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沒有收拾行李,起床哨後我做了最後的掙扎,我還是去敲了連長的門。陳樹寶吼了聲“進來”,他剛洗漱回來,套著一件作訓服還沒穿外衣。
“XX的這一大早上,你哪個兵……一班長嚴良的兵?噢、那個,‘西柏坡’,我知道,馬國良跟我說了,司令部點名要你還不想去的那個。”
我知道自己不用說話了,一雙眼睛裡都是紅血絲,軍姿站著看著連長。
“你一大早跟我這杵著有屁用……有本事你跟司令跟前說去,我告訴你陸百坡,別說是現在讓你去機關,就是讓你去上前線你也得服從命令。別鬧別扭了啊,有個兵的覺悟!司令部又不是刀山火海,真不知道你小子哪根筋搭錯了。”
我說:“報告連長,我寧肯去前線。”
我以為陳樹寶會開口罵我,沒想到他坐到桌子上,和和氣氣地看著我:“你是個好兵,不愛過那偷懶日子……我知道,機關是個好地方,但也能把人呆廢了,咱當兵圖什麽呢?不久圖那轟轟烈烈的兩年?到機關給人家擠牙膏端洗腳水算個啥兵……老子就看不起機關兵,我帶出來的兵個個都是吃鋼咬鐵能上戰場的,上頭什麽狗屁風氣來截我的兵……你一身好素質我也喜歡,老子也不舍得放你去當那個文書。”
我垂下頭:“連長,您也沒辦法。”
“老子有個屁的辦法。西柏坡,雖然你思想覺悟高,但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給別人想想,回去吧,當兵就是服從命令聽指揮。你舍得你班長去政治處跟人拍桌子?我都想不到嚴良這號冷人能乾出來這種事,要不是昨天我就在團部……嗨。”
我聽傻了,陳樹寶搖搖頭沒說下去。
“行了,回去吧,別想這事了陸百坡,但凡是個強人呐,到哪兒都能好好乾。”
宿舍裡已經吹集合哨了,總評考核後軍事訓練上松了大半,最後兩天主抓內務和營區衛生。紅袖章看我們也沒那麽嚴格了,我第一次違反命令,坐在鍋爐房牆根坐了一個上午,這兒離籃球場近,大掃除輪班的時候有兵來打籃球,我遠遠看見裡頭有江濤,江濤撿球時一眼看見我,把球往身後一丟就跑過來。
江濤笑呵呵的:“百坡恭喜啊……”
他尾音沒落我就給他一拳,實打實的一記直拳,江濤猝不及防就被我捶到地上。
“你幹什麽陸百坡!”江濤下意識想還手,落到我身上成了肩窩裡不輕不重的一拳頭,“陸百坡你發什麽神經!?”
我紅著眼看著他,江濤也看出來我不對勁,在我旁邊坐下。
“百坡你怎麽了?”
“你知道我想去六連。”
“……對不起,”江濤看著我,“我知道,百坡,但機關確實比普通連隊更好,我以為你會高興的。”
“我一點都不想去。”
江濤陪我坐著,我其實不想跟他說太多了,這一天半我受到的打擊比我十幾年還要多,我覺得沒必要再多說這一次。
“……部隊都有這個習慣,這風氣是不好。兵都給機關、糾察、文工團先挑,挑完了還有軍部直屬院校、醫院來要人……”
“你分到哪兒去了?”
江濤頓了一會:“六連。”
我在心裡暴躁地罵了一句X:“你走吧,我一個人呆會。”
江濤沒走,還坐著,他越坐我越煩躁,索性把頭埋到兩腿之間。
“你真不想去啊……”
“廢話。”
“好啦百坡別難過了……不後悔就行。
” 江濤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莫名其妙就站起來走了。我抬起頭看著他,他回過頭衝我一招手。
“反正呆著也是呆著,你要是閑著就過來吧。”
我就跟他走過去,江濤背著手走在前面,他去的居然是電話亭。老兵不怎麽看我們了,電話亭空無一人,江濤大大方方撥號打電話,我皺著眉看著他。
趁電話沒通,江濤朝我燦爛地笑了一下。
“喂?”
“是我啊,啊、爸。”
“新訓,啊這個是沒結束……不該跟您打電話。不是、不是沒惹禍,我沒有。”
江濤看我一眼:“是有個事,爸你先別罵我唄……你知道不知道師部從三五三團新訓旅調兵,您不是最煩這風氣嗎……”
我慢慢地聽傻了。
“對、他們還搞這套……哎喲爸、輕點輕點衝你兒子發脾氣也沒用啊。”
“跟您再說個事,管不了您也得管了,我陸大哥您肯定記得……調的這個兵是陸百年的弟弟,對、親弟弟叫陸百坡。”
江濤笑呵呵把電話遞給我:“來百坡,自己說。”
我懵懵懂懂接起電話,說“喂?”。
“陸百坡?陸百年是你哥哥?”
那頭的聲音有些蒼老,卻顯出十成的威嚴,還有先前那三言兩語殘留的怒火,我沒出息地差點把電話撂到地上去。
“是。”
“陸朝陽的兒子?”
“……是。”
那頭停了一會,冷不防爆出一句粗話,我一哆嗦。
“陸百坡,你綜合素質成績是什麽?”
“綜合第六。”
“想下哪個連隊?”
“就想去特功六連,首長、我想去戰鬥連隊。”
那頭又停了一會,說:“行了,電話給江濤吧。”
江濤接過去,說了幾句疊聲的“是”就掛斷了,我不知道說什麽,結結巴巴半天問他是誰。
江濤顯出點局促:“我爸爸啊、哈……是咱們軍的參謀長。”
我和江濤又坐回牆根,那天我回過神來以後,漫無目的地罵了他一下午X。
江濤跟做錯了事一樣低聲下氣:“百坡你可別跟別人說啊……上下瞞得嚴嚴實實的沒人知道。”
“你XX連我都不告訴?”
“……我哪兒敢告訴別人,那我爸不得扒我一層皮。”
“X,你XX的將門虎子!你幹嘛還來野戰軍受罪!”
江濤靠在牆上顯出點無奈:“我其實跟你說過……百坡,你覺得我這背景還有選擇嗎,他特嚴格,養我跟帶兵似的……都說愛兵如子,可對他自己兒子就跟閻王一樣訓。”
“你幹嘛不去考軍校當軍官?”
“我不想。其實我想讀個普通大學,老江不讓……我以為我偷偷改了志願就贏了他了,結果他轉頭就把我擰著胳膊押過來當了兵。”
我不罵他了,我覺得江濤也蠻慘的。
“當就當吧,當了其實也挺好,沒我想象的壞,我就這命,認了。”
“你以後考軍校嗎?”
“考,部隊裡考吧,繞不過的。”
我和他一塊靠著牆:“你早就認識我哥哥?”
“那是,從你哥哥讀軍校我就認識,嘿、陸連長可是我大哥——”江濤伸了個懶腰,“陸連長最了不起了……他讀軍校的時候,我爸爸是他的大隊長。就是退下來不愛坐機關,才打報告主動去的院校。”
“參謀長人挺好的。”
江濤撲哧一聲笑了:“那是,對兵可好了,但他要是拿你當兒子看你可就完了。”
我們一直坐到腿麻才站起來,我這時候已經不太怕犯紀律了。等我倆走回去的時候,班排長正吹哨子發脾氣找人,一看見我倆三班長就衝過來一人賞了一腳。
和江濤一起蹲在樓道裡頭頂著大簷帽時我不覺得苦,還有點想笑,我正和參謀長的兒子一起受罰。
我沒收拾行李,也沒人來接我,從連長到嚴良都跟沒發生過這事一樣不再提了。我不知道江參謀長怎麽解決的這件事,總之陳樹寶和指導員看我的眼神再意味深長也沒多問我一句。
這起風波耗光了我全部的力氣,但它有了個對我而言完美的結尾。但那也只是對我而言,它還是給我留下了足夠讓我慚愧一生的遺憾,機關還是需要一個文書,代替我的人是易海平。
據說易海平沒有意見,他說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心願意,但一個放棄過中央警衛團和空軍地勤而堅決來到野戰部隊的人恐怕並不想去當文書。我連這件事的實情也沒法對他說出口,更遑論一句道歉,這是我沒法彌補的遺憾,是我偷換了別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