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分?
這對剛入朝為官的人來說自然有些茫然,豪閥大族裡不乏有萬般馭下術,說穿了不過是恩威並濟,既然先恩後威,自然就是在說這情分的重要。
自古老話說,伴君如伴虎,帝王身邊的聰明人可分三等才智:大才經世濟民,是最上等的輔國格局,首任右丞樗裡疾無疑是這類人;中人可鎮守一州執掌數郡,用大了亂國禍邦,用小了又屈才,北地郡郡守馬俊侯就在此列。但歷代輔佐君主的大才之士的下場都不如小才。
不過一句功高震主。
然而魏冉不可謂不權勢滔天,但為何活到今天,雖是當朝昭王母親宣皇太后同母異父的弟弟,但是也含有‘情分’二字。與帝王相處,情分遠勝於才略。宦官為何能乾政,外戚為何可掌權?可不就是君王念著那份香火情嗎?魏冉與昭王的關系,少於君臣,多於父子,殊為不易,加上武王當時因舉鼎而死,無後,各兄弟相爭,魏冉實力較大,擁立了昭王,亦幫昭王清除了爭位的對手。這份情誼,仍是或多或少到了今天。
這君臣情分可是隨著時間推移,只是用一次少一次。
東風肅寒,販酒的鋪子的行間客商也就越發熱絡起來。鹹陽城外兩條驛路岔口上楊柳格外粗壯,樹蔭下就有一家店面潔淨的酒肆,賣酒的是個五旬老漢,生意漸好,就讓農忙得閑的一對兒孫來這兒幫襯生意。本來這種活計由兒媳婦來打雜才適宜,畢竟女子才好跟客人們拉下臉討價還價,老漢性子淳樸,做了十幾年生意,始終臉皮薄,開不了這個口,只是前些年兒媳婦惹了樁禍事,得罪了一批喝酒鬧事的軍爺,老漢就不敢讓她來遭這個罪,如今想起來還是心有余悸。
那次風波若非虧得有位身著兵甲的中年官爺途徑酒肆,否則別說破財消災,恐怕兒媳婦的清白都要給糟蹋。至今想起,老漢還是愧疚不安,覺得自己沒出息。但那位官爺好似有官職在身,那群軍爺一瞧見便嚇得跪地顫抖不止,一個勁兒的道歉。
今兒老漢心情好,拿出了自己都不舍得喝的自釀米酒。米酒本就不貴,達官顯貴喝得起,市井百姓也不差這點酒錢,除非豬油蒙了心的黑商,才會鑽錢眼裡摻水。不過地道的米酒也有好壞之分,一般按碗賣,老漢雖然厚道,卻也不舍得賠本賺吆喝地拿出醇香陳釀,主要是坐在那兒端碗喝酒和一青年男子共飲的官爺是他家恩公,那年如果不是這位老哥兒攔下了那幫無法無天的軍爺,兒媳婦恐怕就要給那幫挨千刀的拖去軍營了。後來打聽到這老哥兒姓魏,就暫且稱一聲魏老哥兒吧。今天魏老哥兒這壇子自釀米酒,說什麽都分文不收!
在老漢看來,喝酒的魏老哥兒也不會是多有錢的豪紳富賈,雖不高不瘦的,估計也是掙些辛苦俸祿。
老漢應付了一桌酒客,好不容易得空兒,將一條濕巾搭在肩上,坐在隔壁桌上,笑道:“魏老哥,都有好些時日未見了,甚是想念,怎的,還怕喝窮了老弟我啊?”
魏老哥兒擺手笑道:“黃老弟怎說這話,不是不愛老弟這酒,只不過前些時日戰事頻出,去了一趟河陽,這不剛回來就來老弟鋪上了,甚是想念這口啊。”
黃老漢笑著點了點頭,“嘿嘿,老哥兒喜歡就好,這可是老弟自釀米酒,論香醇,這方圓數十裡,絕比不上老弟這手,魏老哥定要多喝幾碗,咱也都一大把年紀了,該享享福氣咯。”
姓魏的老哥喝了口米酒,吸了口氣,嗞了一聲,
一臉陶然,說道:“老弟這話說得敞亮。” 老漢樂了,哈哈笑道:“什麽敞亮不敞亮,都是瞎說的,咱也不懂啥道理,就是過日子。魏老哥先喝著,老弟先去招呼一下。”
說罷,老漢徑直走向鋪子外剛來的一行客商。
一桌人,魏老哥獨坐一條凳,白起坐於另一頭。
魏冉笑問道:“白小子,想不想做這統禦一方軍隊的左庶長?”
白起愕然的看了一眼魏冉, 喝過了l一碗酒,抹了抹嘴角,“這有什麽想不想的。”
突然四周喧雜的人聲嘎然而止。
白起低頭喝酒,嘴唇碰著酒碗邊沿,微微抬頭道:“畢竟也是少年時期的願望嘛。”
魏冉點了點頭。
白起輕聲說道:“還是先做好眼前事”
魏冉笑了笑。
白起緊緊抿起嘴唇,“咱們什麽時候出發函谷關?”
魏冉撇了撇嘴。
白起又喝過一碗。
魏冉朝白起抬了抬手臂。
白起起身朝魏冉深深作揖。
白起上馬以後,往函谷關疾馳而去。
前方有隨軍三百精銳鐵騎。
死守函谷關!
魏冉坐著喝酒,黃老漢這才湊近了打趣笑道:“這公子長得可是真俊逸啊,是老哥的兒子?可一點不像魏老哥。”
魏冉招呼著黃老漢坐下,哈哈笑道:“我如果有這個兒子,那我可是半夜都要笑醒咯。”
魏冉起身付帳,好說歹說才交到老漢手中,臨行前說道:“當年在這兒禍害的那些人,我以經懲戒過了,這事兒我得給老弟你賠個罪”
黃老漢笑道:“無所謂了,咱老百姓誰都惹不起,只求個平平安安。”
魏冉輕聲說道:“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來你這兒喝酒。”
老漢急眼道:“這話見外了,老弟幾壇子米酒總是拿得出手的。”
魏冉拍了拍黃老漢的肩膀,離開酒鋪。
黃老漢站在酒肆邊上,猛然醒悟,回頭看著魏冉離去的方向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