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城西北三十裡處的戰俘營,魏臨風昨日在這裡就任了監營校尉。他歪坐在批閱公文用的書案前,回想著幾天前的慶功宴。
慶功宴在狼城中心的軍營裡舉行。不過由於狼城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上的居民,因此把這座葦草和黃土築成的小城完全視作軍營也沒關系。征北將軍、北地都護聞秋的大帳中擺著數十張桌案,北地龍驤軍裡的中上級軍官們都在這裡開懷暢飲。
大家都在為那場酣暢的殲滅戰舉杯慶賀,除了躲在角落裡的魏臨風。
他並不是什麽高級軍官,實際軍職比一個百夫長高不了多少。他能受邀入帳共飲,一是因為他是大將軍魏起的兒子,二是因為他是陳參軍口中的功臣。
陳參軍曾當著全軍的面,宣稱魏臨風才是引導大軍找到霜狁營地的人,是此戰的首功。魏臨風還記得陳參軍慷慨陳詞時那濺到自己臉上的口水,和台下軍士們略有些茫然的眼神。
無心參與到同袍們那長達一夜的歡樂宴會中去,魏臨風只是草草地應付了一番。那晚,他留下汪七作為代表,自己回到房中睡覺去了。次日,魏臨風從汪七口中得知,自己剛剛被任命為新任監營校尉。
陳參軍說,這職位是聞都護對他偵敵有功的獎賞,現在他不再是軍中一普通校尉了,而是擁有名號的專職校尉。
可在這狼城周圍,名為監營校尉的軍官除了魏臨風還有七個,他們分管著另外七個戰俘營。
在魏臨風自己看來,這更像是聞都護給他的一次考驗。聞秋向來會出現在敵人軍勢最盛之處,把魏臨風派去管理魏臨風最不願意面對的人,確實很像他的作風。
“也許那晚就不該掩飾,那樣就不會成為聞秋眼中害怕監管戰俘的人了。”想到這,魏臨風起身離開座位,在昏暗的大帳中踱步。
大帳頂部中間的位置有一個用於通風和照明的長方形缺口,長約八尺,寬約四尺。陽光在大帳的木地板上鋪出一片規整的光亮區域,魏臨風在這片陽光中默默地站著,幻想自己是在寬敞的將軍府庭院中。
將軍府的庭院用白河裡的白色細碎石子鋪成,踩上去“嗑哧嗑哧”的,觸感既柔軟又堅硬。小時候,每逢下雨天,乳娘都會抱著他坐在廊前,靜聽雨水落在院子裡的聲音。
雨滴打在石子上摔成八瓣,八瓣又摔成八瓣,摔到足夠小就會穿過石子滲入地下,而不會積在地面上打濕女仆們的衣擺。晴天的時候,白色的石子地在太陽的照耀下會散發出河水的清香,魏臨風會開心地在地上打滾,而乳娘則依舊坐在廊上,挑動細眉“咯咯”地笑著。
但可惜的是六歲那年,魏臨風被自己的皇后姑姑接到了皇宮中居住,自打那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乳娘了。
曾經的日子多麽閑適,當一個紈絝子弟又是多麽的逍遙。
“早知道拒絕父親就好了,”魏臨風被陽光照得暖烘烘的,“拒絕了,就不會來這見了鬼的北地。在禁軍裡當一個隻掛名的閑職小校不也挺好。至少不用割別人的舌頭,不用被派來主管什麽破戰俘營。”
“魏校尉,下官可以進來嗎?”一個聲音自帳外傳來,打斷了魏臨風的思緒。他知道,這聲音來自這座戰俘營的前任主官鄒無。
“進來吧。”魏臨風清了清嗓子說道。
鄒無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袍,看上去有些臃腫和不合身,綿袍內的幾層衣領和綿袍下擺都髒兮兮的。
頭髮也不甚整齊,只是胡亂塞進木冠裡然後固定起來,頭頂毛躁的像是剛被閃電劈過。他小到近乎沒有的眼睛裡滿是恭維,假笑著的嘴巴裡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魏林峰打量了一番這髒兮兮的下官,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紋樣繁雜的絲質青灰色長袍,趕緊清了清嗓子說:“何事?”
鄒無賠著笑臉說道:“奉聞都護之命,今日下官需要將營中的事宜盡數交接給新任監營校尉。魏校尉,您看要是方便的話,下官就同您交接一下?”
魏臨風對聞秋委任給他的新職位本就沒有興趣,對這個由土築矮牆和尖頭原木建造的戰俘營地更是深惡痛絕。他回到座位上盤腿坐下,然後故作散漫地說道:“好啊,就都拿上來吧。”
立侍在一旁的汪七趕忙上前研墨。
“魏校尉,案牘文件不著急。您看如果方便的話,下官先帶您在這營裡熟悉一番?”鄒無謹慎地試探著,臉上仍然掛著笑容。
雖然很不情願,但魏臨風還是起了身。汪七為他披上了厚重的披風,三人一起出了大帳向著營內走去了。
“魏校尉,這大營分為兩部分。一是南營,長寬皆為五十丈,駐軍一千。二是北營,長寬為一百丈,四角皆有箭樓,常駐精銳弩兵。截止昨日,共有狁囚八千六百三十一人。兩營間用甬道鏈接,北營沒有出口,進出全部經過南營。”鄒無向魏臨風交代著營區的基本情況。魏臨風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南營中土黃色的矮房和繁忙的軍士,很快就走到了甬道的大門前。
那是一扇厚實的棕色木門,布滿門板的箭矢傷痕似乎訴說著它過往的經歷。它被放在一坐灰黃低矮卻堅固嚴整的小型城樓下方。大門由持矛佩刀的武士看管,城樓上則有手握勁弩的射手來回巡邏。
“開門。”看門的武士在鄒無的命令下打開了大門。
出現在魏臨風面前的,是一段寬不過兩丈,長不過五十步的漆黑甬道。甬道本是露天的,卻被用數層厚厚的草席蓋住。為了防止狂風掀翻草席,草席上還蓋有黃土,黃土的重量甚至已經壓彎了支撐草席的梁木。甬道深處伸手不見五指,似有陣陣陰風從裡面吹來。
“一個甬道,沒必要弄這麽黑吧,這裡不是經常會走人嗎?”魏臨風回頭問道。
“回上官,有時候我們會從營裡抓出人來審問,這甬道是最方便的地方。囚犯們從光明的地方來到黑暗的地方,心中都會忍不住的害怕。隻消拖著他們的頭髮,在甬道裡向著南營走上幾步,大多數就嚇軟了,我們也省事了。”鄒無依舊是一臉的笑容,“即便是平時采石場和狼城需要調用囚犯,我們也會給他們蒙上雙眼。”
魏臨風走入甬道,用手摸了摸側壁。他發現這側壁不是土製的,而是磚製的。冰冷堅硬的石磚表面還結有水珠,借著甬道外散進來的光,仿佛還能看見牆壁上囚犯留下的血痕和指甲印。這詭異的磚壁,使這個本就讓人膽寒的甬道如同陰森恐怖的墓室。魏臨風不禁豎起寒毛,心中陡生一陣涼意。
“你們還真會研究。”魏臨風對這種嚇唬人的手段有些不屑。
鄒無抬起頭,不變的笑容裡多了一絲狡黠:“不是下官研究的,是魏起大將軍下令這麽建的。”
“魏大將軍?”魏臨風從沒想過自己的父親還有這方面的天賦。
鄒無的眼睛瞪大了些,他點著頭,似乎在向魏臨風表明自己話語的準確,姿態誇張的有些做作:“是的。大將軍說這樣審問犯人不用重刑,不會耽誤他們勞作,還能讓他們永遠畏懼這個通向外界的出口。三年前這營剛建好的時候啊,魏大將軍下令每天抓一人進甬道斬首,足足斬了一個月。從那以後,就算是放風,也沒有狁囚敢接近甬道大門了。”
魏臨風還是難以相信如此惡毒恐怖的設計會是出自父親之手。在他的印象裡,父親無論是領兵還是做官,都習慣於用絕對強大的力量從正面直接擊敗對手。也正因如此,父親手下最得意的將領才會是一往無前的聞秋。
但若說道掌控人心乃至掌控恐懼,魏臨風還真的不曾見過父親在這些方面的功力。
“原來如此。”魏臨風本就渾身的不舒服,又想到身邊還站著一個皮笑肉不笑的鄒無,“走吧,我們去營內看看。”
穿過陰森的甬道,又經過一扇自下而上打開的鋼製柵門,魏臨風終於進入了北營。
雖然他之前曾來到過戰俘營,但從未如此深入過。北營內的情形與他想象的並無太大區別:牢房由黃土夯製而成,分為上下兩層,而且四面透光。說是兩層,但大約只有尋常房屋不到一層半的高度。牢房實際上並不存在任何一面完整的牆,隻用手臂粗細的木頭圍成四面柵欄。
數十座這樣的牢房單獨成棟,在一到二層的高度內彼此互不連接。在本應是第三層的高度上,所有的牢房都被木質的廊道連接起來。借助廊道,軍士們可以在牢房頂端自由穿梭巡查。投飯給水也都不必下到底層去,透過一個開在二層屋頂的小窗便可完成。
橫架在空中的密密麻麻的互通廊道,讓下層牢房和過道如同幽暗的森林一般。而從木製柵欄裡伸出的根根手臂,以及不絕於耳的淒慘呻吟,更為這座土製的森林增添了幾分陰森和詭異。
“怎麽這麽臭。”魏臨風皺著眉頭,用衣袖遮掩著口鼻。
“犯人都是這味道的。當然也可以理解,您長在鍾鳴鼎食之家,自然是沒有接過這等苦差事。”鄒無回答道。
魏臨風很反感鄒無說話的口氣,這個出身於落魄士族家庭的下官仿佛處處都在擠對他。
“我接過比這苦得多的差事。”魏臨風擠出一個頗為不屑的微笑,“你可曾背負甲胄兵器泅渡白河,可曾從最西邊的白源郡靠雙腿行軍到最東邊的狩駿崖?和這些比起來,管理一個戰俘監獄算什麽苦差事?”他在腦海中思索著自己覺得是苦差事的情形,用以反擊鄒無的言論。
鄒無微微一歉身,說:“下官不曾。但當上官您迎著春日的暖陽自西向東行軍的時候,下官卻在依舊滴水成冰的北地安排戰俘們采石、吃飯、就寢、清理糞便。下官的苦是差事,您的苦是磨煉。畢竟下官若是一月不得俸祿,妻小便有凍餒之虞。而您的行軍和泅渡,無非是為了給大將軍和天下人一個將門虎子的印象罷了。”
“大膽!”汪七瞪起圓眼,抬高短眉,“大將軍的家事也是你這小官能隨便揣測的嗎!”
鄒無愣了一下,但他臉上的驚訝卻顯得很刻意:“敢問,閣下是何人,現居何職啊?”
汪七被他一問,反倒是有些局促:“我,我不是什麽官,我是魏校尉的家臣。”
“哦......”鄒無立刻轉身向魏臨風拱手行禮,將頭深深地埋在衣袖之中,“魏校尉,下官身為北地都護府屬官,乃是小吏,監營校尉一職更是越級妄居,自然是可受任何上官的斥責。但您的家仆區區白身,竟也毫無緣由的斥責下官,下官實在不能接受,請魏校尉讓家臣向下官道歉。”
魏臨風本也想提醒鄒無不要動不動就影射自己的父親,但沒想到汪七先開了口。他確實著急了一些,以至於讓這個略有些陰險的士人抓住了把柄。魏臨風若是讓汪七道歉,這鄒無定會將此事寫成故事,在文人政客間當做不畏強權的典故流傳。
“哎,他一個仆人懂什麽。”魏臨風故作輕松姿態,“鄒校尉不要往心裡去,一個家仆而已,沒見過世面。您作為知書達理的英傑,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鄒無的胳膊,慢慢地將他扶了起來。
“鄒無不可受此侮辱,此人須立即向我道歉。”鄒無直起了身子,但依舊拱著手。
監牢裡的犯人們都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幕,他們的眼睛在灰撲撲地頭臉上顯得格外明亮。
“沒什麽可道歉的。”魏臨風把手收回袍子裡,肅穆的像個雕像,“本就是如此,你我二人對話,為何言必及我父親。難道你對大將軍有微詞,還是對任命我父親為大將軍的陛下有微詞?”他少有的與人針鋒相對,眼中滿是底氣。
鄒無放下了手,注視著魏臨風。他輕輕嗓,用手拍打了幾下自己的棉袍:“既然如此,是下官多有得罪。”
魏臨風見此事終於過去,心裡也舒了一口氣,只是神色依然嚴峻:“無礙,繼續帶我尋營即可。”
鄒無帶著魏臨風走在下層過道,過道不是很寬,最多能並行四人。他們一間一間的巡視著牢房的情況,鄒無也像魏臨風詳細交代著囚犯們的日常起居。
囚牢裡的犯人們大都是身強力壯的青年,絕少有胡須泛白的。他們每二十人擠在一間伸不直腰的陰暗牢房裡,上下兩層的構造使得每棟牢房可以住四十人。這些人終日與自己的排泄物為伴,可以算得上是臭不可聞。
鄒無說,每月裡只有在糞車來的那幾日,囚犯們才會用手將牢房裡的糞便打掃一空。但即使如此,他們的頭髮依舊相對整潔,散在背後的頭髮邊緣齊整,耳根處的小辮上還系著骨製或者石製的小裝飾。
“這麽髒,會死人的。”魏臨風皺著眉頭。他雖然沒有捂住鼻子,卻也盡可能減弱呼吸的深度和頻次。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俘,是奴隸。”鄒無說道,“用不了多久,這些人就會被采石、墾地、修城牆這些差事累死。”
“為什麽不放了,或者殺了。”魏臨風盯著牢房內神色頹廢的囚犯。
“殺俘不祥,是大......聞都護下令將他們收容在此處的。”鄒無連忙改口,“更不能放了。且不說他們的可汗已經失蹤,沒有人為他們支付贖金。關鍵是這些人拿起刀就是兵,配上草原隨處可見的野馬就是霜狁騎兵。朝廷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將他們聚而殲之,自然不能放虎歸山。”
魏臨風腦海浮現起幾日前差點從他手上逃跑的那兩個囚犯。他們趁著魏臨風被壯觀的野馬群吸引的時候,一人跨上一匹馬一下子就跑得不見了蹤影。
“卻是,這些人拿起武器就能打仗,的確不能放出去。”魏臨風點點頭。
忽然,一個軍士神色匆忙,穿過幽暗的過道,來到了三人身前:“啟稟......兩位校尉,從狼城來的運送軍資的車隊已經到了南營門口,按照慣例,應由監營校尉親自點驗入庫。”軍士一時不知道如何稱呼,慌亂之間只能說“兩位校尉”。
“魏校尉,您看......”鄒無看向魏臨風。
“我正在查看牢房和囚犯,今日之事暫時還由你處理吧,明天本校尉再全面接管。”魏臨風才不想去點驗那些糧食酒肉。
鄒無點頭說:“既然魏校尉這麽說了,那下官就去安排了。”
魏臨風也點點頭,示意鄒無可以離開。
鄒無和軍士走出不過三五步,又轉身意味深長地對魏臨風說道:“魏校尉,走路記得走路中央,不要離監牢太近。”
魏臨風有些疑惑,不知這鄒無別有意味的表情裡到底還藏有什麽信息。他皺起濃眉,點頭表示已經知悉。鄒無和那軍士轉身離開,很快便走進了甬道。
“這小官,當了幾日監營校尉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汪七的塌鼻子正鼻孔大張,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顯然,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情耿耿於懷。
“不臭嗎?”魏臨風彎下腰看著汪七的鼻孔,“這麽臭還張大了鼻孔猛吸,我看你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吧。”
汪七聽了,連忙恢復到平日裡唯唯諾諾的神態:“我就是看不過去而已,他憑什麽陰陽怪氣地說大將軍。大將軍是何等英武,豈是這酸腐的書生能隨便議論的?”
“能來到這兒的書生啊,都是在內地官場不得意的家夥。”牢房裡面一個一動不動的囚犯引起了魏臨風的注意,“當前朝堂上的將相之爭,說到底還是滿身功勳的軍人與世家大族的競爭。我父親備受榮寵,那這些士族的日子自然就不好過嘍。”
汪七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所以這人才對大將軍頗有微詞啊。”
魏臨風一邊聽汪七說話,一邊仔細觀察著那個囚犯,隻想看看這人是不是死了。“所以啊,今天這故事不能成。你要是向他道歉了,那些士族文人會將這件事寫成詩詞,或寫成小吏不畏大將軍之子的唱段,用來讚頌他們面威武而不屈的品質吧。”魏臨風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木柵欄。
“那就讓他們唱啊,反正又唱不倒大將軍。”汪七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這樣的話,本就出身貧寒的父親就成了欺壓寒士的人了,我可不能讓他們把自己的罪名隨隨便便就安在父親頭上。霸道官場幾百年了,他們想輕松脫罪?呵,我可不能給他們機會。”魏臨風就快要貼到木柵欄上,不過他發現那犯人動了動,便安心的轉過身來了。
“不愧是公子,想的真遠。即便遠在萬裡之外,還是想著維護大將軍的聲譽啊。”汪七笑著恭維,一臉崇拜的神情。
魏臨風也沉浸在自己的機敏之中。他張開嘴,正想好好數落一番這個性子急躁、不諳世事的汪七。
突然,一雙鐵鉗般的雙手死命地抓住了魏臨風的肩膀,又將他狠狠地拽到柵欄上。魏臨風掙脫不及,只能高聲大叫,一邊向著汪七伸出手。
但很顯然,汪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呆了。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鐵鉗般的雙手松開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從魏臨風腋下穿過的一對臂膀。它們死死地絞住魏臨風,使他的上身不能移動分毫。
“汪七!別愣著,拿刀,拿刀!”魏臨風絕望的大喊,此時他的雙腿、雙臂也已經被胳膊抱住了,一條牛皮製成的腰帶也環過他的脖子。他的披風被扯走,而他自己則如同一隻被綁在烤架上的羊。
汪七終於看清了形勢,他手忙腳亂地從腰間取出一把匕首,然後來到了魏臨風身前。
“公子,怎麽辦啊公子!”汪七手足無措,涕泗橫流,急得直跺腳。
“砍......”魏臨風還沒來得及說出“砍斷皮帶”這四個字,脖子上的皮帶就已經收緊了。行凶者力氣之大,直接使魏臨風吐出了嘴裡的舌頭。
呼吸瞬間斷絕,魏臨風沒有任何反應時間,直接進入了窒息的狀態。他的喉部劇痛,原本俊朗的臉龐也因為呼吸不暢而憋得又圓又紅。他本能地想要掙扎,但全身都被強有力的手臂死死地鎖在了牢籠上。混亂之中,他感覺到有人掰折了他左手的小指,有人在試著撕咬他的小腿。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現在隻想順快的呼吸。魏臨風沒有放棄求生的欲望,他用快要擠出眼眶的紅色眼睛看著汪七手中的利刃,示意汪七趕緊解救他。
“啊!”汪七的吼叫如同慘叫,胡亂地揮舞著匕首。那些困鎖著魏臨風的手臂頓時血流如注,但完全沒有一絲松動的跡象。
魏臨風絕望了。他任由鮮血濺在自己的臉上,也要瞪大眼睛盯著汪七。他要讓這蠢材永遠記住,主人死不瞑目的樣子。他感覺到視野越來越狹窄,也能感覺到掰自己的手指的那家夥已經在對中指發力了。
汪七見到魏臨風絕望的眼神,經過短暫思考,仿佛是領悟了什麽一般。他不再砍那些堅強地手臂,轉而去嘗試割斷勒在主人脖子上的皮帶。
“有救了!”魏臨風說不出話,只能在心裡狂喜。
但不幸的是,汪七剛剛把刀放在皮帶上的時候,就被從牢籠裡深處的手攥住了胳膊。慌亂之間,連匕首也被裡面的人奪去了。
如果魏臨風能能行動,他一定當場踢死汪七。
冰涼的刀刃貼在了魏臨風的脖子上,他知道這次自己是真的沒救了。汪七坐在地上絕望的大哭,哭聲吸引了遠處的士兵,但對於魏臨風來說還是來不及了。
“完了,一切都晚了。”魏臨風意識模糊,“如果時光能倒退,我絕不會選擇靠近這裡......不,我不會選擇來到這該死的北地。”
刀刃逐漸發力,魏臨風甚至能感覺到它正在一層一層的劃開自己的皮肉。
“啊!”背後的牢房裡傳來野獸一般的吼聲,嘶啞、威武而充滿血腥味,令人不寒而栗。
魏臨風感覺脖子上的皮帶瞬間松開了,困鎖著他的手臂也都縮回去了。他來不及查看身後的情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啊!”那吼聲又從背後傳來,聲音比上次更令人膽寒。
咳嗽了一陣,又吐了一陣,稍微感到有些好轉的魏臨風終於有精力轉身看看了。
他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抱膝蹲坐在監牢中,背對著自己。 那身影前,是一個健壯的如同野獸一般的強壯男子。那男人幾乎一絲不掛,扎實的筋肉泛著健壯的光,完全不像是在監牢裡生活了三年的囚犯。野獸半蹲著,如同一隻狼守衛在瘦子身前。
魏臨風看不清二人的長相,只能聽到“嘶嘶”的發狠聲。囚犯們全都擠到牢房的角落,自覺地避讓開一大片位置。有一個囚犯在野獸地注視下,正倒持著從汪七手裡搶來的匕首,伏跪著將它獻給瘦子。
魏臨風站起身,與監牢拉開了距離。他的左手和喉嚨都疼得要命,一時間竟不知道先揉哪個。不過他的眼神卻十分專注,依舊注視著那倚靠柵欄的瘦小身影。汪七剛要上來獻殷勤,便被魏臨風一腳踢開。
那瘦子接過匕首,緩緩地轉了身。
即使剪了短發,即使滿面汙垢,即使面無表情,魏臨風還是看出,這瘦子是一個女孩,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她沒穿什麽像樣的衣服,只在身上套了一個麻袋似的東西,瘦弱的四肢正暴露在秋天的寒風裡。
滿臉的髒汙使魏臨風不能看清她的五官,但那雙渾圓、明亮、潔淨的眸子使他莫名覺得,這個瘦弱的犯人本應是一個美麗的小女孩。
魏臨風有些錯愕,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麽這戰俘營中會關押著一個如此無辜的小家夥。
那女孩一隻手把著柵欄,另一隻手倒持著匕首,慢慢地伸到了監牢外面,似乎是想要物歸原主。
女孩的那對眸子似有魔力,魏臨風怔怔地看著它們,莫名想起了乳母慈愛的眼神和皇后姑姑略帶威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