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醫館內,逸一細心為司劍檢查完傷勢。
其實,這點傷司劍自己心裡怎會沒數,她來找逸一與其說就醫,不如說此時她急需一個傾訴的對象。
與司劍的意難平相比,逸一要顯得冷靜很多。他收起銀針,緩緩說道:
“妖雖為異類,卻修的是仙道,這就導致仙門對其既不接納卻也不至決絕。數千年前,天帝曾遣天兵清掃凡界惡妖。那些窮凶極惡的不是被滅殺就是被鎮壓。鎖妖塔正因此而生。否則,即便青羽再出類拔萃,在他那時候想要收服萬妖一統妖族怕也不大可能。”
逸一邊說邊調製了一杯藥茶送到司劍手邊,“身為後來的妖王,遇到那些凶狠的前輩,可想境遇會是如何。他若不能更狠更毒可是沒有活路的。再說,風雲尚且流動,人又豈會一成不變,你我也不例外。”
逸一眼眸溫和看向司劍,“茶涼了藥效就不好了。”
化羽奉了暮光神君的命令來到仙醫館取什麽養神丹。看起來樸實無華的門庭,進到裡面才是大開眼界。一層層的樓台,數不清的房間,往來醫官、藥童、醫侍等不計其數。還有突然就會從某個地方冒出的煙霧和各色亮光。同行醫官解釋說:
“那是煉丹爐裡發出的。”
“這麽多煉丹爐?”化羽不解。
“每位主醫官都可以設置自己的煉丹爐。館內現有主醫官九位,除了新來的那位,八位都立了自己的丹爐。”
化羽對這些不甚了解也沒有太大興趣,抓緊時間讓醫官取來暮光交代的丹丸。他並沒有打著暮光的旗號索要,可仙官自己卻巴巴地送上兩隻精美的錦盒,嘰裡呱啦說了一通功效和使用方法。化羽聽著聒噪,匆匆結束對話掉頭就走。
那醫官竟追了出來硬要把禮物塞給化羽,那個場面著實不很美觀。不巧的是,化羽一抬頭恰和司劍四目相對。驚喜是自然,但一個轉念尷尬便佔據了上風。
化羽趕緊收起禮物才算擺脫那名醫官。他來到司劍身旁,眼睛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身體卻又手足無措恨不自在。
“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逸一再多的開解也抵不過化羽這句笨拙的關心,司劍竟然止不住輕輕一笑,“沒有,我來這裡看個朋友。”司劍本想接著說,那朋友就是逸一,但化羽卻搶先問道:
“你怎麽做了天庭衛?”
“天帝禦令。”司劍不想過多解釋,遂問道:“你怎麽樣?什麽時候回來的?暮光神君對你可還照顧?”
司劍很少這樣連珠炮般發問,但化羽想起這段時間自己的境遇卻不由心虛起來。
“我剛回來,給神君取丹藥。”
“我看到了。”
化羽不想司劍再追問自己這段時間的情況,於是搶先說道:“我有件事想問你。”
這個問題化羽的確想問,卻不該在他和司劍剛剛重逢,正值她對自己噓寒問暖的時候。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給我度過修為。”
“他?”司劍怎會聽不出化羽所指,卻故意反問。
“在四羽閣的時候。”化羽繼續回避。
司劍見他還是不想正視他和青羽的關系,也就不再逼迫,只是問了句:“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
“不是突然。我體內一直都有股奇怪的力量。以前我以為是《修元經》的作用,但是後來又覺得或許還有別的可能。是我一直不想正視罷了。”
“現在怎麽肯面對了?”
“我想知道真相。
所以,是真的?” 司劍輕抿雙唇微微點了點頭,隨講起當年在四羽閣青羽以修為救他性命的始末。
原本司劍還想說得更多,但看著化羽逐漸無法自抑的神情她選擇適可而止。畢竟,眼前的他已經不是當初的十八少年,他和青羽之間的父子糾葛或許還是讓他自己理清楚比較好。
“這些就是事情的經過。是你口中的他不讓告訴你。”
司劍以為話到此處,化羽會去反思。但她始料未及的是,他卻鬼使神差般地問出了一句“混帳”話。
“你心裡一直還有他?”
司劍一驚,無論答案如何她都無法面對化羽問出這樣的問題。
就在這微妙的瞬間,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有誰啊?”
卻見逸一衣擺飄搖款款而至。
“是你小子啊?”逸一來到近前,“怎麽到了仙醫館都不去拜見我?這麽快就忘了往日恩情?”
原來司劍方才所說的看個朋友指的就是逸一?他不是一直拒絕到九天當差,怎麽又做起了醫官?
逸一的突然出現算是幫司劍解了圍,她忙以差事為由先行離去。
逸一看著化羽嘴角輕揚,“你小子還是那副混樣!要不要隨我——”他本想說隨他回醫館喝杯茶,卻突然發現角落裡有個身影一閃,隨開口道:“隨我找個地方聊聊?”
“找個地方?”化羽不知道自己方才和司劍的談話似乎被人偷聽。
“自然是清靜,好說話的地方。”
化羽立刻想到飛雲閣,逸一點點頭,二人便飛身離去。
飛雲閣這地方果然除了暮光鮮少有仙神駕臨。逸一看了看四周用譏諷的語氣說道:
“飛雲閣, 仙神靜思自省的地方。本該絡繹不絕,卻反而冷落至此。”
若不是一早知道飛雲閣的用處,化羽怕也不會立刻領會逸一的意思,卻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那先生此前可曾來過?”
逸一搖頭,“自然是沒有。其實,正視自己的過失是件困難的事。越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越是難做到。”
逸一說著,突然話鋒一轉,“你也一樣。有些話,司劍不好說,舍不得說,我卻不在乎。”
逸一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就像以前自己做錯了功課時一般。
“世有凡界伊始便受仙家教誨,懂禮儀、知廉恥、守法度。你雖為半妖,卻自幼在凡界長大,半天妖也沒有做過,自然不知道,妖族雖然以仙道修煉,卻不習禮法。在妖族,男女之情皆以繁衍後嗣為上,合則一處不合則分。所以,在你眼中的始亂終棄在妖族看來並非如此。況且,當時青羽並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害你母親一生淒苦,讓她不幸早亡;害你從小孤苦無依,受盡欺凌。
我這麽說不是為了青羽辯護,更不是說不知者就可以無視其罪過。但凡做錯了事自己不償也會有天道輪回的懲處。而你,是否諒解是否父子相認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司劍不多說是不想干涉你,是她懂你。但我要說,麻煩你從心底深處根除你那以受害者自居的想法,誰來到這個世上都不過是修行,有苦有難才有修行。
最後,你怎麽選是你的事,無所謂對錯。但是,如果你再傷害司劍,欺她辱她,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