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雲城還沒有醒來時,大鴻臚史敏安排的車駕就早早地到了。
福吉、安德森與卡爾都仔細的修剪了頭髮與胡須,穿上了專為正式場合而設計的全新教袍。
福吉胸口的緞帶為高貴的紫色,卡爾的是紅色,而安德森的是略顯低位的黃色。福吉與卡爾帶著獻給皇帝的禮物乘坐馬車,安德森則騎馬佩劍,緊跟著前方那些穿著暗金色鎧甲的騎兵。
路途並不是很遠。、安德森一行很快便抵達了一扇巨大的城門前。幾名佩戴面甲、全身漆黑的武士手持火把過來盤問。
為首的那個人說道:“來者何人,申明事情。”
“來者,策宇衛吳擎等十二人。奉陛下旨意,護送西方弗斯教會來使三人,入朝覲見。”引路騎兵的首領說話聲音極為洪亮。
門前的衛士聽了,便身後招呼身後的人打開了大門邊上的小門。一行人在騎兵們的引導下,又經過了數道此番門禁,方才下馬進入一座構形簡約的宮殿之中等候。
那宮殿內除了八根巨大地柱子和幾盞造型精美地宮燈以外,便再也沒有任何陳設。就在就在安德森的手剛剛要發酸的時候,一個熟悉的面孔走進了宮殿,正是大鴻臚史敏。
史敏面色冷峻,走上前向三人行禮:“諸位久候了,請隨我來。”
還沒等福吉寒暄,史敏便打開了身後的門,引導三人走出了宮殿。
踏著石板鋪就的路,安德森一行緊隨史敏走著。借助熹微的晨光,安德森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安德森正前方,平整的廣場上,一座梯形高台陡然聳立,角度近乎垂直於地面。整個高台最中間的部分坡度稍緩,鋪設著寬百步、高百級、直通頂端的整齊台階。台階最中央的部分,築有兩座相隔數十步的長方形石台,台上各置有一尊形態俊逸的銅鑄瑞獸。
瑞獸起身欲飛,像是守衛著殿陛之上皇帝。放眼高台頂端,一座色調古樸、雄渾莊重、簷宇悠遠的巨大宮殿巍然而立。其兩側分別矗立著數座較小的宮殿,彼此之間以飄逸的橫空廊橋相連接。遠遠望去,整座高台如同仙宮一般。
安德森一邊行進一邊向四周觀望,他感慨著世界的廣闊。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那百級台階的跟前。
大鴻臚史敏將三人引到高台下,轉身說道:“諸位請在此等候,陛下稍後自會傳見。”史敏說著,便招呼了幾名士兵過來。士兵們從頭到腳地對三人進行了搜查,然後一言不發的收走了安德森腰間的長劍。
“朝會結束後,自會奉還。”史敏說完就轉身向台上走去了。
福吉保持著日常的微笑,對著史敏的背影拱手行禮:“多謝大鴻臚引領。”
史敏忽然停下步子,半側著身子,用略帶疑惑的神情看了福吉許久,也轉身行禮又道了一聲告辭後才離開。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這種情況了。”安德森緊閉著牙齒,隻小幅度的動著嘴唇。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卡爾交流下對此情此景的感受。
“太陽比寒風更容易脫下人衣服的故事,誠不我欺。”安德森吐字模糊不清聲音又小。
但卡爾還是聽懂了,不過他並沒有說話,只是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三人在清晨的冷風中站了許久,福吉的胡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從呼吸聲來判斷他似乎是在發抖。
安德森更是覺得不耐煩了,站姿逐漸放肆,開始左歪一會右歪一會,緩解著平舉雙臂的酸痛。
只有卡爾依舊淡然,他雙手握於身前,頭深深的低著,整個體態沒有一絲一毫的歪曲走形。
“不愧是苦行宗的信徒。”安德森心想。
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但氣溫卻絲毫沒有上升的趨勢。三人等待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適當”二字所能形容的尺度。
卡爾依舊巋然不動,但安德森已經能聽到福吉牙齒打架的聲音了。安德森正要將身上的衣物脫下給福吉,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忽然傳來。
安德森定睛一看,原來是史敏正神色慌張地從階上走下。
“萬分抱歉。”史敏在十數步外的就拱手行禮,顯得有些誠惶誠恐。
即便隔得這麽遠,安德森也能看清他額頭上的汗珠。
福吉用深呼吸緩解著止不住的冷戰,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說:“敢......敢問大鴻臚的歉意,所......所為何事?”
“陛下在朝堂上突然犯了舊疾,今日無法面見諸位了。”在史敏焦急的說出這句話之前,安德森一度認為這個人是沒有表情的。
不過安德森也沒能聽懂這句話,否則早就暴起了。
福吉和卡爾都愣住了。
“但是,我會盡快安排下一次會見。在此之前,諸位可在巍雲城內遊玩歇息,用度皆由本官負責。”史敏嘗試著變回日常的高傲神態,但效果並不好。
福吉並沒有表現出不滿,只是抖得更厲害了些。雖然白白的早起又白白的挨凍,但他還是頗有禮貌的行禮拜謝,而後便帶著安德森回官驛去了。
陌生卻熱氣騰騰的食物驅走了福吉與卡爾身上的寒氣。他們為了安慰暴怒的安德森,不得不在街邊的小攤上給他買了一把精致的小刀。小刀長不足一尺,周身平滑,即使塞在衣物中間,抽出時也不會有半分阻滯。
安德森愛不釋手,一直把玩著。
眼見時間到了中午,三人帶著四名身手矯健的隨從出發了。依照嚴俞行的囑托,憑借著那塊玉牌成功的離開巍雲城,直奔城南的竹林而去。
隨著他們的深入,林中的小路越來越窄,四周的竹林也愈發茂密。終於道路窄的只能容得下兩匹馬並行,安德森便加速到前方開路,留福吉與卡爾騎馬並行。
陽光穿過茂密的竹葉,道路上星光點點。安德森對四周這種從未見過的植物感到十分好奇,便從卡爾那裡問來了這植物的本地名稱。
“豬,子。豬——子。”安德森一遍一遍的複讀著,“是這麽讀麽,卡爾?”安德森向後歪著頭。
卡爾不想把寶貴的思考浪費在前面這個白癡身上,於是耿直地說道:“是的。但從你嘴裡說出的話意思卻是豬玀,你可以把它當做你在本地的名字。”
安德森沉默了片刻,隨後還擊道:“記著,如果有朝一日我,也學會了一門你不會的語言。我會一邊用它罵你是個賤人,一邊讓你笑著感謝我。”
“你是個賤人。”卡爾微笑著,用流利的東路語罵了出來。果然學習另一門語言都是從髒話開始的。
安德森稍稍有些錯愕,連忙問福吉:“他說什麽了?”他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樣加上“福吉主教”四個字。
“那是一句真摯的道歉,”福吉一本正經地說,“從真摯程度上講,可能是這語言中最深刻的一種了。”
安德森本來覺得卡爾的微笑沒有絲毫歉意,但他還是選擇聽信福吉。他認真而誠懇地回了卡爾一句“沒關系,其實我也是開玩笑的。”,而後便微笑起來。
“那是不是嚴長史提到的水車?”福吉首先注意到了前方小河邊上的輪式水車。
安德森驅馬過去,果然在水車邊上找到了那條路。
此路曲徑通幽,消失在竹林深處,冥冥中仿佛有一陣寒意襲來。
“如果有人埋伏在林中,我們可能要等到伏擊者到眼皮底下才會發現。”安德森有些猶豫,從心底產生了一陣不好額預感。但出於對自己武藝的自信,他還是招呼剩下的人一起,走進了那片竹林。
“怎麽了,安德森爵士。”卡爾看到安德森警惕的四處張望,“這幽暗的深林使你覺得恐懼嗎?”卡爾對安德森的關心十分隱晦。
“我哪裡恐懼了,只是這裡太過晦暗,讓我有些不舒服。”安德森沒有說出自己的隱憂,依舊保持警惕。
卡爾聽了,覺得安德森並無大礙,就又戲弄起安德森來:“要不然回去請幾名今早給我們帶路的策宇衛?他們的暗金色鎧甲看上去就很有安全感,至少比你身上那件破外套強一些。”
所有人都撲哧一聲笑了,除了安德森。
安德森並不是因為卡爾的調戲而生氣。他猛地拽住韁繩,馬兒被拉的有些疼,忍不住嘶鳴了一聲。他的急停使得後面的人也不得不停了下來。
“怎麽了,安德森?”福吉一邊輕拍著焦躁的馬兒一邊說道。
“卡爾,你剛剛說,回去請幾個護衛我們的策宇衛?”安德森神情嚴峻。
卡爾也看出了安德森的認真:“是的,有什麽問題麽。”
雖然尚未發生什麽,但安德森感覺自己不祥的預感仿佛已經應驗了。
與安德森稍那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的戰場人生不同。福吉與卡爾的生活環境,並沒有那麽多的爾虞我詐。或者換個說法,他們從未對他人懷有過度的警惕心。因此這個出入,只有安德森敏銳地捕捉到了。
“我記得,”安德森的喉結動了一下,“那嚴長史說過,策宇衛全員都在這竹林附近冬訓。”
三人齊齊陷入了沉默。隨從們並不知道發生了,面面相覷。
安德森的大腦在努力思索著可能來臨的危機,他的耳朵卻聽見了一陣熟悉但又不尋常的聲音。
“有人從我們身後來了。”安德森突然說道,三匹馬,速度很快。馬上的人很重,可能穿了重甲。”
其他人並沒有聽到什麽,都只是愣在原地
“你們四個,”安德森對隨從們命令道,“將福吉主教與卡爾教士圍在中間繼續往前走,不要走得太快,我稍後就來。”
安德森認為若真是面對重甲騎士,這四人留下也毫無意義。倒是自己一人脫身的機會更大些。
此時,其余幾人也聽到了馬蹄聲,他們慌忙的按照安德森的指示擺好了陣勢。
“安德森......”福吉好像還有什麽話要說。
“記得,有危急千萬護住頭,還有胸前的板甲千萬別脫落了。”安德森為了以防萬一,讓卡爾與福吉都穿上了自己帶來的鐵質胸甲。
“卡爾。”安德森調轉馬頭,但目光依然停留在卡爾身上,“保護好福吉主教,我隨後就來。”
卡爾深深的點了下頭,便與其他人一起加速奔向前方,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處。
安德森面向來路,策馬橫在路中。
他預料的果然沒錯,三名身穿黑色劄甲的騎士出現在了路上,為首的那個只在腰間掛著短兵器,後面的兩個手中都持有長矛。他們見安德森擋在路中間,便也遠遠的停了下來。
安德森敏銳地發現,他們的盔甲在實用性上的追求幾乎到達了極致。盔甲雖毫無裝飾,卻在該防禦的地方沒有一絲遺漏。
尤其是那個與面甲連為一體的頭盔,只露出佩戴者的一雙眼睛,使人連他們的長相也無法看清。
“閣下可是弗斯教會來使?”為首的騎士說話了。
安德森對此人用通用語說話感到驚異,但還是清了清嗓子佯裝鎮定地說:“正是。”
那騎士聽了,向後伸出了手,像是要拿什麽東西。
安德森有些好奇,也稍稍伸長了脖子向前看著。
萬沒想到,那人從身後接過的,居然是一把拉滿了弦且裝好了箭的勁弩。他動作毫不拖泥帶水,直接瞄準安德森扣下了弩機。
羽箭在空中發出尖嘯,奔向毫無防備的安德森。
刹那之間,安德森直接松開韁繩向後躺下,箭羽在他臉上約半個身位的地方飛過。多年的戰場經驗又一次救了他,雖然墜馬,卻總算躲過了這直奔面門而來的一箭。
馬兒一下跑得老遠,墜馬的安德森立即起身站穩,拔出長劍擺出戰鬥的架勢。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處在一種極為不利的態勢之中——沒有戰馬的他,要面對三個全副武裝、持有長兵器的騎士。
安德森第一次體驗到了戰場上普通農民士兵的感受。
“喝!”看到羽箭沒能射中,最左邊的騎士突然拍馬向前。長矛直奔安德森,沒有給他半分喘息的機會。
安德森實在想不到自己究竟怎樣才能逃脫被捅死的命運,一時間竟有些絕望。
奔騰的戰馬越來越近,他甚至已經能看見長矛尖上閃爍的寒光。在這萬鈞的氣勢壓迫下,仿佛一切試圖活下來的努力都是徒勞。
“啊!”全力衝刺的騎手突然慘叫一聲,從側面墜下馬來。掉落的長矛向前滑出老遠。無主的戰馬直接無視了安德森,自顧自地向前跑去。
騎士的首領有些疑惑。煙塵散去,他看見這外邦人的長劍插在地上,身子前傾,整個人固定在了一個拋物結束的姿勢。他又仔細地看了看那名躺在地上的手下,發現一支精致的匕首,正深深的插在這具屍體的眼睛上。
雖然從來沒有練過,但這支福吉買的小匕首確實救了安德森一命。
險中求生的安德森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在心裡讚歎著自己的飛刀技術。
安德森撿起地上那支約有兩人高的長矛,按照小時候老教頭反覆申飭的動作要領,穩穩地向前舉了起來。這長矛杆部十分粗壯,矛頭所佔長度的比例更是異乎尋常的大,握在手裡分量十足。
另一位長矛騎手感覺自己遭到了挑釁,便拍馬衝向安德森。
戰馬很快來到安德森面前,但此時的安德森因為手中的長矛而安心了不少。
面對呼嘯而來的騎士他巋然不動,在最合適的時機靈巧的躲過了敵人的長矛,而後將自己的長矛狠狠地捅進了那騎士的身體。
安德森向前跨步,圓木般粗壯的雙腿使他穩穩地立在地面上。那騎士則被巨大的衝擊力留在半空後重重摔落在地,抖動了幾下便沒了氣息。
安德森喘息著,被鮮血染紅的臉上居然有絲絲笑意。他自信地向僅剩的騎士昂起下巴,似乎在說不怕死的就過來。
但最後的騎士沒有直接揮刀衝來,而是又舉起了那把弩,鋒利的箭鏃正直指安德森。
事情不妙,安德森必須馬上打斷這騎士的射擊。他猛然向馬上的人擲出長矛,卻低估了長矛的重量。
空中的長矛很快就開始偏離下墜。就在此時,釋放弓弦的聲音傳來了。弩箭擦著胸甲的邊沿直直的刺入了安德森的肩膀,他被硬生生地擊倒在地。
而那支被安德森擲出的長矛雖然沒能取下那騎士的性命,卻也刺中他的左臂,使得他受傷墜馬。
左肩傳來的劇痛幾乎使安德森暈厥,他咬緊牙關堅強地起身,嘴裡一刻不停的咒罵著:“媽的!真是操蛋!他媽的!”畢竟上次他受箭傷時,凱瑟琳還沒嫁給他呢。
安德森拔出插在地上的劍,謹慎的接近敵人。而敵人也已經站起,他右手握著刀,系在刀頭圓環上的黑色流蘇正隨風飄動。
安德森注意到,他擲出的長矛雖然歪了些,但還是給面前這人造成了嚴重的傷害。安德森看到了敵人護臂下那已經翻起的皮肉,和正向外累累流著的鮮血。
就在安德森還在觀察小臂的時候,那人已經向他衝了過來。刀劍相交,火星四濺。本該雙手使用的武器,兩個受了傷的人都只能用一隻手揮舞。
戰了幾個回合,安德森發現竟不能佔到絲毫的便宜,如此相持下去,身穿重甲的敵人終歸會佔據上風。於是他躍步拉開距離,用通用語高聲說道:“你的傷,再有一時半刻就會讓你暈過去。我今日不問你是誰,也不問你有何目的。我放你走,只是別再來碰這些由我保護的人。”
虛張聲勢完,安德森皺了皺眉。
剛才情急之中沒有準確地判斷好傷情,原來這支力道十足的羽箭已經穿透了他的左肩,他能感覺自己的肩胛骨被劃傷。此時傷口正隨著安德森的呼吸有規律的疼痛著,再戰下去,他確實預料不到結果。
“哈哈哈哈哈哈!”那人舉起受傷的左臂,放聲大笑著。
“保護,你都不在他們身邊,談何保護啊?”那人的聲音癲狂而陰毒,仿佛成竹在胸。
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安德森又一次覺得自己剛剛產生的不祥預感可能應驗了。
“千萬不要!”安德森想著。
他不顧傷痛的奔跑起來。飛起一腳踹翻了那還在狂笑的家夥,騎上他的馬,向林中飛奔而去。
戰馬很快跑到了極速,安德森現在除了馬蹄聲和風聲什麽也聽不見了。現在的他並不想慢下來,因為他怕聽到諸如慘叫或哭泣之類的聲音。他甚至不敢奢望那些人平安無事。他只在內心渴求,渴求這段林中小路能再長一些。
不幸的是,安德森很快順著迎面而來的風,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轉過眼前的彎道,安德森看到了使他終生難忘的場景。
本來狹小的林徑在此處突然被人為的拓寬,路沿向兩邊延展,在樹林中形成了一個直徑二十步的標準的圓形。
整個圓形區域密密麻麻的插滿了箭。數具屍體堆疊在被射成了刺蝟的馬匹上。暗紅色血液從屍體堆裡面流出,無從分辨是人血還是馬血。
這分明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殺戮盒子。
安德森茫然的走向前,一路上不知踩斷了多少箭矢。他用力搬起一具屍體,原來是一個對他不甚重要的隨從。安德森沒有仔細分辨,直接將其丟到了一邊。
他一個一個的查看,直到第四具屍體才停了下來,那是剛剛還在戲弄他的卡爾。
卡爾的致命傷由一支直接射進他後腦的箭矢造成。這支箭穿透了卡爾的頭顱,箭鏃從面頰射出。雖然他背上還有十幾處傷口,但那對於卡爾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至少他走的毫無痛苦。”安德森不禁這樣想,他拔掉了卡爾背後的箭矢,讓好朋友平穩地躺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身後傳來一陣咳嗽聲。
安德森猛地站起,將第五具屍體直接撥去一邊。
本是滿懷希望的他,卻又立刻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
福吉還有呼吸,他下身被馬壓住,躺在屍體堆的最下層。
福吉滿臉是血,但頭部卻沒有中箭。蓋是他聽從了安德森的建議,在危機時護住頭部,所以他的手臂上正插著數支箭矢。
安德森扯開福吉的外衣,發現約有三五支箭穿透胸甲射進了他的胸腹。
征戰多年的安德森一眼便看出這幾處全都是不治之傷,但他還是微笑著,與福吉說起話來。
“卡......爾!”鮮血正從福吉的喉嚨裡湧出,使他說起話來十分費力。
“卡爾沒事,你也不會有事的。”安德森的笑容一如往常,他不想福吉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張臉是絕望的哭臉。
“不,不要......複......仇。”福吉又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安德森用衣袖擦了擦福吉嘴邊的鮮血,又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說:“不復仇,不復仇,等你傷好了,我們再一起去找他們算帳。”
福吉笑了,但這笑卻使他更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呈泡沫狀從它的嘴巴裡噴出。眼神渙散的福吉緩緩地伸出一隻還能動的手,手指指向安德森。
“回......回家。”這聲音幾乎微弱的聽不見了。
安德森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握住福吉的手,連忙答應道:“回,一定回家,一定回家。”
福吉聽了,閉上眼睛露出了微笑。幾乎是同時,這笑容便凝固在了臉上。
安德森依舊握著福吉冰冷的手,他低著頭,肩膀瘋狂的聳動。
他的哭泣沒有聲音,卻比世上所有的悲慟都更悲慟。
但即便是在哭泣中,戰士的本能還是讓他聽見了身後的馬蹄聲。沒想到與朋友的告別,竟結束得如此之快。
敵人的聲音越來越近了,他不得不離開。
安德森努力的平複呼吸,從福吉身上取下了那枚鍍金火焰長劍掛飾。而後果決地回到馬上,離開之前又忍不住看了看福吉那被鮮血染紅的金色胡子。
戰馬飛奔著衝入竹林,離福吉和卡爾死去的地方越來越遠。
馬背上的安德森不再流淚,出離的憤怒反而使得他此時無比冷靜。他手握韁繩聚精會神的騎馬,不再思考,只是筆直的向西北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