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夜色應該很暗,應該很安靜,但恰恰相反。外面所有的燈都亮了,所有的人都在動,整層樓都震了震。他們在逃跑。
“心裡很難受嗎?”聶非這樣問忘塵,忘塵雖然沒有回答他但臉上薄薄的汗早已說明了答案。
忘塵放下念珠,他的手心也濕透了,他往袍子上蹭了蹭,苦笑道“明明他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可小僧還是覺得難過。小僧犯了殺戒。”
聶非安慰他“唯有極惡之人,才會將殺人當做樂趣。縱然是劊子手,也大多是被生計所迫。當時情況緊急,是你救了我。”
忘塵又輕輕撥弄了一下念珠,隻轉動兩下,又放下。他轉頭看聶非“曾經聽人說快意江湖,殺伐決斷,看來都是騙人的了?”
“仇恨蔽心,名利迷眼,所以才覺得快意。”
忘塵低頭癡語“是嗎……”
路上的迎春開了,已經快要謝了。山上有不知名的野花,一朵一朵零星的開了,漫山遍野,藏在草裡。清晨有層層露水,花瓣又卷成了骨朵,好像朝生夕死又重生了一般。
忘塵沒有在看花,他也不知道在看向那裡,眼睛隻盯著曠野。他問“十年前的杭州真有那麽熱鬧?”
聶非不知道該怎麽說,縱然他飽讀詩書,也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想了一想,他隻念了一句詩“鳳簫聲動,玉壺光轉,夜夜魚龍舞。”
馬車壞了,暫時也修不好,他們隻好躺在車內,暫作休息。天上的雲在轉,地上的樹好像也轉了。因為哪也去不了,時間好像停了。
聶非在擦拭一塊玉佩,玉質青翠通透,上面有蟒蛇的圖案。這不是尋常人家能配戴的,自然是皇家所賜。忘塵見了難免心生疑惑,他也會想念皇家嗎?
忘塵問他“後悔嗎?”
聶非停下手中的動作問“什麽?”
“後悔叛逃出來嗎?後悔當年救下皇帝嗎?後悔當年出山嗎?”
聶非收了玉佩,淡淡道“所做的決定都是權衡之後最好的決定,沒什麽可後悔的。”
忘塵心中有些敬佩,不悔二字太難了。
車修好了,他們繼續走,也不知道是那一天,忘塵已經合眼睡了,他聽見聶非微微歎氣“人生豈能無悔。”
……
忘機小和尚在佛堂敲木魚,近日來燒香拜佛的人並不多。不過於忘機來說也沒什麽區別,來往的長輩還是很愛摸他的光頭。
忘機生的很討喜,又一臉正直模樣,也難怪大人喜歡他。在佛堂坐了一會,忘機就可憐兮兮的望著住持,再這麽下去,他就該長不高了。住持看他一眼,點點頭,忘機就歡快的退到了後院。
忘機跑來找忘塵時,忘塵正在譯經書,一本忘機從未見過的經書。忘塵平日寫的很仔細,稍有錯誤,他就會從新開始寫哪頁。不過今日或許太累,他睡著了。
忘機從未見過忘塵在譯經書的時候睡著。忘機無聊的歪著頭,他很想師兄同他聊天。但又實在不忍心打擾他,隻好等著。桌子上的紙張忽然動了,忘機看看四周,門窗都關著。他奇怪道“那裡來風?”
桌子的忘塵忽然打了個激靈,他醒了。忘塵有些迷糊:在旁邊坐著的是聶非還是忘機?
“師兄你終於醒了。”忘機湊過去,忘塵才終於看清眼前,他原來早就回來了。
忘塵有點呆,忘機卻沒有察覺。他湊到忘塵身邊,小心的翻看那些經文。
“師兄,你寫了好久。你寫了有……”忘機冥思苦想,
還是想不出來,忘塵到底是何年何月開始寫這書的。 “六年”忘塵先將筆提起又放下,將寫好的哪頁存放好,然後才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六年!”忘機不免驚訝,他才十二歲,那豈不是他生命的二分之一了。
“終於快譯完了”忘塵眼光落回到那些他寫好的一頁一頁上,滿足的笑了。
“這肯定是很厲害的東西吧!是不是什麽武功秘籍?”忘機想,值得用六年去做的事,一定是很厲害的事。
“或許吧!或許,一些人看了,覺得它有些用處。”忘塵伸了個懶腰,才感覺到脖子和手腕都酸了。
“師兄,今日王員外家的兒子成親了,捐了好多香油錢。”忘機同忘塵說起今日的趣聞,其實從前的日子裡,日日都如此。
“是嗎,那還真是一樁喜事。”忘塵似乎不感興趣,可忘機卻很有興趣,他興致勃勃的繼續道“師兄,為何他們人人都要成親呢”
“因為這世上只有自己太過孤獨了,所以找一個人相伴。”
“那為什麽和尚就不結婚呢?難道只要當了和尚就不孤獨了嗎?”忘機不解,因為他也時常覺得,一個人不如兩個人有意思,有師兄在時就比自己時有意思。
“其實以前的和尚也可以結婚的,只是不結婚的和尚更受人尊敬,也能專心傳揚佛道。”
“可是為何結婚就不能傳揚佛道了呢?”
“那我問你,若你要去雲遊四海,可要帶上一個柔弱的女子?”
忘機皺眉細細想來,忽然靈光一閃道“何必帶一個女子,我帶上師兄不就好了”
“哈哈哈”忘塵被忘機逗笑了,問“那你準備和師兄成親嗎?”
忘機開始不明白師兄笑什麽,他恍然大悟起來“原來男人和男人是不可以結婚的!”
“哈哈”忘塵笑出了眼淚
“哎呀,師兄別笑。我不過不知道,這也沒什麽好笑的。我再問你,為什麽不結婚的和尚就受人尊敬了呢?”
忘機心中已經知道一二,他也覺得雲遊四海不能帶一個女子,若是讓人家等,似乎也不是辦法,但他仍不解。
“那我問你,為什麽人人都喜歡英雄,卻很少有人成為英雄。”
“因為當英雄很難啊!”
“這不就是了。傳揚佛道又何嘗不難?心無旁騖,從一而終,這難道不值得尊敬嗎?”
忘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總結道“我知道了,信奉佛祖是比成親,比獨身一人更值得的事情。”
忘塵點點頭,雖然忘機總是愛問些傻傻的問題,但忘塵卻覺得,忘機是最有佛心的。忘塵眯眼笑看忘機,眉間多了些苦悶。
“師兄――”外面有人喊他,又著急又……心虛。
“怎麽了?”忘塵起身開門,與喊他的和尚撞了滿懷。他問“何事這麽驚慌?”
大和尚不敢看他,余光撇著後面。後面就看到了一群人的身影,那是一群官差。
官差拿著枷鎖手銬,身後是寺裡的一大群僧人。官差輕蔑的打量了忘塵一番,問“你就是忘塵?”
“正是貧僧。”
官差滿意的點點頭,後面跟著的人就靠過來“你涉嫌私通朝廷重犯聶非,跟我們回衙門走一趟吧。”
“官爺!”和尚們都想攔著,可誰也不敢真的攔。官差自然也怕這群武僧真的動手,立刻凶狠道“誰敢阻攔一起帶走!”
官差又同忘塵道“不想連累你的同門,就老實一點!”
忘機拽著忘塵的袖子,就要和官差打起來,忘塵卻對忘機笑了。他扒開忘機的手,仍舊面容溫和“我同官爺走就是了。”
監獄。
忘塵看著那些燒紅了的鐵烙,面容依舊帶著微笑,他甚至還有的興奮。
獄卒衝著他晃了晃鐵烙“說不說!聶非如今在何處?”
“出家人不打誑語,小僧真的不知。”
“還嘴硬!看來不動刑你是不會開口了!”
滾燙的鐵落在他的胸口,立刻粘起一層皮來。好痛!忘塵全身肌肉都掬在一起,他甚至可以清楚感受到皮在他身上撕下來的聲音。他開始冒汗,被鐵燒過的地方火辣辣的難受。他高估了自己。
獄卒衝另一個獄卒笑笑, 像是在稱讚他“呦!骨頭還挺硬!不過你也別得意,這才開始!”
過了很久,或許並不久,不過忘塵度日如年,他好像產生了幻覺,竟然聽到了貓叫。獄卒將那已經全是血的皮鞭重新浸在冷水裡,有些疲乏的松了松肩膀。忘塵還沒有開口,這讓他挺意外。
刑駕上的人已經血肉模糊,早沒了剛才乾淨模樣。獄卒卻沒有半點憐憫意思,他提起一桶鹽水,衝忘塵潑了過去。
“嗯!”忘塵悶哼一聲,嘴裡吐出一口混著血液的鹽水來。他忽然笑了“從前有人和我說,想要做佛陀,需得入無邊地獄。如今我身在地獄,離佛還遠嗎!阿彌陀佛,快哉,快哉!”
“這人怕不是瘋了?”獄卒懶得理忘塵,準備先讓他冷靜一個晚上。已經打了一晚上,他們也該謝謝了。
“你們當值的好好看著他!”鎖了獄門,準備再交代幾句,卻沒人應他。
“人呢?”獄卒回頭對另一個獄卒說話,卻也不見了人影。
煙?好濃的煙!那裡著火了不成?可是怎麽沒有人喊救火?怎麽一點聲音也沒有?
“喵~”是一聲貓叫,奶聲奶氣的。
“是誰在哪!”濃煙開始散了,濃煙之後是一個人影,一個十分詭異的身影。他好像是飄過來的一般!
“來……人……”獄卒還沒說完,就看見一道無形的氣,穿過濃煙直擊他,那好像一柄劍……
“我來救你了,和我走嗎?”那人終於到了忘塵面前,是第五卿,她的懷裡還抱著那隻小貓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