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中醫研究院的車隊,早上9點不到就開出來了,他們這兒不是朝9晚5。承景院長和容榮坐在同一輛車中,車隊跟在後面,上高架下高架,很快就離開城區。司機認識一條捷徑,路雖窄一點,但能節約半小時。 不多久,眼前出現黃燦燦大片菜花,承景不覺詩興大發,吟了句“戰地黃花分外香”,容榮卻在旁忍不住噗哧一笑。承景院長馬上覺得有點二,皺眉問道:“怎麽,咱們不是觸景生情,由感而發嗎?”
容榮點點頭,不作深入回答。倒是小車司機笑著:“老板,那黃花不是此黃花,那是重陽時的菊花!…滿城都披黃金甲的花,滿地的油菜花怎麽能跟傲霜的菊花比?”
乖乖,司機還是讀點書的,否則怎麽掌握方向盤呢?
但容榮還是要讓承景院長有台階可下,他不溫不火地說:“開你的車吧!院長是由感而發,誰說咱們不是去上戰場?人生就是戰鬥,沒聽說躺著也中槍嗎?嘿嘿,哪怕吃農家樂,也是分享勝利的快樂!”
承景院長笑了起來,推了下司機:“哎,我不記得了,容榮是文學碩士,還是心理學碩士?”
那司機馬上順梯落地:“哦,可能是雙料碩士!”
三人都笑了起來,但馬上被司機的緊急刹車阻斷,後面的車跟著緊急刹車,差點就連環追尾。
“怎麽啦你?!真以為司機能領導書記嗎?!”承景雖然無黨無派,但此時想起這話,免不了義憤填膺,“誰往你頭上灑糞了嗎?…”
粗口還沒罵完,他也舉起手擋著頭臉…乖乖,好大一群鴿子飛撲過來,真的往車前窗灑糞呢!一掠而過,又掠而過,再三再四掠過,若不是緊急刹車,除了鴿糞,那就是滿眼鴿子血加一具具鴿子屍體再加車窗玻璃碎裂!
怎麽回事啊?三人都走下車來,後面車裡的人也都下車走上前來。
鴿子都已飛逝不見,最後那隻,撲騰了下,尖嘴巴旁,似乎也有顆誇張的媒婆痣,圓圓的金色眼珠瞪了下容榮,很快也飛走了。
車前邊三米,是一座坡度不大的橋,橫跨在百多米寬的河上,沒有限速速高標志…司機眼尖,馬上看出橋中央有道較大的裂縫,指著驚叫:“院長,看,橋中間裂了!”
哼哼,叫時遲,裂時快,那道縫從二指寬又變成一掌寬接著又如削肩的俏佳人在追求臭美,連連傾斜下去,終於轟隆一聲,半幅橋面坍塌掉進河裡!
乖乖,遇上豆腐渣工程了,真有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啊!
連高速公路上的混凝土大橋都會被一車煙花毀了,這還不是小事一樁?現如今當下,啥怪事不會發生?
你,感恩那些鴿子舍身相救吧!它們灑糞,是急的!好多人一著急,就找廁所,它們,可什麽文明都不懂,見義勇為不管不顧,叭嘰叭嘰,你一泡我一泡,誰不來一泡?!
默默站在河邊的一群人,內心感動各不相同。
容榮一直聽小怡說,她父母常常抱怨,住進的那幢幢安置房像是大鴿子棚,他們是兩隻老鴿子,小怡是小鴿子,他們那兒最大的房間,是留給一隻毛腳鴿子的…他是外地人,一直沒懂毛腳鴿子的意思,現在有點懂了。他眼睛濕潤,覺得飛撲而來的鴿子,帶著種種撲面而來的希望,他似乎看到了那些期盼的眼神,期盼的靈魂…
承景院長首先想到的是四個字:心誠則靈。他原先的意圖,雖然是衝著秘密撰寫《靈魂康復學》,去參觀小怡家附近那家寺廟的不二法門的,
口頭上跟大家說的是去春遊,去農家樂,但內心確實想認認小怡說的那個維摩詰,古往今來的大居士,出家在家的大菩薩。這會兒,是不是大菩薩派來一群會飛的精靈,來拯救自己的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福祿綿綿,無止無休,阿彌佗佛! 幾位文憑嬤嬤驚悚不已後,都在自我檢點:在去小怡家的半途上發生這種事,是不是上天在昭示,不該再做愧對良心的事兒?她們感動自己良知未泯,以後不能虧待自己…現如今當下,好些人的邏輯就是這麽奇怪。
財務科的,總務處的,辦公室的,咱們略過不贅述了。
鄉間公路不寬,原來位居最後的那輛車開始艱難地掉頭,駛向岔道。接著,一輛輛車全掉頭轉向,承景院長和容榮乘坐的那輛殿後,繼續朝小怡家方向駛去。
但是,不一會兒,又有一群鴿子朝最後那輛車飛撲而來,刹那間又朝後窗上灑糞灑糞!
怎麽回事?難道後面有納粹的坦克壓過來了?!
反正,司機已心有余悸,馬上大按喇叭,前邊那輛接著大按特按,循序漸按,最終結果,最前邊那輛車呼嘯著從又一座橋上疾駛而過,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都像在炫車技,或誇東洋西洋的進口車跑得快。
當然,行在鄉間小路上,誰也沒法超車,炫也是白炫!
承景乘的那輛當然最好,司機甩開大群鴿子後,悠然開過那座橋,卻又聽見可怕的一陣轟隆嘩啦,橋,在車後五米外坍了!
容榮坐在後座,見後窗外飛掠而過的,又是那隻似乎長著媒婆痣的鴿子,不覺又驚又喜地笑了起來。承景院長已嚇出一身汗,斥道:“還笑?這不是實踐災難現場嗎?!”
容榮還沒回答,前面又傳來緊急刹車聲,司機也手忙腳亂跟著刹車,才避免親吻前面那輛車的屁屁!
車停穩了。車窗兩側,全是“戰地黃花”,東一片金燦燦,西一片金燦燦,顯得十分喜氣,油菜花們正在夾道歡迎呢!承景院長隻得無奈下車,朝前望去,發現前面道路中央,竟坐著黑壓壓一批人!
怎麽搞的,坐在道路中間欣賞油菜花?那素質!…
承景院長憤怒了,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若腰間有把軍刀,他,會抽出來的!但是,走著走著,他換上了笑顏。
原來,死死實實坐在路中央的,是一群老人。因為不舍得穿著好衣好褲坐在地上,真真正正黔衣蒼頭,茫然望著那些“戰地黃花”。
中醫研究院的那些同僚,已站在他們附近,不住點著頭,聽一位老人在說:“對不起,真對不起,前邊那座橋拆得差不多了,車,肯定開不過去的…這兒馬上要平整掉,又是征地,懂不懂?”
乖乖,原來遇上了征地!剛才歷險的那兩座橋,莫非也與征地有關,還暗中被人下了黑手?此時此刻,承景院長才真正嚇了三跳!
三座橋啊!怎麽一聲不吭,說拆就要拆了呢?!
當然,殘橋邊上,可能會有塊不起眼的告示牌,讓你出事後才能見到或雙目緊閉死翹翹也見不到!你開車?大奔大本大林大豐大寶加大賓大肯?哼哼,沒聽說到鄉下來,最佳的選擇,是赤腳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嗎?開車到這兒來炫富?大餅大啃,下去啃河泥吧!
這兒征地啦,路邊的黃花,不看白不看,不採白不採,要看快看,要採快採!以後,寬暢的大路會有的,鋼筋混凝土大橋也會有的,還有彎彎的小河,曲曲的欄乾,排成行的水彬,芳草萋萋,錦鱗游泳,先天下之樂而樂,又是一大片濕地,豈不美哉?
油菜花會有的,去找專門種油菜花的地吧!
但那些老人,就是執拗地望著眼前的這片油菜花,他們心裡的油菜花。
妨礙征地,妨礙擴造濕地!刁民,大大的刁民!刁老頭刁老太太說不定以前就是男女刁德一!
前邊橋歪歪過不了河,後邊又是橋坍坍全泡在河裡,名車都沒了名堂,最後,容榮提議,把車鎖在這一片戰地黃花中間,跟著幾位扛不住餓的刁民,乘小木船,渡過前面那條河。
幾乎是百分百同意。中醫研究院的同僚們,終於百分百享受到走在鄉間小路上的快樂,詢問、尋覓著走向遠方的鴿子棚!
你說,讓那些穿慣高跟鞋的文憑嬤嬤,走鄉間小路,辛苦不辛苦?
但總比連車帶人,掉在河裡當落湯雞強吧?
人算不如天算,走到小怡家,怎麽都得超過下午兩點!當然,等待他們的第一道農家樂,是一大鍋噴香的雞湯…
還有望眼欲穿的兩隻老鴿子和一隻小鴿子…
阻止災難發生的,有那隻小鴿子和布頭布腦的八黑嗎?
喝過被懷疑為速生雞的濃湯,胡亂吃些南瓜地瓜黃瓜冬瓜,不二法門的暮鍾,也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