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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離亭》第1章 下山(下)
  那廂陸不凡隻身來到覓語樓。此刻,他就坐在趙仰晴的閨閣裡。不錯,就是“洛陽牡丹”趙仰晴的閨閣。

  但他無暇欣賞,他正緊持長劍,心中的仇恨像火山噴發一樣無可遏製。

  他瞥了一眼梳妝台上的雕紋銅鏡,冒火的眼睛,憤恨的神情。他覺得他渾身的肌肉都聚集在一起隨時要炸裂。

  他知道要冷靜,可是一想到他陸氏一族八十一條性命,想到他被父親舊僚冒死藏在泔水車的草垛裡逃命,想到他在瓢潑大雨裡饑寒交迫走投無路,想到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恨不能即刻衝上前去將其碎屍萬段!

  可是不行,冷靜!他必須冷靜!劉騰是個練家子,武藝高超,奸猾狡詐,即使趁其不備僥幸一劍刺中,第一他未必就死,第二這樣痛快的殺了他,也實在難報陸家血海深仇。

  況且不管劉騰死不死,他自己肯定沒命了。

  無論如何要忍耐。

  這時一個小丫鬟送來四色糕點,兩個纏絲水晶碟盛的是:玫瑰玲瓏糕、松瓤鵝油卷,兩個高足素銀盞盛的是:澆了桂花餳的藕粉團子、兌了杏仁露的糖蒸酥酪。

  陸不凡看著這精致細點,遙想曾經的鍾鳴鼎食,更是戚苦添恨。小丫鬟道:“公子請稍待,我們姑娘說她一會兒親自來奉茶。”

  覓語樓樓主是個見過世面的,明白今日的客人不在取樂,只怕不把她這覓語樓拆了就算好的,便打發其他姑娘都去秋郊了,隻留下趙仰晴應承周旋。

  一樓忽然一陣嘈雜,霎時間進來五十個執刀的皂衣蒼頭,黑鴉鴉佔滿了大廳,複又鴉雀無聲。

  覓語樓還從未這樣緊張壓抑過。

  十幾個精壯敏捷的躥上了樓,齊刷刷的刀出半鞘。

  一個頭扎高士巾的顴骨突出的中年男人在夾道護衛下,不徐不緊的走上樓。

  這是陸不凡第一次直面他的仇人。劉騰並無想象中的面目猙獰,他不俊不醜,目光陰鬱,徑直走到陸不凡的面前,輕蔑道:“你叫陸不凡?不登官門,愛鑽青樓?”

  他聲音不高但不怒自威。是了,他雖是太監,卻也是重臣,是把太后皇帝都玩弄於鼓掌的狠角兒。

  陸不凡緊緊握住劍鞘,冷靜,冷靜!他冷笑道:“自古青樓多風流,男人嘛!哪有不愛風流的。怎麽?劉司空是不愛青樓?還是不能風流?”

  太監身體上的殘缺是他們的剜心之痛!如此嘲諷,劉騰縱有城府,也登時惱羞成怒,目露凶光: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送你見閻王!

  不消說屋外全是精挑細選的打手,單劉騰自己就是一等一的高手。陸不凡看出來他在運功,手腕青筋搏動,渾身提上勁兒來。陸不凡情知危殆,幽憤緊張下也從速屏息運氣,準備隨時拔劍。

  就在此時,趙仰晴執觚而進。陸不凡浸淫仇恨,劉騰頓生殺念,兩人都未留意她。

  奈何這趙仰晴實在太奪目:身著暗花浮雲錦訶子裙,外罩青蓮繞香煙輕紗衫,雪白肩膀隱約得見,一雙含情目兩道卷煙眉,桃腮含春意朱唇啟笑顏,更妙的是冰肌冷豔,玉骨風流。

  倆個人不由自主看向她,只見其嫋娜蓮步,婉轉流聲:“豈能不風流!劉司空乃治世能臣,是真英雄也。”她來到二人之間,緩緩斟酒:“真英雄之於風流,唯暢飲杜康,不醉不休!”

  趙仰晴奉酒與劉騰,道:“陸公子特意備下美酒‘三國觴’。如此用心,還請劉司空賞光。”

  劉騰冷笑道:“甚麽三國觴?我怎麽沒聽過這個酒?小丫頭,

休得在老夫面前耍花招!”  “此乃覓語樓秘釀,取蜀都芙蓉、吳都紅梅和洛陽牡丹三花的花種花蜜花粉,引洛水釀製。遂名三國觴。”

  仰晴不卑不亢,素手齊眉再度奉酒:“東吳柔韌、蜀漢悲壯、曹魏激蕩,三國慷慨會於杜康,小女子鬥膽以為,即使劉司空飲盡天下美酒,卻非此酒無以敬英雄。”

  趙仰晴奉承的不媚不俗。劉騰掃了眼陸不凡,思忖著不值為一隻螻蟻與玉玲瓏生出嫌隙,於是大笑:“好一個三國觴!”隨手放下一錠黃金,屏退了趙仰晴。

  趙仰晴轉身時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陸不凡。

  陸不凡明白,剛才的劍拔弩張看似被這驚鴻姝麗消解於無形,可如果自己再要魯莽,那就真的是作死了。要報仇就絕不能逞一時之快。

  陸不凡極力克制自己,鎮定。

  他奉上一隻錦盒道:“晚輩奉家師之命,特備壽禮以慶使君千秋。只是使君府邸門庭若市,這才不得已勞動司空大駕。”

  “哦?玉館主怎的如此客氣,這倒巧了,我也備了份薄禮,要玉館主親啟。”劉騰更是輕描淡寫,說著遞出一封信。

  陸不凡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是來取信的。他心下好奇,是什麽要緊的信,既不能飛鴿傳書,還要他親自來取。

  劉騰打開錦盒,問道:“這是什麽?種子?”

  “不錯,正是珊瑚樹樹種。家師聽聞司空感歎白旃檀不能逆風飄香,特別要我向天竺高僧尋了這波利質多羅樹樹種。家師又怕這天竺樹木會南橘北枳,所以我已經施法,確保它一年便可成長開花,以便劉司空逆風聞香。”陸不凡說罷,幽幽地盯著劉騰。

  波利質多羅樹是梵語,傳說其花色深紅,枝如長穗,中土叫它珊瑚樹。

  而白旃檀是天竺香樹,天竺與中土隔著千山萬水,不管是人還是馬,都是歷經千辛萬苦才能兩地來往,所謂異地貴物,天竺的白旃檀,中土視如珍寶,能在自家庭院栽培,足見劉騰權勢熏天。

  只是再珍貴,白旃檀也是凡木,香味只能順風,而波利質多羅樹就不同了,它生長在天竺佛境,所以香氣不屈從風向,能逆風飄香。除了水仙館,在中土,波利質多羅樹就隻存在佛經裡了。

  劉騰很明白,玉玲瓏意在提醒他,人的世界裡或許他可以隻手遮天,但是若染指佛界仙境,異獸神物,他卻非依靠水仙館不可。

  “玉館主的首座弟子果然不同凡響,聽說你精通梵語,莫非那位天竺高僧與陸公子以前就相識,老夫這個中間人倒是多此一舉了。”

  劉騰心下疑惑,那兩個天竺和尚是自己介紹給水仙館的,這陸不凡才認識沒幾天,就能要到波利質多羅樹樹種。放眼全國通曉梵語也沒幾個,怎麽偏偏他就會呢,這個水仙館倒像是有備而來。

  “劉司空不要誤會,水仙館確實是通過使君才得以認識兩位高僧。也正是因為有司空的交代,師傅才特命晚輩前來相迎。晚輩得遇恩師之前,家裡買賣絲綢,所以曉得一點波斯語和梵語。”

  “哦?老夫倒識得幾個西域使臣和商團,可以為尊家穿針引線。”劉騰繼續試探。

  “晚輩謝司空美意,只可惜家父數年前歸鄉途中遭遇歹人,已經離世了。”

  劉騰聽罷也未全然在意,正欲離去,陸不凡突然道:“劉司空請留步,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兩位高僧既是劉司空舉薦,水仙館必定不會怠慢。既然人和文牒都已經交給晚輩,晚輩自當安然無恙的帶回水仙館。司空一路上安排人來保護,雖是好意,只是司空的手下未必全然領會。昨天那些人因為這兩位高僧在酒樓裡鬧事,差點傷了高僧呢。如果司空放心水仙館,就不勞司空費心了。”

  陸不凡心想,劉騰心思深沉,可是他派出來人卻是草包,這狀不告白不告,而且蒼蠅似地跟著他,著實討厭得很。

  “既然陸公子好本事,老夫撤人。”劉騰面色沉鬱。他行事陰狠,馭下嚴苛,不知昨天鬧事的那幾個會是什麽結果。

  劉騰走後。陸不凡心有余悸,後背的冷汗已浸透襦衫。他繃緊的神經像拉直的皮筋突然一松,整個人跌坐在軟榻上,臉色有些泛黃。

  趙仰晴抱著一把阮鹹款款走來。她見陸不凡目光留滯,萁踞而坐,雙手還兀自纂著拳。她也不言語,跪坐在他對面,兀自彈唱起來:

  婉孌有芬芳,萱草樹蘭房,

  日暮寄禺谷,清露凝秋霜,

  天網彌四野,穹廬蓋何方,

  身外無長物,長極樂未央。

  悠揚的琴聲和淒婉的歌聲緩緩在陸不凡的心間流淌,他緩緩起身,向趙仰晴深深施了一禮,道:“多謝姑娘為我解圍。”

  趙仰晴也放下琴,起身還禮:“公子不必謝我,公子即在我這裡會客,那麽為公子周旋也是應當的。況且我還真怕公子和他們動起手,即使公子不吃虧,這覓語樓怕也吃不消呢。”

  陸不凡慚愧道:“姑娘蘭心惠質,果然名不虛傳。”

  趙仰晴莞爾一笑:“公子如此謙謙有禮,仰晴更無簡慢之理。自當為公子奉茶。公子且寬坐。”

  覓語樓的奉茶不單單是品茗飲茶,也有擺饌用飯的意思。此時天色已晚,趙仰晴這會兒的奉茶正是整治菜蔬肴饌的意思。

  今天的陣仗,廚子雜役丫鬟都嚇壞了,她這一去張羅,不知多久才回來。

  陸不凡有點舍不得,他不想吃飯,隻想她陪著自己說說話,但又怕她誤會自己是那種只會憐香惜玉的浪蕩子,挽留的話倒了嘴邊生生咽了回去。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又有點後悔。

  這位趙仰晴舉止輕巧,言語不俗,實在是今天的一抹亮色。

  她這屋子也很是清雅,窗外是片荷塘,室內多設碧綠的軟羅紗幔,床榻前設的是一對大雁棲息於荻渚蘆叢的琉璃屏風。另有置文房四寶的條案,對弈的矮幾。牆上無畫,隻掛著剛才彈奏的阮鹹。

  往常這覓語樓的湖光秋月下,到處是嬉笑攘鬧的男男女女。即使趙仰晴不見客,也不會有今天這樣靜悄悄的好時候。

  趙仰晴並兩個丫鬟擺好菜蔬,挑亮宮燈,丫鬟們撤下了茶點。這會兒清清靜靜的,就只剩趙仰晴和陸不凡。

  “公子,喝杯茶吧,我添了茯苓和酸棗仁,能夠安神。”

  “勞姑娘費心,也讓姑娘見笑了。”

  倆人一時無話,窗外的遠山漸漸融入暮色,趙仰晴先開口道:“公子,仰晴自知飄浮於風塵,為世人不齒。自然沒有資格過問公子的身世,只是仰晴見公子風度翩翩,溫和有禮,今日卻困苦至此,實在是為公子難過。如果公子不嫌棄,有什麽話,盡可以對仰晴說。仰晴雖不能為公子解憂,卻可以洗耳恭聽,公子也不必悶在心裡,有苦難言啊。”

  這一句“有苦難言”直直戳中陸不凡的心底的痛。陸不凡激動道:“仰晴姑娘,陸某真是不知從何說起啊!”

  他幹了一杯酒。

  原來陸不凡是鮮卑人氏,其父因反對孝文帝禮從華夏的改製,得罪了皇帝,劉騰便借機蠱惑讒言,使得皇帝賜陸睿自盡,而劉騰懼怕陸家勢力,為斬草除根便假傳聖意,誅殺了陸氏一族。

  當然,陸不凡沒有照實全說,他隱去了自己父親勾結鎮北將軍意圖發動兵變才被劉騰告密的原委。現在皇帝已經死了,但劉騰卻還活著。在這一點上,他和那個閹人一樣,都有著無法撫平的痛!

  “公子背負血海深仇,自然意難平,也不是誰三言兩語就可安慰的。只是公子既然選擇忍辱負重,就該更加珍視自己,切不可再有今日之莽撞。否則就遑論報仇了。”趙仰晴言語頗為堅定。

  “仰晴姑娘所言甚是,所以陸某實在當再謝一次姑娘的解圍。”陸不凡忽然想起那“三國殤”,問道:“請教姑娘,那三國觴的酒是真的麽?”

  “青樓多備茱萸酒,所以姑娘們就自己釀製三花酒,取了名字叫做“三花傷”,至於這三花嘛,不過是桃杏李花罷了。”

  陸不凡剛要稱讚她機靈聰慧,卻突然反應過來,那“三花傷”的傷不是酒觴的觴,而是傷心的傷。姑娘們不願意喝的茱萸酒是和五石散同效的溫腰之物,是青樓用來媚惑男人,也是折騰這些可憐女人的春藥。

  趙仰晴雖然賣藝不賣身, 卻終究也是歌妓一流,難免兔死狐悲,即使現在再受追捧,她也不過是這天地間的傷心人。

  果然,趙仰晴歎道:“公子雖然羈於家仇,卻終有報仇解脫之日。而仰晴羈於風塵一日,便要累於一世。”

  “其實仰晴姑娘潔身自好,又資質非凡,現下又有那麽多貴介公子仰慕姑娘,姑娘還怕遇不到一位儀表堂堂的知心人麽?”陸不凡真心覺得她值得一個好歸宿。

  “儀表堂堂倒是常見,可是心,卻如何得見?”

  趙仰晴獨自走到窗前,她想推開半扇窗,一伸手露出半截皓腕。她吹著風,怎麽還沒喝傷心酒,就流傷心淚了呢?

  是啊,人心,最是難測之地!

  陸不凡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他忽然覺著她這屋子真是妙啊,荷塘的水波撩撥著月色,映照在窗格子上,室內的宮燈燭火交相輝映,碧綠的紗帳隨晚風飄蕩,他人好像置身於一艘搖晃的小船上,暈暈蕩蕩,有些微醺。

  他看著趙仰晴臨窗而立,青絲飄逸,她的側臉精致柔美,像是工筆畫的勾勒,她眼泛淚波,深情又傷感。

  她美的就像一幅畫!

  陸不凡如置畫中,不由自主的來到她身邊,他用吻啄取她的淚。

  趙仰晴的臉冰涼,發燙的是心。難道她這隻名動京城的“洛陽牡丹”也有折服的時候?折服於他的風儀和魅力麽?她自己也不知道,總之她閉上了眼睛。

  他抱起她,走過雁繡的屏風。他要她,他要有那麽一刻,哪怕只有那麽一刻,他的心裡沒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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