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業嘉從沒有想過把心中的秘密告訴白采薇,他也不可能告訴她,這個分寸他拿捏得很好,凡事露出三分,藏起來七分最為秒,興趣逗起來,她就會被自己牽著走,只要走起來,主動權就是自己的,這就是顧業嘉積攢幾十年的處世之道。
很顯然,白采薇儼然已經上鉤,本來決定等著白采薇走過來,他就趁機一把把她抱在懷裡,有這個英雄救美的前奏,她也只能乖乖就范,誰知,就在萬事俱備之時,敲門聲響起了,顧業嘉暗自罵了一通,心中甚是反感,“他娘的來得真是時候啊……”
“哎呀,我的叔嘞,您沒事吧?”門剛打開一條縫,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一臉擔憂地擠了進來。
白采薇站在一旁,她總感覺這個背影有些熟悉,“不會是他吧?”白采薇心想。
黃毛將禮物放在床邊,俯下身子,把臉湊到顧業嘉的眼前,“我的叔叔嘞,你這是怎了啊,誰欺負咱了?你給我,我替你揍他!”黃毛舉著拳頭喊。
“這個冉底是誰?他們是什麽關系?”白采薇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你他媽的給我滾蛋,趕緊滾!”顧業嘉一聽是侄子的聲音,他氣不打一處來,他“呼”一聲坐起來,抬手就要朝著頭上掄,那個黃毛似乎也有應對經驗,縱身一躍,巧妙躲過。
“叔,厲害了,傷成這個樣子了還如此敏捷,”黃毛笑著鼓掌道,“晚輩佩服,佩服!”
由於激動,傷口有點撕裂,顧業嘉雙手捂著腦袋痛苦呻吟,“哎呦呦……”
“我靠,不是裝的啊?”黃毛有些驚訝,他扭過頭了句“我叔這是怎——?”
話未完,黃毛和白采薇都怔住了。
“是你——”白采薇憤怒地指著黃毛,“哼!”
“你——”黃毛嘴巴裂開再也合不上,他轉過身問顧業嘉“叔,你們——?”
“你們認識?”顧業嘉拖著腮幫子問。
“何止認識?”白采薇神情激動,聲音顫抖著回答。
黃毛似乎覺察出點什麽,他迅速站起來,向白采薇深深鞠躬“哎呀,大水衝了龍王廟,您大人有大量……”
黃毛邊邊向門口撤,“大人有大量……”
“你給我站住!”顧業嘉看出些端倪,他大聲喊道。
黃毛哪裡肯聽他的話,在他的喊聲到來之時就打開門溜之大吉。
經過這麽一鬧,顧業嘉一點興致也沒有了,他重新靠在床頭,“薇薇,你們怎麽認識的?”
白采薇鄙夷地掃了顧業嘉一眼,眼中充滿了憤怒和仇恨。
見如此情景,顧業嘉便能猜想到一二,他頓了頓道:“我這個侄子不正乾,沒少讓我操心,沒辦法,如果他有什麽得罪你的地方,我先替他給你聲對不起,哼,你放心,我放不過他,非得好好收拾收拾!”
“沒事!”兩個字從岩漿四濺的火山口跳了出來,的人,聽的人都能感到這兩個字的滾燙。
女饒話得反著聽,有事就是沒事,沒事恰是有事,顧業嘉深知這一個法則。他尷尬地笑了笑,不再追問。
這事兒還沒有輪上細想,探望的人接踵而至。白采薇黑著臉站在一旁一聲不吭地觀看著病床前的苦情戲。
首先進來的是副局級幹部。
哎呀,顧局長,您這是……
哎呦呦,顧局長,您安心養病,局裡大事情一定向您及時匯報。
對,創新一下形式,我們可以把黨委會開到這嘛!
幾位副局長你一眼我一語,言語裡透露著擔憂和離不開的領導的指示。
顧業嘉也跟著表演起來,嘴裡的套話一句挨著一句,
什麽自己生病影響了工作,愧對國家的培養……寒暄持續了幾分鍾,負責人事的局長老丁向後退了一步:“顧局長,您身體重要,我們就不打擾了。”
顧業嘉還有很多話要,結果老丁冷不丁來了一句“不打擾”,顧業嘉隻好將滿腔話語咽到肚子裡。
本來計劃借單位人發發威,泄泄氣,誰知人家根本不給自己機會,威還未發出來,氣兒倒灌進自己肚子裡,顧業嘉不禁皺了皺眉,心情越發沉重。
幾個副局長商量好似的一起撤退,顧業嘉咬著牙罵道“等我回去,操!”
副局級幹部離開,股級幹部入場。
股級幹部比較多,幾十個股級幹部分成了三四波,這邊離場那波登場,病房成了舞台,等自己的戲份演完就自動下場,後場的演員則及時趕到,二者之間銜接得衣無縫,他們有的表達著自己如何擔憂,有的趁機找點事情表現一番,也有的女幹部拿起毛巾象征性地幫顧業嘉整理一下唯一露出來的嘴唇……
白采薇看著,惡心感襲來,她撥開眾人向衛生間跑去。
剛開始,顧業嘉還配合著大夥們的表演,等到最後,顧業嘉索性將眼睛一閉,不去看,不去聽,眾人也看不出一絲異樣,仍舊像群口相聲似的,房間內亂成一片,病床周圍擠滿了人,聲音從四面八方鑽進耳朵,嗡——嗡嗡——
顧業嘉快瘋了。
“鄭澍呢?”顧業嘉閉著眼睛問。
“哦,對,鄭股長呢?”眾人四處尋找。
“我在這呢——”
鄭澍提著飯盒跑了進來,“顧局長,您找我?”
鄭澍彎下腰,耳朵附在嘴邊,顧業嘉對著耳朵嘀咕了一句,鄭澍直起身笑著對大夥們:“顧局長謝謝大夥了,今他實在累了,要不——大夥先回去?”
“呃——那好,顧局,您安心養病,我們先回去了”
“我們先回去了”
……
同一句話又被重複了很多遍,如同蒼蠅在耳邊反覆盤旋。
人去房空,屋內只剩下鄭澍和顧業嘉兩人,顧業嘉皺著眉問:“白園長呢?”
鄭澍一臉茫然地回答:“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沒有看到。”
“哦”
“顧局長,我媳婦熬的米粥,我給您盛一碗。”
顧業嘉也確實餓了,他靠在床頭,可是,當他看到喂飯的人是鄭澍,頓時沒了胃口,他的眼前展示的是一隻笨拙的大手,一張未老先衰的臉,飯盛好了,顧業嘉卻躺了下去。
“顧局長,您——”鄭澍聲提醒道。
顧業嘉閉著眼睛一聲不吭。這個場景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本來他設想的是白采薇,可是到頭來白采薇換成了鄭澍,算了,不吃了,想想都倒胃口。
顧業嘉看了鄭澍一眼,絕望地歎息一聲“這個榆木疙瘩腦袋,難開竅啊”
鄭澍端著碗,尷尬地站在病床旁,他也在思考著一個問題——是不是他又做錯什麽了?
幸福難渡孩子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