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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江系列小說之三皓月之光》四十三、台子很重要
    薑雄華心頭感激的第二個人,是他們大學的班長。

  班長的名字好記,複姓皇甫,單名深。

  皇甫出身農家,但不是一般農家,父親是生產大隊的大隊長。作為最基層的一級幹部,他父親認定的道理是種田種不出啥名堂,讀書倒是能混出名堂。所以皇甫深雖生在農家,從小學讀到高中,並未乾過多少農活,當然農家的艱辛是曉得的。他高中一畢業,十七歲入伍當兵,在部隊上入黨,又當了班長,但班長不算幹部序列,三年後複員到縣裡一個農機修配廠當工人。因能乾,又找了一點關系,一年後又以工代乾的身分,到縣水電局當了一個辦事員。一年後,高考恢復,他進入大學。擺龍門陣時,曾自豪地宣稱:老子工、農、兵都當過。有此根紅苗正的經歷,進入大學後,他順理成章地成為班長又兼支部書記。班上黨員沒幾個,同學中,只有幾個學生是黨員,那是在上大學前就入了的。皇甫書記很想有所作為,要發展幾個黨員。皇甫班長經常找張三聊聊天,找李四擺擺龍門陣。沒料到同學些對此不熱心,一晃三年過去,竟然沒有一個人打申請。不是皇甫班長無能,皇甫班長被公認為個人能力突出,但遇上一批同樣突出的同學。他的同學中老三屆佔了半數以上,還有一部分人雖然不是老三屆的,稍後一點,也是當知青或工作後再上大學的,應屆高中畢業生反而成了少數。這些歲數偏大的學生,差不多都有當知青或其他工作的經歷,他們都有一定的生活積累,對社會也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不再輕易受人“鼓動”。

  皇甫深讓眾同學印象深的是他的“台子論”,這是他的精典語錄,大家耳熟能詳。皇甫深常說,本事再大,也不如台子大管用。你再有本事,沒有台子,或是一個小台子,跟老子管屁用啊!台子小了,就只能表演地方小節目“蓮花落”,台子大,才能唱大戲“群英會”。說到這裡,他常以自己在機關當小辦事員經歷為例,一些老科員爬了一輩子還爬不到副科長位子上。皇甫深的“台子論”很精辟,但信眾並不多,同學中老三屆的居多,“官迷”卻不多。

  大學到了第四年,需要學的已經不多,大家關注的都是畢業分配的去向問題。

  在這對每個人都要緊的時候,皇甫班長還是不忘鼓動大家向組織靠攏。皇甫班長水平遠高於輔導員,輔導員講話時,官話為主。話說回來,大家也理解,打“官腔”嘛,這是幾十年來官方的語言習慣。輔導員既為校方指定,要不打官腔那才奇怪了。而大家認為皇甫班長水平高於輔導員的地方,正是因為他說話不打“官腔”,不搞官樣文章那一套。

  皇甫深在動員或勸說同學入黨時,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話,甚至連為人民服務,為黨的事業奮鬥終生這類“必修課”語言都不用。都是一些擺龍門陣的話。

  一次,皇甫深在跟薑雄華擺龍門陣時,他說,老薑,入黨不是為別人入,是為自己入。像你們這些老三屆,十年之後好不容易有了上大學的機會,哪個不想乾點事,哪個不想為國家出點力。怎個才能乾點事?你得有施展拳腳的台子吧,要是你工作的台子太小,連轉身都打不過,跟老子你還能施展啥子拳腳嘛!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要想有一個大點的台子,要想有一個好點的台子,你就得入黨。因為在一些重要部門挑選大學生時,就明文規定必須是黨員。反過來說,老薑你要是黨員,在分配選擇時,

不僅是可以分到一些大的“台子”去,還比別人多了一種選擇機會。面對一個需要黨員的單位,非黨員想去的去不了,而是黨員的就可以去。最後,皇甫深說:  “老薑,你說,我這是不是實在話?”

  這些話,過去薑雄華聽班長講過,沒往心裡裝。這次一聽,突然間就聽進去了,覺得班長說的是實在話。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三四歲的班長,居然能把這個社會的火候了然於胸,心頭頓時生出佩服,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啊!而這點,正好撞上他“人這一輩子總得乾點事”的理念。所以,當皇甫深問他是不是實在話時。他沒有說是還是不是,只是很乾脆地點了點腦殼。人生是需要舞台的,他想到了當年當學生領袖的事,第二天就把入黨申請書交到皇甫深手上。

  皇甫深在上大學前是機關的一個小科員,用他自己的話說:跟老子苦巴巴地幹了兩年,才由以工代乾正式轉為幹部身分。他對薑雄華說:老薑,你沒有在機關呆過,不曉得那些名堂。在下頭機關裡的人,絕大多數人,從小科員乾起、熬起,一層一層、一級一級地往上爬,熬三四十年到退休,到頭就是一個科長、充其量就是一個副處(縣)長。而中央機關那些部門,一起步就是處長,你說這差別哪裡跟哪裡?兩個同學,能力、水平差不多,分配到基層和上頭,用不了十年,你就會發現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已經不止十萬八千裡了。薑雄華很詫異皇甫深對這些官場事了如指掌,他對此是一竅不通。

  很快,薑雄華在分配前夕就成了預備黨員。他畢業分配前,遇見張濟夫,擺起這事。張濟夫像不認識他一樣,大惑不解,長眉蹙起來,隨即問,是真的?因為在張濟夫看來,薑雄華肯定早不信那些崇高的“主義”,也不是那種企圖“入黨做官”的人。面對老朋友的疑惑,薑雄華沒有解釋,只是說,這就是現實,要想做點事,就得入這個門。有人入黨是為了做官,我是為了做事。人這一輩子總得做點事。張濟夫很不高興地反問:“那要照你這樣說,我就做不了事情?”

  “行了。老張,不爭論這個。各做各的事吧。”

  話說到這個分上,張濟夫隻得再次蹙眉,閉嘴了。

  一晃四年過去,他們的大學生活結束。

  張濟夫讀研究生以後又留校任教,後來又讀博士。考大學那年,一收到錄取通知,就跟女朋友登記結婚。薑雄華還詫異:反正都晚了,你著急幹啥子嘛。乾脆等畢業後再結嘛。張濟夫說,皇帝不急太監急,丈母娘早就等不急了。再說,大學畢業我就得三十三四了,就算我等得起,女朋友等不起啊!趁著沒進大學,把手續辦了。真要進了學校,再要想扯證,恐怕就不容易了。薑雄華心頭想,這老張考慮問題細。事實證明,張濟夫有先見之明,他們進校後,校方真有規定,不準學生談戀愛等等。

  薑雄華分配到水電部,曲英霞分配到司法部。因為歲數也是過三十的人了,薑雄華也很快就跟曲英霞結婚。

  薑雄華一分到水電部,就在計劃司。司長梁仲夏很器重他,想培養他,因為他不是那種單純從學校門到學校門的學生,而是有一定社會閱歷和工作經驗的人,執行能力很強。剛開始,他對在機關工作不適應,覺得處處受限,好多事都摸不到灶門,更不用說掌握火候了。一度提出希望調到基層去幹工程。

  梁司長告訴他,你在機關歷練,比在基層歷練更好,因為你上學前是在基層工作,對基層不陌生。相反,你對機關這一套漠然無知。機關是高層,是信息的匯集地,在機關會讓你視野開闊,培養你的全局觀念。說到底,有全局觀念的人,才能乾大事。以後你要是到了下面,就會明白我說的這層道理。這時,他想起皇甫深說過,他在基層機關待過好些年,台子太小,難有作為。

  其實,梁司長是有心培養他,他自己尚蒙在鼓裡,以為僅是梁司長對自己好罷。不過,他很快就明白梁仲夏說的道理,同時也明白了梁仲夏說的另一句話,下頭的人上來不容易,上頭的人下去容易得很。

  梁仲夏對新中國的水電建設了如指掌,五十年代初,從大學畢業,就投身到大陸的水電建設中,一開始就在當時的燃料工業部工作。其後三十多年間,中國能源行業的分分合合,水和電的分分合合。他都在計劃、法規、基建、政策研究這些司局轉悠,對每一座水電站的建設,對每一項水電開發的政策都熟悉得很,對其台前幕後的各種關聯變化,也是悉數知詳。說起每一座電站,更是如數家珍。

  薑雄華對梁仲夏很佩服,文革時期下放,在基層的施工、設計部門也乾過,水電建設上的事,基本上沒有他不曉得的事。從他那裡,薑雄華學到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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