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驛的一進院子十分寬敞,地面皆用細碎的白色小石子鋪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安德森聽福吉說這些石子是從白河裡采來的,是這些小石子為這條河命了名。
穿過一座座不甚高大的宮殿群,走了一道道的外交手續,安德森一行來到了他們在巍雲的住所。
史敏給來使們安排的住處,是官驛後院一棟幽靜的單層建築。
這座白牆灰瓦的小房子靜靜地臥在一座低矮小山的半腰上,潺潺的人工溪流從它身旁流過,樹木掩映之下,一副隱士居所的模樣。軒窗輕啟,回廊靜謐,仿佛百步之外的喧鬧與它全然無關。
史敏將安德森三人引到房門前:“這便是使者與副使的居所了。隨行人員的住處將由館驛安排。明日醜末會有侍者來叫醒貴使,寅初時分車駕會在館外等候。諸位早些歇息,莫要誤了明早朝會。”
福吉向史敏鞠躬道謝:“大鴻臚費心。”史敏行了個禮,留下句告辭便轉身離開了,安德森三人也進入房子休息。
房間的裝飾風格華麗兼具優雅,但安德森還是難以適應這東方風格的布局。他支退自己房間的侍童,一會玩玩銅質的獸首香爐,一會打開窗戶向外觀望,然後又在臥榻上躺了一會,最終還是決定去找福吉和卡爾。
“咚咚咚”,福吉先是敲了幾下才推門進入福吉的房間。原來卡爾已經在這裡了,他正和福吉一起饒有興致的看侍童熟練的烹茶。
“謝謝。”福吉接過侍童遞來的茶杯,閉著眼睛聞了聞,然後敏捷又輕巧的吸了一口,“名不虛傳啊,香的像是掉進了春天。”
“是的,這味道讓我很喜歡。”卡爾也喝了一杯。他注意到了站在門前的安德森,便舉起茶杯說道:“安德森爵士,你要不要也試一下?”
“我就算了,”安德森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茶案邊學著福吉和卡爾的樣子坐了下來,跪坐的姿勢讓他的腳踝和膝蓋疼痛不已,不由得連忙恢復了日常的坐姿。
“謝謝你的茶,你先退下吧,有事情我會叫你。”福吉有禮貌的支走了侍者,安德森覺得更自在了一些。
福吉見侍者掩上了門扉,便向卡爾和安德森叮囑道:“今晚面見嚴長史,莫要提出太多要求,只需與他商討尋回北海古卷之事。”
“沈太守不想讓我們直接向皇帝提出尋找北海古卷的事,那他幫我們找的這個叫作嚴俞行的官員真的可靠嗎?”安德森問道。
“沈太守幫我們找的這個叫作嚴俞行的人與這個叫策宇衛的機構關系甚密,應當能為我們提供線索。”卡爾梳理著目前已知的信息。
“直接向皇帝請求豈不是更方便?”安德森有些不解,他一直覺得做事直來直往效率更高。
“還記得沈太守對我們的盛情招待麽,”福吉開口了,“他不過是想讓我們為他的仕途著想而已。既然我們可以直接聯系到處置此事的策宇衛,便沒有必要再從皇帝那裡請求什麽了吧。”
安德森點點頭。十幾天的接觸下來,他也認為沈太守是一個沒有什麽歪心思甚至有些膽小甚微的地方官員。沈太守的方案雖不能讓他們直接向皇帝提出請求,但也算給了一條更便捷的途徑。
三人又聊了一會,用過午飯後便都回房休息了。
東方的寢具對於安德森來說實在是有些無福消受,他知道那光滑潔白的玉枕一定十分貴重,但還是選擇用自己的衣物疊了一個臨時的枕頭。在船上晃了好幾日的安德森,
終於在踏實的地面上,沉沉地睡著了。 醒來時已是日落時分。安德森踉踉蹌蹌的起了身,昏暗的光線讓本就已睡得暈頭轉向的他感到一陣迷幻。安德森扶住窗沿向外看著,慢慢地恢復著自己的意識。貼心的侍童給遠方的客人端來了溫水和毛巾。安德森向侍童道謝後接下了毛巾,蘸了蘸溫水,便清潔起臉和脖子。
不消幾下,安德森便覺得神清氣爽。直到此時,他才有時間走到回廊上,靜靜地欣賞起巍雲夕照的景色來。
安德森所在的小山雖然不高,卻也能讓視野跨過前方的樓宇,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向西望去,天上的雲已不像清晨時他們看的那般濃密厚重。此時的雲朵,狀如木梳,形似羽毛,輕逸地飄在遠方厚重的山巒之上,布滿了半個天空。在夕陽余暉的加持下,雲朵呈現出一種瑰麗的橙紅色,搭配上天際線旁那如同鑲了金邊一樣的大片雲朵,整片天空變成了一幅絕美的神鳥振翼圖。
而在神鳥的羽翼下,白河在遠方群山的環繞中奔騰著淌入平原,又消失在連片的民居和城牆之後。巍雲城仿佛也正在慵懶的舒展身體,緩慢的升騰起煙塵。
在夕陽的護送下,煙塵化作紅塵飛舞,卻又立即隨著高處的長風逝去了。
安德森豎起耳朵認真地傾聽著,他聽見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馬車車軸的吱呀聲,酒肆內外的談笑歡飲聲。他雖不常在大城市中居留,聽慣了鄉野蛙鳴的他卻也知道,此時聆聽的,正是這座城市的心跳。
“安德森爵士,你之前可曾見過這番景象。”不知何時,卡爾已經站在一旁。
“從來沒有。”這次卡爾沒能嚇到安德森。
“我曾遊歷四方,見過許多異乎尋常的綺麗美景。我也曾竭盡華麗的辭藻去描寫它們,用各色顏料各種筆觸去描繪它們,但我都放棄了。”卡爾望著遠山緩緩說道。
“為什麽,卡爾?”安德森本不想知道緣由,但他早已經將卡爾視作了朋友。
“這些景色並不是因為人的存在而存在,它們亙古以來就存留在那裡。所有美麗的景色都已經化成情緒與感受,永遠地停留在了我的心裡。此時你我二人對這景致的感受,也未必相同。”卡爾回答道。
“我還到不了你的境界,卡爾。也可能是你苦行太久,用腳比用腦多,導致腦子出了什麽問題。”安德森無法理解,只能耍耍嘴皮子。
卡爾像是起了辯論的興致,轉過頭盯著安德森:“我的腦子是否靈光此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安德森。你到底知不知道,福吉想要完成的那兩件事,到底哪個更重要些?”
安德森摸著下巴稍微思索了一下,想出了自以為最好的答案。
“對他來說都很重要。”安德森說,“所以我一定會幫他完成。”
卡爾表示認同:“尋回古卷,在他看來是避免一場戰爭的唯一途徑,他認為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而在東方再次建立教會,則是他理想的一環。”
在腦海中搜索了一番後,安德森如是說道:“我知道,讓住在高山、平原、大海的人們都凝聚在一起。”
卡爾並沒有直接回應安德森,而是繼續盯著安德森,語氣愈發激動:“表面上,他一生致力於傳教。但事實上他傳播得最廣的東西,是善意、理解與寬容。福吉主教高超的神學理論造詣整個弗斯教會無人出其右,但那些都不過是他傳播信念的工具而已。他甚至不在乎你對焰靈的信仰是否真摯,也不在乎你貧乏的語言能力和冒失的性格。”
卡爾稍稍停頓了一下。
“只因他覺得你是一個好人,便選擇對你伸出援手,而這幫助是以自己旅途的成敗做賭注的。”卡爾說完,才發現不知不覺中伸長的脖子已經讓自己的臉快要與安德森貼在一起了。
安德森面對卡爾的質疑與進逼,沒有選擇躲閃。他微笑了一下,隨後說道:“那我一定會證明他的決定無比正確,即使付出生命,我以騎士的榮譽擔保。”
卡爾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但又馬上恢復過來,他主動與安德森拉開了距離:“長史嚴俞行應該很快就要到了,我們去福吉主教那裡等候吧。”
安德森隨著卡爾來到了福吉身邊。此時的福吉正學著今天那侍童的樣子,有板有眼的烹煮著茶。安德森無可避免地成為了福吉的第一位客人,他被迫喝下一杯又一杯的苦澀茶水,還不小心燙傷了舌頭。
但是安德森就是無法拒絕他的盛情,仿佛他與福吉不是相識於半年前,而是自出生之日起便已經是朋友。
一路上原本憂心忡忡的安德森,因為福吉的存在,變成了今日這般的開朗與快樂。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幾位侍者分別點亮了室內精美的油燈,回廊上懸掛著的、繪有才子佳人圖樣的燈籠也次第的亮了起來。
安德森仔細地研究著這用紙把火包起來的照明器具,心裡想著“這可比火把文雅多了”。不一會,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侍者提著紙燈籠邁著小碎步來到了三人面前:“貴使,外面有客人來訪,正在院內等候。”
“立即請他進來。”福吉向侍者點了下頭,便起身整理起衣裝來。
安德森與卡爾也學著福吉的樣子,整理好儀容後站在了主教的身後。
少頃,侍者又輕輕推開門扉,將一個不甚高大的身影請進了房間。安德森借著燈光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這個人。
此人約有四十五六歲,體態中庸,不像是軍士,更像是長期伏案的文職官員。
他沒有穿大鴻臚史敏一樣的繁複官服,而是一身的深藍色樸素打扮,木質的廉價頭冠更是顯得整個人都十分低調。
濃眉、小眼、塌鼻、厚嘴,屬於一旦扔到人群裡便很難再找出來的那種人。這人走進房間並沒有說話,而是淡然的觀察起安德森三人來。這種不懷善意的打量讓安德森感到十分不舒服。
那人的微笑是典型的禮貌微笑:“請問閣下可是瓊恩·福吉,弗斯教會大主教的特派使者?”
“正是。”福吉回答。
“可有信物,在下還是想確認一下身份。”那人要求道。
福吉順著教袍的領子把手伸了進去,將那個鍍金的火焰長劍掛飾放在了胸前。這是沈太守與福吉約定好的,嚴俞行將憑此來認定他們三人的身份。
嚴俞行見了信物,也終於挑明了身份:“福吉閣下見諒。在下長史嚴俞行,受友人海筵郡太守沈禾之托,前來協助諸位尋回丟失的貴教珍寶。”。
“嚴長史,請入座。”福吉說道。幾人分別找了位置坐了下來,福吉與嚴俞行對面而坐。安德森則與卡爾一起坐在福吉側後,畢竟他還要指望卡爾能給他翻譯呢。
“多謝嚴長史的協助,我等感激不盡。”福吉先開口,“事情重大,我們還是直接進入正題的好。”
福吉向嚴俞行講述了自己目前的線索:“沈太守曾對我說,那夥盜賊抵達海筵之日曾因內訌而自相殘殺,還波及了許多無辜百姓。剛剛抵達海筵的策宇衛得知後,及時剿滅了賊徒。而他們所持的所有物品,都被當作贓物收繳。因此,我們認為策宇衛很有可能知道我等所要尋找的北海古卷所在何處。”
“實不相瞞,那件事發生翌日,在下便也隨南巡隊伍抵達了海筵城。”嚴俞行說道,“我能得知此事,還要從策宇衛的管轄權說起。”
“絕大部分策宇衛是殉國將士的遺孤,他們從小學習兵法武藝,各個皆是以一敵百的好手。策宇衛既是我朝歷代皇帝親隨,亦是邊軍、禁軍、龍驤軍裡青年將校的主要遴選對象。因此,策宇衛雖深受陛下榮寵,但實質上仍然與直接歸屬陛下統領的禁軍不同。策宇衛依照我朝軍製,實際上是歸大將軍府節製的。”嚴俞行娓娓道來。
“而閣下便是......”福吉點了點頭,雖然對東方的官製並不熟悉,但從嚴俞行的名號來看,他果然與策宇衛有莫大的關系。
“我乃大將軍幕下長史,協助大將軍管理府衙之事。包括策宇衛在內,除禁軍以外,其他幾軍日常的訓練、作戰、人員出入的文書全部要經我批閱後,定期上報給大將軍。”嚴俞行說,“因此,我到達海筵那日,便收到策宇衛呈遞的折子。”
卡爾聽的入了神,完全忘記了給身邊的人翻譯,直到安德森猛地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嚴俞行頓了頓,又緊接著說道:“折子裡詳細記錄了策宇衛擊破入城海盜之事。列舉了行動的全過程以及斬殺、捕獲和逃脫的人數,以及所獲的戰利品與贓物名錄也在其中。”
安德森聽完卡爾的翻譯,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畢竟出發了半年之久,今日日終於接觸到正題了。
“閣下可曾記得,名錄中是否有我等所尋之物。其名為北海古卷,乃是我教至寶,曾一度遺失百年。古卷之中的每一個文字都極為珍貴,可視為弗斯教會地起源之物。”福吉有些急迫的問道。
嚴俞行深吸了一口氣,深深地點了下頭:“有。處理文書多年,我自是有過目不忘的能耐。我記得那折子中曾記載這樣一件物品:紫黑木櫝,麂皮以覆,三指許厚,長九寬五,內有機關,不可擅開。”
這次輪到安德森三人深吸一口氣了。
福吉立刻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敢問閣下,這個木盒,現在何處?”
“主教閣下莫要著急,且聽我講完。”嚴俞行說,“原本此折也要與往常一樣批閱、存檔、上報。但就在此時,沈禾找到了我,他懇請我不要上報此次城中匪盜作亂之事。”
安德森點點頭,具體原因他其實知道。
“果決嚴苛的大將軍如若得知陛下抵達海筵前日,城中竟有如此大亂,必會重重責罰沈禾。大將軍深受天子信任,即便日常事務是主管三軍,竟也能常常在政事決策上力壓丞相陳文。仕途無望是小,沈禾乃是怕身家性命不保。在下與沈禾自幼年相識,而後一道師從一家,是數十年的好友。在下挨不過他的懇求,只能把此事壓下來了。”嚴俞行接著說。
“於情無錯,於法有過。想必嚴長史當時也很矛盾吧。”福吉用安慰的口吻說道,“那後來怎麽了?”
“文書不入檔,那自然繳獲的物品也不能入庫。我便找來遞上折子的策宇衛軍士,讓他自行處理戰利品了。”嚴俞行說。
“自行處理?”安德森不由得用自己的語言複述了一遍,福吉也皺起了眉頭。畢竟那古卷不甚起眼,誰知道會不會被當作無用之物丟棄在一邊呢。
嚴俞行見到幾人的表現,連忙笑著補充道:“諸位無須擔心,前幾日收到沈禾書信時,我便已經探聽清楚。那次行動繳獲的貴重物品被奉行有福同享的將士們典當換了酒錢。而那木盒則被一名醉心鑽研各國文字的兵士獲得。”
“那閣下能否找到這名軍士?”福吉小心翼翼地問。
“最近幾日,策宇衛全軍千余人正在城南竹林坡與禁軍一道冬訓。我已經派人聯系到了那名軍士,約定好明日午後,竹林坡東邊的古亭相見。到時,閣下定能知道所尋寶物的下落。”直到嚴俞行話音落下,安德森三人才又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多謝嚴長史,我等翻山越海而來,歷時半年,今天總算是有了些眉目。”福吉舒心地笑了,他抬起雙手對嚴俞行做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也深感抱歉,若不是我等,閣下與沈太守也無須再為此事費心了。”
嚴俞行回禮:“此言差矣。使我費心的,始終是那些不法賊途。他們盜竊他人珍寶後,又來我朝惹是生非,實在是可恨。但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我一時心軟幫助了沈禾,閣下也不會像今日這般麻煩了。 ”
安德森對嚴俞行的感覺好了些,從言辭可以看出此人是非分明,為人正直又能體恤故友。他已經不像剛開始那般反感嚴俞行了。
“還有一事,”嚴俞行從袖口裡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玉牌遞給了福吉,“閣下如果想要出城,務必要帶上這個由大鴻臚頒發的外事通行信物。城門衛士見到信物才會放行。”
“閣下從城南的朱雀門出城後,進竹林。而後沿道路行十裡,在一架高大的水車處左轉向東,直行五裡便可。”嚴俞行又補充道。
福吉接過玉牌,又用另一隻手將流蘇也伸展開,端詳了一陣後,說:“多謝嚴長史鼎力相助,我等感激不盡。”
“理當如此。沈禾在信中說他和你們三人已是好友,那沈禾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嚴俞行起身準備離開,“我就不打擾了。明日,我們竹林坡古亭相見。”三人起身與嚴俞行告別,一直將他送到院落中方才回身。
福吉將玉牌教給安德森,而後說道:“安德森,還記得明日如何前往竹林坡嗎?”
“持玉牌,南出朱雀門,直行十裡,水車處左轉,然後直行五裡。”安德森說得十分流利,說著便把玉牌放進了貼身口袋裡。
深秋不似冬日,空氣遠不算凜冽,吸進胸膛只會覺得神清氣爽。三人在屋前站了許久,直到覺得有些冷了才回到房間裡去。福吉叮囑卡爾和安德森早些休息,準備好明早覲見神秘的東方天子。
“縱使永別鄉關,也定要實現他的夙願。”是夜,無法入睡的安德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