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吳與葉季相互打量著，各自想著心事，誰都沒有先說話，就像是兩個武林高手比武，都想等對方先出招，敵不動我不動。

　　眼看日近中午，雖然已經是九月，但中午的太陽還是有點熱辣。在自家地盤上，葉季佔著先天優勢，你不說咱也不問，愛耗多久耗多久。

　　九山鎮徐月辦公室，小劉將一份材料送到了徐月桌上，“楚縣長去了葉家，這是他到九山鎮的全部行程。”

　　徐月隨便掃了幾眼，“他也是被糧食逼急了，到咱這兒死馬當活馬醫，看能不能再從咱這摳出些糧食去。

　　準備一下咱也去吧！小季那臭小子不會買他的帳，老實人被逼急了啥事都能乾的出。

　　唉！都是糧食鬧的。”

　　葉家編坊外，楚吳老神在在的坐在大門口的石墩上，從中山裝的上衣兜裡摳出一根香煙，吞雲吐霧、悠閑自得。

　　葉季則讓編坊的人搬出一個凳子，坐在凳子上不時的彈出一個炒豆，咬的嘎嘣脆。

　　“你家編坊裡怎麽都是小孩子，雇用童工是犯法的，你就不怕政府封了你家工坊?”

　　十六歲以下都算童工，葉家編坊裡除了張有才，余下的人沒有一個超過十六歲，說是雇用童工也不為過。

　　葉季嚼完一顆炒豆，向院子裡一個乾活的孩子招招手，“十七，這位老同志說咱家編坊雇用童工，你告訴他，咱家有多少你這樣童工。”

　　被叫做十七的孩子跑到近前，先對著葉季鞠躬，而後笑道:“這人腦子有問題，大哥別理他。”

　　“廢啥話，叫你說就說，又不是啥見不得人的事兒。”

　　十七被葉季懟了，反而更高興，咧嘴笑呵呵的對楚吳道:“這位大叔，我們家共有我這樣的孤兒四十七個，最小的九歲，最大的十五，給自己家乾活也犯法嗎?

　　我是從鎮南縣要飯過來的，到這兒時就剩一口氣，是嫂子救了我，給我飯吃、還讓我讀書，我現在叫葉十七。”

　　“滾蛋！以後別再拿孤兒博取同情，咱有手有腳，走到哪都能吃飽飯，再騙別人的感情、小心你嫂子敲你一頭疙瘩。”

　　葉十七笑嘻嘻的，一點也不怕葉季，“嫂子比我娘都親，她才不舍得敲我呢！”

　　兩人旁若無人的笑鬧，讓楚吳看的津津有味。作為一個政府人員，他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叫葉十七的孩子沒有說謊。

　　“你比他大吧！為啥要叫他大哥，就是因為他收留了你們嗎?”

　　葉十七不樂意了，聽話音這貨好像是來找茬的，不過大哥沒吭聲，他也不好發作，依舊笑嘻嘻的道:“你要是快餓死的時候有人收留你，又給你一個家，你還會問這樣的話嗎?”

　　楚吳從話語中聽出了怒意，再問這個話題就是自討沒趣。又摳出一根煙，這次他吸的有點急，嗆人的氣味讓他咳聲不斷。

　　葉十七回去幹活了，編坊門口只剩下了楚吳與葉季兩人。扔掉手中的煙頭，楚吳決定跟面前這個難纏的小家夥攤牌。

　　“你家前段時間鬧出的風波很大，我今天就是來看看，名動九山鎮、敢捅老虎屁股的人是不是長的三頭六臂。”

　　嘎嘣！

　　“那您一定很失望，葉家隻想吃頓飽飯，前段時間那事兒不是葉家的本意，是有些無恥的政客拿咱們當槍使，咱是被人坑了。”

　　楚吳當然知道裡面的曲曲兒，若是連這點眼光都沒有，那他也坐不到縣長的位置上。

　　不過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兒，

於是改口道:“聽說你家給了鎮政府六萬斤糧，看起來你家很富裕呀！”　　“那不是給、那是搶，不但搶了我家糧食，還把南面的大山扔給咱，順便又推給咱一個連秋苗都沒種上的八道拐村。

　　還得讓八道拐的人都吃飽飯，有一人餓著，她就揍我，你說天底下有這麽不講理的人嗎?”

　　“你是在說我嗎?”

　　葉季背後響起一個很和藹可親的聲音，但是聽在葉季耳中卻如同虎嘯。嚇的他一縮脖子，蹭的一下從凳子上竄起，忙從兜裡掏出把炒豆。

　　“小姨您坐，先吃點炒豆，我現在就去叫柳給您做飯。”

　　背後說人壞話被逮個正著，不快點閃人等著挨揍嗎?

　　葉季的腿抬起來還沒邁出去，徐月就叫住了他，聲音比剛才還要溫柔可親。

　　“心中怨氣不小呀！告狀都告到縣長這兒了。”

　　“我就是發兩句牢騷，告狀?告啥……”

　　葉季豁然轉身，“你是縣長?正的還是副的?要是正的我中午管飯，要是副的，請自便，我可是很勢利眼的啊！”

　　楚吳從石墩上站起來，對著葉季道:“自我介紹一下，本人清平縣縣長，不帶副字，這一點徐鎮長可以作證，不知能否到葉同學家混頓午飯?”

　　還沒等葉季說話，徐月就一指頭彈在他腦袋上，聲音清脆，聽的人不由頭皮一抖，這一下肯定很疼吧！

　　“快滾回去弄飯，要是不把好東西都拿出來，一定讓你變成釋迦摩尼。”

　　葉季抱著腦袋逃了，轉身的刹那，眼中閃過狡潔的笑意，在外人面前，妖女還是向著咱的呀！

　　“臭小子，天生就欠揍。”

　　“徐鎮長跟小家夥是親戚?”

　　“認的乾外甥，一個狡猾如狐的小子，不過人不壞，本事也很大。”

　　接著徐月便把認識葉季的過程以及葉家的情況說了一遍，讓楚吳對葉季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徐月的背景很神秘，好像上一任縣長就是被她搞掉的，這一點、兩年前楚吳調任時就知道，所以他盡管是徐月的上司，說話還是很客氣的。

　　“聽葉季說、前段時間徐鎮長搶了他家的糧食，既便你是他姨也不應該呀！咱是給老百姓辦事兒的，可不能乾違紀的事。”

　　呵呵！

　　“我可是拿荒山的管理權換的，不是搶，這筆生意鎮政府吃虧大了！”

　　在楚吳看來，徐月就是睜眼說瞎話，專坑自己人的主兒。

　　“荒山裡面除了有猛獸還有啥，你這不是坑你外甥嗎?

　　還讓他養活一個村子，也怨不得人家對你有意見。”

　　徐月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動身去朝葉家大院，“給楚縣長說一個秘密，我這個外甥就是個孫猴子，你壓的越很，他蹦的越高。

　　你知道我給他荒山後他都幹了啥嗎?

　　他竟然組織整個村子的人進山圍獵！為了摘栗子，都快把栗子山上的野豬給殺絕了。

　　有段時間鎮上竟然出現肉跟糧食一個價，從山裡得到的好處連我都眼紅。這幾天正想著怎再從他手裡摳些東西呢，沒想到楚縣長先找上門來了。”

　　話聽著怎這麽別扭呢！挺漂亮的一個女人，心可真狠。坑了你外甥一次，還想繼續再坑一次，現在又想拉上本縣長一起坑，葉季認下這麽個姨都能撐到今天，真是個奇跡呀！

　　“進山與野獸搏鬥，那是人家在用命爭生存空間，收獲再大咱也不能眼紅。俗話說盜亦有道，更何況咱是政府幹部，要注意形象。”

　　話說的有點重，還帶點憤怒，口氣像極了燕京城的老頭兒們。聽的徐月心中直想笑，“他們從栗子山上摘了二十萬斤栗子，比吃白面還扛餓的栗子。”

　　“再多也……多少?”

　　楚大縣長舌頭打卷兒了，要是沒聽錯的話，是二十萬斤，那得能救多少人的命啊！

　　“二十萬斤，可能更多。”

　　徐月說的不緊不慢，好讓楚大縣長聽清楚。

　　“走！去葉家，本縣長今天要吃大戶。”

　　徐月手在背後給小劉打了個手勢，“小劉去拿網，葉家坑塘裡的魚又大又肥，他不啥得咱自己動手撈，走時咱再帶走兩條。”

　　“給我也撈兩條，既然要吃大戶咱就照著狠了吃，欺負人咱就往死裡欺負。

　　徐鎮長，你看本縣長要是認他做個乾兒子怎樣兒，那樣的話欺負他、別人應該不會說閑話了吧！”

　　呃！

　　徐月一雙漂亮的鳳眼猛然睜大， 把楚吳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你不會也是從燕京外放的吧！怎做事兒跟我認識的老頭兒們一個德性，不就是點糧食、至於嗎?”

　　楚吳抬右手推推眼鏡，“為啥不至於?那些老家夥們若是能給我糧食讓我治下的百姓不餓死，我寧願給他們當乾兒子。”

　　“果然是一個德性！我外甥的便宜可不好佔，小心點別崩了呀！”

　　嘿嘿！

　　“所以我才要認他當乾兒子，不聽話我就直接開揍，誰還能管我收拾自己兒子！”

　　“無恥！”

　　“無恥能讓百姓吃飽肚子。”

　　徐月閉上了嘴，她開始為葉季擔心了。

　　一個官員，如果肯為了百姓不顧廉恥，那麽他就是無敵的，也證明他被逼到了絕境。

　　清平縣本來就落後貧窮，這次災情波及的面積大，持繼的時間又長，早就耗盡了最一點元氣，否則一個縣長也不會單獨一個人跑出來。

　　此時的徐月很了解楚吳的心情，換做是自己，為了不讓治下餓殍遍野，別說無恥一點，真逼急了就是搶、也得先保住百姓的命。

　　就是不知道臭小子有沒有這麽大本事，整個清平縣扛不過冬天的可是有好幾萬人呢！

　　九山鎮包括葉家有多少糧食，再加上栗子山的二十萬斤栗子，幾萬人能吃多久?

　　除了這些，葉季能憑空變出糧食來?徐月不相信，不過心裡還有點期待，她還真想看看，自己這個親親外甥遇到這個難題是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