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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野抉途》第17章 林肅
  蒸汽彌漫的奢華私人浴室裡,女人香和葡萄酒香的味道就像是欲望本身。

  在沙漠裡灰頭土臉了半個月的林肅,正在浴室中享受著齊人之樂。

  “說呀,然後怎麽了?”浴池對面,衣不蔽體的紅發胡姬滑入水中,輕輕地遊了過來。她將臉貼在林肅的胸膛上,等待著故事的後續。

  林肅看了看兩側臂彎裡依然沉浸在故事中的異域美人,然後緩緩地伸長了脖子。

  兩個高鼻深眼的異域美女也很明白,她們不約而同地在林肅的臉上“啵”的親了一口。

  “然後啊,沒想到那個叫屈明修的傻小子還真射中了,直接命中後腦。至此,沙匪全滅,而商隊毫發未損。”林肅講出了故事的結局,姑娘們則發出一陣驚歎。

  左邊的金發姑娘讚歎不已:“你們還真是厲害,這種情況都能脫身。怪不得他們都說你是瀚海郎裡最厲害的一個。”右邊的棕發姑娘也附和道:“是啊,我還從沒見過像你這麽英勇的人呢。”

  林肅醉眼惺忪,滿意地點著頭,雖然他知道這不過是姑娘們用來討客人開心的恭維而已。

  “對了,我有跟你們講過我在豐饒鎮酒館的故事麽。”林肅問道。

  趴在林肅胸口上的那美人抬起頭來:“就是你一刀砍下對手所有手指的那次?”

  “嗯......那我乘著詭冰追趕馬匪的事情呢?”林肅話音剛落,浴室外面響起了一陣惱人的銅鈴聲。姑娘們紛紛起身,然後迅速地披上了聊勝於無的薄衣。

  “林郎,這個故事就還是等下次吧。”那紅發女媚眼如絲,“或者你也可以再出點錢,再或者你把你胸前的玉送我,那樣我就讓你單獨講給我聽。”

  林肅轉過身來,淫蕩的微笑裡透著些許貧窮,他把雙手搭在浴池的石製邊沿上:“還是下次吧,美人。”

  姑娘們穿好衣服,帶上林肅放在門口矮桌上的三枚銀幣,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幾乎是同時,一個穿著金色等身長袍的光頭走了進來。雖說裝束是非常典型沙漠部族長老的風格,但從面相上看明顯是凌朝人。那人不只是濃眉大眼,他的五官皆比常人大一些。除了眉毛和嘴巴上的胡子,他光亮的頭顱上沒有一根毛發。原本微笑著目送姑娘們的林肅見到這人,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還以為我來你這裡這麽多次了,你會在某次我點姑娘的時候稍微多給些時間,或者半夜悄悄地送一個姑娘到我的臥房去。結果......”林肅轉過身,有一下沒一下地往自己身上淋著水。

  那人在浴池前的地毯上盤腿坐下,拿了個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林郎,你要知道,我這是往來瀚海的商人們打尖住宿的旅舍,不是什麽青樓或者窯子。”

  “有區別麽,無非是裡面有沒有人乾這一行當的區別而已。我來的時候你就行行好變成青樓,我走得時候你在變回客棧。這樣不僅我們的關系可以更進一步,我帶來的商隊沒準也會翻倍啊。”林肅說。

  那光頭輕啜了一口杯中的酒:“我這旅舍是整個翡翠綠洲裡最好的,而翡翠綠洲方圓五百裡內沒有別的綠洲。你還能往哪領?”

  “一定會有人開出更好的客棧的。”林肅從泳池中站起,在一堆雜亂的衣物中找出褲子穿好。

  “不會的。”那光頭笑著,“因為我不會允許。”

  林肅轉過身面向光頭系起腰帶:“看清時勢吧張平儲,這翡翠綠洲這幾年都快被凌朝人佔領了。

你大可以看看,這綠洲裡的衣食住行還有什麽是凌朝人沒有摻和的。我既然能在這裡吃到一碗地道的黍米飯,就可以推測我不久之後也能住上堪比巍雲城裡大客棧的旅舍。”  “那祝你好運了,林郎。”光頭放下酒杯,“我記得你上次回來的時候說,今年不會再出來了,現在是什麽情況。”

  蒸汽熏得林肅的有些頭暈,他也盤腿坐到地毯上,與張平儲隔著浴池:“自然是有好活。”

  張平儲的笑容牽動著胡子:“可我聽說這兩年瀚海郎不太好乾啊。最近詭冰的活動明顯變少了,而凌朝人又擊潰的霜狁人,我看有些商隊已經不太雇瀚海郎了。”

  “是啊。邊境是安寧了不少,瀚海郎的日子也不好過了。”林肅說。這一兩年來,瀚海郎的身價一天不如一天,這也是他會冒險接下此番行程的原因之一。

  “那,不考慮改行嗎?”張平儲輕輕拿起酒杯,眼中閃爍著燭火的光。

  林肅對這個話題絲毫不感興趣,他披散著頭髮低著頭:“改什麽?”

  “咣當”,銀製的高腳酒杯被張平儲扔到了地上。林肅警惕地抬起頭來:“老張,你幹什麽?”

  “這是一個暗號,”張平儲起身撩開門口的簾子,“幾個響指的工夫後,我的一個朋友會從你身後的窗子裡進來,用全部是殺招的劍法取你性命。我若是你,現在就會伸手去拿被你倚在牆角的環首刀。”說完,張平儲就走了出去。

  林肅認為他的老朋友是在跟他開玩笑。

  “嗡......”林肅的耳朵捕捉到了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速度之快,極為罕見。

  林肅猛地轉頭躲避。幾乎在同時,一截閃著寒光的劍刃從窗戶的縫隙中衝出,幾乎是貼著林肅的面頰而過。林肅就勢向後一仰,一個貼地翻滾便拿到了牆角的長刀。他噌地一下拔出兵刃,赤裸著上身與窗外的不速之客對峙起來。

  “什麽人!”林肅打開架勢,謹慎的挪著步子繞到了浴池的另一側。他散亂的頭髮還沒乾,正淅瀝的滴著水。

  窗外的不速之客沒有回應,而是直接撞開窗戶躍進了屋子。

  林肅定睛一看,那人蒙著面、戴鬥笠,看不出男女,那一襲布製的黑色緊身衣明顯是東方刺客最常見的打扮。黑衣人留給林肅反應的時間並不多,迅猛而凌厲的攻擊一下就到了林肅面前。林肅揮舞著兵器勉強招架,這狹窄的浴室讓慣於大開大合的他伸不開手腳。

  浴室內火星四濺,兵刃相接之聲不絕於耳,瓶瓶罐罐更是碎的碎、倒的倒。散亂的頭髮遮擋了林肅的部分視野,使他在攻守轉換中逐漸落入下風,眼看就要抵擋不住。

  雖然疲於格擋,但林肅也看出了此人的劍法路數。黑衣人幾乎將全部心力都用於迅猛地攻擊,而在防守上則破綻百出,這是高手輕敵時才會犯的重大錯誤。

  林肅看準時機,用刀背擋下一次雙手劈砍,而後猛地用肩膀撞了上去。

  令林肅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人竟然靈動的一閃,避開了他的撞擊。林肅來不及止住前衝的姿勢,“撲通”一聲的跌進了浴池裡。不過因為很清楚敵人就在背後,所以林肅趕忙從池中脫出。此事二人已經交換了位置,正隔著浴池對峙著,

  “那人剛才是怎麽過得池子”林肅暗忖,“這次怕是遇上了高手。”

  又是在林肅思考的時候,黑衣人腳下輕輕一踏,以近乎飛翔的姿態越過浴池。林肅雖然反映了過來,但還是格擋不及,被鋒利的劍刃劃傷了左臂。他連忙退到浴室一角。

  “你是誰,為何要殺我。”林肅語氣冷峻,卻聽不出半分緊張和恐懼。他斜眼看了一下左臂的傷情,發現並無大礙。

  黑衣人沒有言語,又向著林肅逼了過來。

  大敵當前,林肅並沒有著急打開架勢,而是快速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在靜態中把全身的氣力都調動了一番。他嘗試將身體從酒精和蒸汽的溫柔鄉裡解脫出來,他自上而下的斜臥長刀,主動向著黑衣人迎了上去。

  此番交戰不再是一邊倒的防禦,雙方你來我往,一時間難分高下。林肅心裡清楚,自己是已經是使出全力,只怕那黑衣人的實力還有余裕。

  對於從小就學習劍法的林肅來說,這樣的對手可謂恐怖。這黑衣人像是熟知林肅所有的手段,在他出手之前,黑衣人的劍刃就已經在他要攻擊的位置等著了。林肅劈砍刺擊了十幾回合,依然沒能給黑衣人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情急之下,林肅靈機一動,他虛晃了一個攻擊動作,然後突然躍起握住房子的木質橫梁,隨即借助慣性一腳把黑衣人踢了出去。

  黑衣人被踢的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鬥笠下那緩緩看向林肅的眼神,既像稱讚又像嘲諷。

  正當林肅在思考下一步對策的時候,他的對手居然又一次瞬移到了他的身前。這次那黑衣人單手高舉長劍,似乎是要做一次從上而下的刺擊。林肅連忙揮刀格擋,卻在不經意間瞥到了黑衣人那直奔自己腹部而來的左拳。

  “咚!”,一聲悶響,林肅被打的就快要吐出來。

  林肅“咣當”一下靠在牆上,捂著腹部滑了下去。幾乎同時,那閃著寒光的劍刃也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太多雜念。”戴著鬥笠的黑衣人說話了。雖然故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能聽出是個女人。

  埋著頭的林肅猛地睜開眼睛,他心裡已經對這不速之客的身份有了底。

  “不知你是老了還是如何,速度上退步的著實厲害,但是好在技巧沒丟。”黑衣人收起長劍,摘下了鬥笠。

  沒了鬥笠的約束,黑衣人烏黑的長發如同瀑布一般傾斜而下,一直流到腰際。她伸手扯下面罩,露出姣好的面容。

  其人膚如凝脂,額似皓月,淡雅的峨眉中藏有一小黑痣。雙眸明澈,但眼波卻不似秋水,更像是清冷的秋風。鼻梁纖巧,其翼平順而鼻端高聳,恰似霜珞關側萬年未變的潔白雪山。她丹唇輕啟,一邊平複因打鬥而稍稍急促的呼吸,一邊對林肅露出充滿善意和無奈的笑容。

  林肅十八歲那年,結識了二十一歲的段然。

  新歷九百五十年四月,成安帝於京都巍雲立下比武台,遴選天下俠士從戎報國。那日,段然第一個登台,先後迎戰二十余位知名俠士,未有敗績。而後她又與正當壯年的策宇衛統領章伊川交手,雖未能將章伊川擊敗,卻也未在交戰中落得哪怕絲毫下風。就在那日,她成為了凌朝俠士們難以企及的武力巔峰,甚至於此後論武必及段然,就如同論文必及丞相陳文一般。但作為一個女子,她並未成為領兵作戰的將領,而是成為了兩位皇子的侍讀。

  說是伴讀,但人們都清楚,她其實已經是王妃的備選人物了。

  “世浩湯兮,然欲問而求解。”傳言他將此口信留給成安帝後,便不辭而別了。

  不久,中原、北地、瀚海皆流傳起了“世然仙子”行俠仗義的傳說。

  段然看著深陷回憶中的林肅,略帶擔心地問:“還好麽,我應該沒有用很大的力才對。”

  “你一定要這樣與我相見麽。”林肅緩過神來,語氣像是跟許久未見的老友打招呼。面對曾讓自己魂牽夢縈的女人,林肅沒辦法繼續裝成潑皮無賴了。

  段然伸出手,把蜷縮的牆角在林肅扶到了浴池邊上坐下。

  “你怎麽會在這?”林肅外表還是佯裝鎮定,但心臟跳得像是要撐破胸膛。

  “我為你而來。”段然也在林肅身邊坐下,“怎麽,開心嗎?”

  “呵,你若是二十年前對我說這句話我定然是喜悅至極,但今日嘛......”林肅笑著搖頭。

  段然開口打斷了林肅的話:“正事要緊,時間緊迫。我問你,你為什麽會跟陶舍的商隊在一起?”

  林肅對段然不敘舊卻直入正題的行為感到不滿,但還是回答道:“你忘了我現在的身份了,我是瀚海郎。有人給錢叫我帶他們渡過瀚海,我沒有理由拒絕。”他聳聳肩,自以為這理由再合適不過了。

  “他們為何偏要找你?”段然追問道。

  “你難道不知道我已經是箭陵最好的瀚海郎了?”林肅反問。

  段然低下頭,醞釀著什麽,似乎是想要說些林肅絕對不會相信的事情。過了許久,她澄澈的眸子終於又看向林肅:“聽著,一場禍及世間的劫難正在醞釀。在這場劫難面前,你、我乃至數千萬人口的凌朝都太過渺小。我們熟悉的一切都只是個意外,這個意外由一個人的勇氣而生,卻要靠千百萬人的勇氣延續。只有如此,我們的世界才能繼續存在,我們的故事才能繼續書寫。否則我們將被悄無聲息的抹去,淪為虛空中的寂靜和黑暗”

  林肅實在無法接受這種理由,他“哧”的笑出了聲:“那個天際商會給你灌了什麽藥,讓你整日胡言亂語的。自從你加入了她們,每次見你都是些不著邊際的神棍言論。這算什麽,危機在哪裡,能不能說些對活人有用的話?”

  段然消失後曾找過林肅幾次,她告訴林肅自己加入了一個像是幫會的商會,而這商會可以幫助她完成自己“問而求解”的願望。

  “那我們就說點實際的。”段然忽地抬高了嗓音,“弗斯教會有一件失落的聖物叫做北海古卷,是創教者“十二先賢”的隨身手記。古卷於四百年前遺失,又在一年前被聖裁議會的溫特菲爾德爵士再度尋得。經過我們的勸說,溫特菲爾德接受了北海古卷絕對不能交給聖墟的原因,因此他決定逃往在弗斯教會鞭長莫及的東方,而後將此物交予我的同僚。但是中間出了些意外,我們的人被殺了,溫特菲爾德和北海古卷也失蹤了。”

  “那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林肅問道。

  段然雙眼直直地看著林肅:“前些日子,我在中原的暗樁告訴我,北海古卷現在正在陶舍手中。而陶舍正在由你護送前往海西,離弗斯教會的領地越來越近。”

  林肅沒什麽反應,只是皺著眉頭:“北海古卷,我記得傳說那東西在四百年前弗斯教會的內戰中丟失了。四百年的時間,足夠一本書爛掉十次了,無論它被遺失在哪裡,現在應該都不存在了才對。”

  段然貼近了林肅,幾乎快要碰到他的鼻子尖:“沒錯,這正是可怕之處。一本紙做的手記,在它失落前的幾百年的時間裡完全沒有汙損、老化的跡象,這可能麽?溫特菲爾德言之鑿鑿,他在信中聲稱那木製的盒子裡確實是北海古卷。”

  林肅一下瞪大了眼睛,喉結也不自然的動了一下:“沒,沒可能。那這北海古卷是怎麽做到千年不朽的。”

  “這世上有太多你不能理解的事情。奔湧萬裡的暴怒海流、無聲無息地瀚海詭冰、跳下去卻從天而降的懸崖、能噴出狂風的海螺和能被手掌穿透的鏡子,這些傳說都不是空穴來鳳。至少你對詭冰很熟悉,所以我不用費盡口舌跟你講他們的真實性了。”段然拉遠了距離,伸直了脖子看向窗外的夜色。

  “為什麽北海古卷不能回到弗斯教會?”沉默了一會後林肅先開口了,“你們天際商會和這古卷又有什麽關系,這古卷和我又有什麽關系?”

  段然的神色更嚴峻了些:“三年前,聖域的遠山王國被弗斯教會以叛亂為由鏟滅。從那以後,弗斯教會便開始動員人力物力秘密尋找起北海古卷。而如今,聖焰軍進攻升月城、聖墟向凌朝派遣使者以及這片大陸上的其他各種跡象都表明,有人正在布一個很大的局。天際商會的同僚警告我,這絕不是什麽宣揚博愛與正義的行動。”

  “這畢竟是人家內部的事,”林肅聽明白了段然的話,“弗斯教會想要尋回自家的東西,即便手段偏激了些,也無可厚非。但你們橫插一腳又來我這危言聳聽,給我的感覺比那些狂熱的弗斯信徒還要更可怕一些。”

  “聽我說,這事情並不簡單,你必須......”段然正要說什麽,卻突然被林肅打斷了。

  林肅不耐煩地起身:“求你不要再說什麽你必須了,你當年一句‘賊從西方來’和‘你必須’就把我釘在箭陵塞十八年。這件事我不在乎,因為我本來應該是個死人才對。但又是什麽讓你丟下檸兒和顧歟,十幾年杳無音信。”

  林肅對顧檸的感情,本質上與父女無異。這些年來他對段然最大的怨念,便是段然生下了顧檸卻又無情的離去。

  提到顧檸,段然的神情瞬間變得脆弱:“檸兒,她應該有二十歲了,出落成大姑娘了吧。”她的聲音裡有著絲絲顫抖,努力地試圖恢復鎮定自若的樣子。

  “你還沒回答我呢。”林肅逼問道。作為一個幾乎是看著顧檸長大的人,林肅對顧檸小時候問他自己母親在哪裡的樣子記憶猶新。林肅漸漸來到憤怒的邊緣,他不在乎世界的存亡,只在乎所愛之人的感受。

  一陣涼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浴室裡,滿屋的蒸汽一下子就消散了。赤膊的林肅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過他強忍著沒有發抖。段然也沉默著,雙方都在心裡默默地療傷。

  林肅站起身關上窗子,忍不住先開了口:“我知道了,你放心,如果這東西確實在陶舍這裡,我一定幫你弄清楚他的目的。”

  段然也站了起來:“不是弄清楚目的,而是務必幫我找到它。務必謹慎,我們並不知道陶舍找到你做向導和你的真實身份之間到底有沒有關系。”

  林肅先是疑惑,而後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這麽多年去了,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不過忘記身份的確是他最初的目的,他一頭扎進偏僻的西北,正是希望可以擺脫過去從頭開始。在段然提醒之前,他已經認為自己就是一個混跡於市井、長於苦寒之地的小民,甚至因為這逍遙自在的身份而沾沾自喜。

  林肅想了一會,篤定地說到:“出發之前我有調查和逼問過陶舍,他說是韓韋向他推薦的我。我曾保護韓韋走過一程,算是忘年的知己酒友。這陶舍所說的事和我知道的事實都對得上,所以我也沒有起疑心。”

  “你沒有看出任何端倪嗎?”段然問

  “陶舍隻說要去濛地城做生意而已。而我所看出的端倪,除了天價的酬金外,就是那陶舍的侍衛其實是個策宇衛罷了。”林肅早已經洞悉了屈明修的真實身份,那柄精美佩刀上的麒麟紋樣說明了一切。

  段然皺著眉頭,眼中滿是疑慮:“策宇衛來了,那意味著皇室和朝廷的人也摻和進來了。參與這事情的人越來越多了,不是個好現象。”

  說到這,林肅:“策宇衛的兵還算有點本事,但本質上不過是皇室用來安撫軍隊的花架子,現在他們有些齷齪的差事乾也算進步。”

  “樓上那個少年的武藝已經遠遠超過有點本事的范疇了,能算得上是高強。我剛剛不小心驚動了他,他已經被我的同伴引走了,但估計很快就會回來。”

  話音剛落,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林肅不用猜也知道是屈明修回來了:“你還跟他交手了,我還以為你直接就來找我了。”

  段然戴上鬥笠:“本想是自己找的,可我沒能殺了他,也就沒能有機會找了。陶舍一行有了警惕,我是沒法靠近了,但你務必要幫我找到那東西。”

  林肅見段然要離開,馬上追問下次見到她的時間:“你這就要走,找到了如何給你?”

  “不用給我,毀了它,毀不掉就把它藏到任何人都發現不了的地方。”段然站起身,壓低了鬥笠沿,“千萬行事謹慎,此事絕不是表面上那樣簡單。”

  林肅叉著腰,滿臉自信的微笑:“兵來將擋。”

  段然走到窗前,轉身說道:“記著,賊自西方來。”說完,她便嗖一下跳了出去。林肅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痛苦的搖著頭,把臉上的笑容甩的一乾二淨。

  身後傳來腳步聲,張平儲走了進來。

  “所以,你們是一夥的?”林肅看了看左臂的傷口。

  “來人,帶瘡藥和紗布進來。”張平儲高聲說道。他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林肅身邊,和林肅一起看著窗外的黑暗。

  “她真得很不容易,原諒她吧。能讓一個母親離開自己女兒十幾年,她的事業早已不是一人、一城、一國的得失可以形容的了。”張平儲拍了拍林肅的肩膀。

  林肅並沒有著急回話,依舊呆呆地看著窗外。

  “老張,這北海古卷到底是什麽?”林肅終於轉頭看向正要轉身離開的張平儲。

  張平儲停下腳步,並沒有回頭,他平靜的語氣中帶著些許寒意:“所有秘密的秘密,一切結束的開始。”

  說完,張平儲無聲的離開了。很快,剛剛那幾位異域美人拎著藥箱走了進來,開始為林肅抱扎傷口。她們一改方才的嬌媚,各個神情平和,舉止溫柔,用藥和包扎的手法都十分專業。

  林肅看了看身邊的人,感到有些絕望,他迫切地想跟天際商會以外的人說說正常人說的話。

  “林肅,你受傷了?”不知何時,提著刀的屈明修站在了門口。他穿戴整齊,頭髮被風吹的亂作一團,顯然是剛剛騎馬狂奔過。

  雖然是個林肅不太順眼的人,但有總歸好過沒有:“小傷。”他示意屈明修看向窗戶。

  “那人跑了?”屈明修問,顯然他還在亢奮之中。

  “是啊,被我打跑了。”林肅翻了個白眼。

  屈明修豎起劍眉,仔細地觀察著一團亂的浴室:“你們打得很激烈啊。那人是個罕見的高手,沒想到你這把老骨頭還有點用,居然沒死。”

  “你告訴我。”林肅抬起頭看屈明修,他沒心情同這個後生鬥嘴,“策宇衛現在都似你這般混蛋麽,還是都已經蠢到會中調虎離山之計的程度了?”

  屈明修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但很快恢復鎮定:“不全是混蛋,但我的確是最混蛋的那個。”

  “那就好。”林肅活動著剛剛被包好的左臂,“我正愁這旅途太過無聊呢。”

  屈明修沒有再說什麽,他輕輕皺著眉頭,收刀入鞘後轉身離開了。

  林肅又獨自一人站在了窗前,越過近處一葉無存的枯樹,望向遠處的沙丘和繁星璀璨的夜空。林肅胸中溫熱的空氣衝出口鼻,在寒冷乾燥的黑夜中化成一道白霧,他慢慢地注視著白霧彌散消失,嘴裡輕輕地念著:“北海古卷。所有秘密的秘密,一切結束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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