年頭,沒有關系,反正這頂帽子也飛不到自己頭上,誰來不是校長呢?別看趙學東沒文化,但穿上龍袍,不就是皇上了?
況且,這趙學東早和大家打成一片,不時還能從他那裡得到小恩小惠,何樂而不為呢?
朱同桂讀完,讓大家表態,下面沒有人出聲。
沒人表示讚成,也沒人表示反對。
朱同桂馬上說:“既然大家沒有意見,我就不多說了,希望全體教職工都要支持趙校長的工作,群策群力,共同奮進,讓我們金鎖中學的教學質量再上新台階,把我們的教育品牌做大做強。”
會議結束後,又把學校領導班子留了下來,做了進一步的思想動員,要求統一認識,統一目標,切實搞好學校的團結,把學校各項工作搞上去。
趙學東也在會上表了態,他說:“朱主任及各位領導,感謝上級對我的厚愛。”
“我趙學東何德何能,竟然成為了學校當家人。這是上級的信任,是同志們的支持。”
“在這裡,我也不說廢話,表個態吧,今後,我一定會一如既往地認真工作,和大家搞好團結,共進共退,把學校的工作提高到一個新高度。”
還別說,他這幾句話還是說得有板有眼的,最起碼像個領導。
木已成舟,那些領導班子成員何不做個順水人情?於是紛紛表態支持新校長工作。
散會後,走出會議室,一個個垂頭喪氣,心中多少有此不快。這趙學東人是不錯,但還不是莽夫一個?當年這家夥就是在金鎖中學畢業的,這領導班子裡有人還教過他,他有幾斤幾兩,不是清清楚楚?
況且,一個連高中都沒上過的人,竟然讓他做這麽大一個學校的校長,他有那個教育教學理論知識嗎?
到底是這個這會變了,還是上面有人的腦袋被驢踢了?這樣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也乾得出來。就不怕人指著脊梁骨罵嗎?
其中有一人就是多年前舉報學校食堂問題的人,這幾天也是滿腔義憤,他本一正派之人,
看不慣這些弄權之事,真心為學校前途擔憂。 但現在年齡大了點,不想再出頭,可不管又不甘心。經過考慮,他在不經意間,把消息放到了社會上,特別是一些家長那裡。
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金鎖鄉便沸騰起來。
於是,便出現了群眾堵了鄉政府大門之事。
田作生心裡也有些慌,他知道此次有點草率了,這事做得不地道。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也不好推翻自己的決定,真是騎虎難下。
派了幾人出面,希望平息此事,無奈群眾不信任鄉裡幹部,沒有妥協的意思。
已經有不少人在大門口搭起了簡易帳篷,看來要打持久戰。
兩天下來了,事情越演越烈,傳得越來越遠,據說縣報社和電視台都來人了,只是沒有進得來。
田作生真的慌了,這事要麻煩。
給老婆打了電話,情緒激動,竟然第一次罵了老婆。
“都是你這個敗家娘麽,我說這事不行,你偏不依不饒,非要給他弄個校長當當,這回好了,下不來台來,恐怕頭上的帽子也保不住了,看你們姐弟倆還得瑟。”
老婆一聽,嚇得不輕,一時語塞。
過了一會兒,竟然在電話裡就號啕大哭,好一會兒,才抽泣著說:“老公,真會這麽嚴重嗎?”
田作生也不忍心讓老婆太擔心,便忍氣吞聲地說:“嚴不嚴重,你現在到鄉政府門口來看看。”
這趙學東也慌了,這校長肯定是當不成了,這兩天他都不敢在學校露面,龜縮在家裡,等待著風暴來臨。
他真的後悔了,好好地做食堂生意,不香嗎?悄悄地掙大錢,不好嗎?真是鬼迷心竅,還想做校長,現在想想,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世上不是每個人手持木棒就是孫悟空的,不是穿上龍袍就是皇帝的。
這次,不但校長做不成了,這食堂可能也包不了了,甚至自己那個聘乾的身份也會被查掉了。
趙學東真是悔青了腸子,可惜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
就在鄉政府大院外吵鬧不已的時候,悄悄來了一個人,李二海。
他不聲不響地鑽進人群裡,聽著人們的議論,還假裝不懂,不時詢問一些情況。
有人說:“瞧你這個家長,真是不負責任,你家小孩幾年級呀?前兩天我們就互相通知家長都立即回來,看你什麽也不知道,是不是才回來呀?”
“唉,都把人氣死了,糊塗官辦糊塗事,弄了個二流子來做校長,才是個初中畢業生,這能把孩子們教好了?”
“不是拿我們孩子開玩笑嘛,坑人不帶商量的。”
“當今社會,竟然有這樣的糊塗官,還要不要臉了?”
“以前,就是因為學校食堂克扣夥食費,才換了承包人的,這趙學東靠著他姐夫當時是鄉長,一手遮天,讓他承包了學校食堂,一開始還好,夥食還不錯。可是不久,狐狸的尾巴就露了出來,不還是照樣克扣?”
“人家有靠山,又有手段,把學校領導玩得團團轉,一包就是這麽多年,你又能如何?”
……
李二海又去學校轉了轉,教學還正常,沒有多大影響。
但有了這事,沒有上課的老師,三個一夥,五個一群的,都在那裡議論著。
“學校領導班子已經爛透了,沒一個好的。”
“這趙學東做事圓滑,出手大方,哪個領導不喜歡呢?放你,你不喜歡?”
“想想我們這些人,拚死拚活的學習,最終考上了師范學校,一直努力工作,雖然我們是偏遠的農村中學,但成績還說得過去吧。可是你看,吃香的喝辣的,哪有我們的人影?一個社會上的小杆子,搖身一變,成了學校食堂的承包人,一年的收入,夠我們幾十年苦乾也達不到的。想想,就氣人。”
“這還不夠,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弄了個編制,雖然是聘乾,但和我們沒多大區別,最終副主任、主任,一路還到了校長,真是不可思議,打扁了腦袋,你能想得到?”
“老話說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
有人這才看到了李二海,不認識,便問:“您是哪位?有事嗎?”
李二海便表明了身份,眾人都驚訝不已,害怕自己剛才失言。
李二海請他們一起到會議室,想聽聽他們更多的想法。
眾人互相對視了一下,也不好意思離去,隻好跟著他去了會議室。
看李二海這個縣長非常有親和力, 大家都平靜了下來,你一言他一語的,把學校多年來的有關情況翻了個底兒朝天。
李二海非常吃驚,就是這麽一個農村學校,竟然是一個波瀾起伏的江湖,情節跌宕,恩怨情仇。
但說得再多,也離不開一個主題:不公平。
所有的事,都緣於這個不公平。
學校,一直被公認為清水衙門的地方,竟然這麽有油水,竟然這麽不平靜。
這是李二海沒有想到的。
三尺案頭,教書育人的地方,因為利益而勾心鬥角,實在不該。
既然話已挑明,那些老師也就不怕了,竹筒倒豆子,全部都說了出來。
問題之重,超出了李二海的預料,要是真如他們所說,這就是個窩案,這個班子就得一鍋端。
老師們還反映了一個共性問題,就是鄉裡經常遲發工資,還是半年發一次,每次還扣錢,大家生活很困難。
那些鄉幹部還到處亂講,說教師的工資,都是他們苦的,說得好像教師們沒有做事白拿工資似的。大家認為受到歧視,沒有尊嚴。
聽說縣長來了,領導班子那些人都是膽顫心驚,有人如坐針氈。幾個人悄悄在來到了會議室外面,想打探一些消息。
屋裡有人看到外面有學校領導班子成員在晃悠,又生些害怕,便又都緘口不言了。
李二海說:“大家不要怕,我是來解決問題的,所有的事,都要一查到底,有問題的,決不手軟,請大家放心,一定還大家一個清明正氣的金鎖中學!”
會議室響起了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