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書玉輕眨眼眸,她微微笑焉如風拂落紅,目光穿過司劍投向遠處。
司劍愕然回首,順著君書玉的目光落在化羽身上。當她再轉過臉,君書玉已收回目光,看著她緩緩道:“這就是我的秘密。”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
“大概,是在他眼中看到星光的那一天吧。”
沉默,司劍說不清此時的心情,更不知該如何面對。
卻聽君書玉繼續道:“雖然誤闖乾坤殿不是我的本意,卻不能否認我心中是有過這樣欲念的,我想過,也盼過,有朝一日或許——只是或許,會有這種可能。”
說著,她自顧自地笑了,羞赧中又不乏幾分自嘲,“所以,今日的結果對我而言,也算不得委屈。”
“可是,這也不是罪過。”司劍不知為何竟脫口而出。
“是啊,這不是罪過。”君書玉看著司劍的眼睛真摯道,“情是修行的劫,卻不是錯。”
那一刹司劍的心猛然觸動,仙家並不禁情愛,但是動情往往意味著修行的中止,情關不過便不會再有提升。所以,只有到了上仙品階才可以談情,而對方身份也必須相當,要是結成眷侶,要求就更嚴苛了,並非可以任意而為的。
君書玉的目光再次遊離向遠處,“其實,想要守護他的心我和你是一樣的。”
這是本次交談中君書玉給予司劍的第二次暴擊,原來她的那句:“我們彼此都是有自己秘密的。”竟是這個意思?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司劍下意識垂下眼眸。
君書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雖虛長你一些年紀,卻因不入紅塵一直懵懂無知。仙家說一旦動情修行便會止步,可我發現,情能讓人一夜長大。我若不是動情,可能永遠也不會明白你的心意。”
“我並非刻意隱瞞。”
“我懂。我們彼此都隱藏了心事。我,是沒有機會,而你,只是還沒有想好。”
“不是,其實——”司劍想要解釋,卻發現無從解釋,所有語言都是蒼白的,她甚至說服不了自己正慌亂的心。
“從始至終,他的眼中只有你。我的那些心思不過是妄想。我很清楚卻還是止不住會想。不怕你生氣,我從來沒打算過退讓的。時間那麽久,歲月那麽長,如果連妄想都不可以,不等著被別人辜負,先就辜負了自己。那樣才叫委屈!”
如此灑脫不羈的言論竟是從君書玉口中說出的,她還是那個外表生人勿近,內心溫潤如玉,行事克己守禮的冷仙君書玉嗎?司劍看著她,倒覺得自己刻板至極了。
兩名天庭衛緩緩地朝她們移步,抬眼望去,遲光神君正向歸兮台走來,行刑的時間到了。
此刻,司劍不再糾結這場感情中的細枝末節,她看著君書玉誠懇地問道:“要見他嗎?”
君書玉卻搖了搖頭,“不了。反正下去之後所有記憶都會被抹去。就當我耍了個小心思,要他記住我久一些。”
司劍一愣,君書玉的臉上竟有一抹狡黠的笑意,那是她從未有過的表情。此時,君書玉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開玩笑的,不要介意。我啊,也算對己對人都沒有虧欠。你呢,往後多為自己想想,仙生再長也是一世,是安穩而平淡地長長久久,還是快意瀟灑地享受有限的時光?”
說著,她最後看向化羽一眼,“等我七世歸來,若是還有機會,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
遲光的腳步聲已經逼近,
君書玉一把攬住司劍,給了她一個擁抱,然後在耳畔低語道:“你在仙界可能有敵人,找出他,該反擊就要反擊,不要再給他害你的機會。” 話音剛落,遲光帶著天庭衛已到近前。
司劍望著君書玉從容的背影,她是掌管世間至寒之物的仙,今日卻要用她善禦的冰來封印仙身,正應了那句話:世事無常。
而真正觸動司劍的卻是臨別時的那番對話。從少時相逢相知,君書玉持重謹慎,司劍率性灑脫。什麽時候起自己開始變得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倒是君書玉事到臨頭反而展現出她性格中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還有,她說自己對己對人沒有虧欠,司劍明白,她只是同時守住了對化羽的情和對自己的義,愛情與友情皆不辜負,只有心地坦蕩才能真正堅守初心。
歸兮台上多了一尊冰像,凡世間很快就會降生一個嬰兒。但,礙於天規,司劍他們無法獲知君書玉的投胎身份,所以,這一別最快也要七世光陰。
化羽最後也沒能親口和君書玉道聲別,他想問司劍她們最後聊了什麽,君書玉可有埋怨自己,可有什麽話帶給自己。
但暮光沒有給他機會,一把扯住將他拖離。
化羽心中再生憤懣,不讓自己跟君書玉道別也就罷了,怎麽跟司劍說句話也要阻攔?他剛想發作質問暮光,對方卻搶先指著他鼻子開腔了:
“我不管你以前在哪裡修行,拜誰為師,跟誰交好。今天開始,你只能聽我的命令。”
“憑什麽?”化羽忍不住大聲抗議。
“我剛幫了你,這就是你回報的態度?”
化羽也是講道理的,君書玉這件事雖然最後結果不隨人願,但暮光的確幫了忙,而且差一點就成了,這一點上他也算說到做到,而且歸兮台上如果不是他拿來令牌,司劍很可能已經觸犯天規也面臨懲處。
“一碼歸一碼。你能兌現承諾,雖然不成我也感謝。但,你不能因此就限制我的自由。”
“行,看樣子還懂點道理。那我就跟你講一講我憑什麽可以支配你。使官,美其名曰乃天庭仙官,實際上就是侍從,是仆役。你是我的侍從,你不聽我的還能聽誰的?”
這句大白話把化羽說明白了,好家夥,使官聽起來冠冕堂皇,就是侍官啊。合著,就是讓自己來伺候主子的?
他還沒來及表達心中不滿,暮光已經搶先道:“你也別覺得委屈,更別覺得身份低下。你剛成仙,是仙界最最最低的品階,往上還有正仙,上仙,不經過歷練不做出點成績就想進階?就想著天庭那麽多府閣、差事任你挑選?想得美嘞!”
這些話雖然直白但化羽能夠聽進去,他早年凡界從過軍,也是從小兵一枚摸爬滾打才成為將軍, 知道沒有一蹴而就的成功,所以被暮光這通訓斥後並無異議。
暮光接著又說:“你呀也就是運氣好,跟了我。侍從怎麽了,你出去說說你跟的誰,看九層天界誰敢欺你一下?給我當侍從比你在幾大府閣做個小差官前途不要好太多!我告你,過不了幾日你就得為跟著我的諸多好處偷著樂!”
又開始了,化羽心裡忍不住嘀咕,他對暮光隨時隨地呈現出的自我感覺超級優越還是無法習慣,而且自己的脾氣也不會因為對方氣勢足就弱下去。
“我的職責定不會懈怠。若是差事沒做好,神君盡快發落。不過,不至因此就不許我結交朋友,問候敘舊了吧?”
“就為剛才的事啊?你沒點眼力勁嗎,沒看司劍那臉色,自己最好的朋友剛被封印,她有心思理你啊?還得回答你的諸多疑問。再說,我有那麽小心眼嗎?”
化羽一愣,下意識覺得自己誤會了暮光。
誰知下一句暮光緊跟著說道:“有!我就是那麽小心眼!我跟你講,從今往後,你只能聽我的,我讓你往東你往東北偏一點都不可以!”
真是感動不過一刹那,化羽心裡琢磨,拋卻身份不論這股子跋扈勁兒竟讓他想起當年的荼蘼公主。怎麽會想到她,他們可不是能夠相提並論的存在。
想到這裡,雖滿心苦澀,化羽還是不覺微微抖了下嘴角。
“傻樂什麽,趕緊走啊!”
“啊?”
暮光白了化羽一眼,“你們就這麽不明不白被冤枉了?蹊蹺出在哪兒你不想搞清楚嗎?走!仙履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