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一個清脆聲音,還有一隻纖纖玉手,將蘇雲裳從人群中拉到一邊。一樣的灰色鬥篷,一樣的虎面具,是剛剛救她的那個人。
“剛剛多謝姐姐相救。”未等第五卿說什麽,蘇雲裳先柔柔的行了一記禮。第五卿感歎,果然是大家閨秀,有禮有節,時時不忘了禮數。不過第五卿學不來那樣規矩的動作,她抱拳回應,這是江湖上的禮數。
“別客氣,說起來咱們還真應該算姐妹。”第五卿拉著蘇雲裳邊走邊說,這樣在人群中更不引人注目。第五卿從袖子裡掏出一包糕點來,這是她剛剛繞到百味齋買的。“路上奔波,還沒吃東西吧。先墊吧一下,咱們找個地方落腳。”
“多謝姐姐。”蘇雲裳心中一暖,她隻知江湖人豪爽,竟不想也如此心細。往日她在府內當小姐,這些平常小事也都是最聰慧的大丫頭才能記起的。
蘇雲裳接過那糕點,不急不緩的展開油皮紙,挑了塊小心捏在手裡,細嚼慢咽的吃起來。第五卿在一旁看著,越發感歎,落魄至此還能保持舉止優雅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謂貴族,大概便是這樣子吧。
不過令第五卿呆住的並不是這通身優雅做派,而是那張端莊且美豔的臉。臉若銀盤,杏眸含水,朱唇皓齒,面容豐腴,膚凝如玉。第五卿一直以為瓜子臉才是美女的標準,如今看到蘇雲裳才知美人各有其美,在內不再外,在骨不在皮。第五卿忍不住笑讚“你好漂亮。”
蘇雲裳被第五卿這樣誇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淺淺笑笑,問“還未知姐姐芳名。”
“複姓第五,單名一個卿字。”第五卿也解下自己的面具,摘下披風。
蘇雲裳眼前一亮,只見面前女子玉面若狐,鳳眼含春,口若含丹,膚若凝脂,纖眉無發,風流似妖。蘇雲裳驚讚道“你好漂亮。”
被這樣一誇,第五卿也受寵若驚。兩人相視一笑,第五卿心情大好,暢快道“走,咱們找個地方去喝一杯。”
第五卿帶著蘇雲裳在人群中快步穿行,街上人群忽然開始向兩邊靠攏。路中間讓出一條寬敞大道,兩人也被擁堵在人群之中。兩人都正納罕,就聽見前面官差喊避讓的聲音。周圍百姓扒眼去望,不知望見了什麽,面色都是一冷。霎時間,民聲哀歎,氣氛低沉。
“前面是怎麽回事?怎麽人人都苦著臉?”蘇雲裳問第五卿,第五卿低頭想了一下,眼神開始有些閃躲。她不忍道“若沒記錯,此處鎮邊將軍是周樸邛周將軍。”
蘇雲急忙裳踮起腳尖,在人群中探出腦袋。前面的囚車裡是一個老人,髭發斑斑,躬著背,很沒精神的癱坐在囚車裡。衣服被鮮血染紅,是用刑之後留下的傷痕。唯一不同是老者的眼睛,縱然在這樣赴死的路上,那眼睛也亮如鋼刀。
果真是周叔叔!
周樸邛乃是金甲麒麟軍中的一員悍將,當年沒有入朝為官時就與蘇丙成是同鄉。在蘇雲裳的印象裡,周叔叔對外人總是一副凶狠可怕的面孔,對她卻分外溫和可親。她小的時候,周叔叔總喜歡將她拌做男孩子,帶著她四處胡鬧。有時候父親生氣想訓她,蘇雲裳也一點不怕,隻躲在周叔叔的身後吐舌頭。直到三年前,周叔叔才奉命來鎮守南海。
往昔記憶湧入心頭,蘇雲裳不覺又紅了眼眶。她心中千悲萬怒,她蘇家和金甲麒麟軍數代鎮守邊疆,忠心耿耿,怎麽就落得如此下場!她不解、不甘、不平、不憤,熊熊怒火直衝天靈。
她一個閃身,竄了出去。
“蘇……”第五卿本想喊她,卻礙於人多眼雜,也隻好跟上去。第五卿本應該後悔告訴她,可想想如何都後悔不起來。此事她本就應該知道,也本就瞞不住。
囚車往刑場去,蘇雲裳和第五卿一前一後緊隨囚車。蘇雲裳速度極快,沿著房簷先至刑場。她從懷中掏出面具帶上,她已經計算好周圍的情況,想要拚死一搏。城門有重兵不好直取,身後有百姓圍觀可以製造混亂,而且只要解開周叔叔的鎖鏈,憑周叔叔的神勇,一定可以殺出去。
蘇雲裳先躍至屋簷下,於懷中掏出一柄削鐵如泥的短匕首,直衝入人群。
“嘭”一個鐵蛋子滾在地上,冒出股股青煙。蘇雲裳又一腳踢翻了小攤上的一壇酒,火星遇烈酒在人群中炸開。人群中一陣騷動,也引起了官兵的注意。
“怎麽回事!”一個士兵帶一隊人過來,百姓也紛紛躲開,讓出路來。人群的形狀改變,蘇雲裳被人群裹挾,被擁擠著退出好遠。
是個好機會!蘇雲裳往刑場衝過去。
“唔……”還沒等蘇雲裳衝出人群,一個有力的手便環住她,另一隻手堵住她的嘴。
“別衝動,否則你也必死無疑。”第五卿低聲道,伸手在蘇雲裳身上點了穴。
“唔……”蘇雲裳用力掙脫,發現自己根本用不上勁。蘇雲裳調動內力,試圖用蠻力解開封穴。氣流遊走於丹田和百會,怎麽也凝聚不了。蘇雲裳越用力,氣流漲在腹部越憋悶難受。很快,蘇雲裳便汗如雨下,頭暈目眩,胸中的氣也似要炸開一般。
“午時三刻已到,行刑”紫紗官袍的行刑官在桌上抽出一張令牌擲在地上。站在老者一旁的劊子手聽了,立刻去摘老者身上的賜死令。飲一碗壯膽酒,吐在鋥亮的鋼刀上,只見劊子手手起刀落。
“雲裳,對不住了。”第五卿將手覆在蘇雲裳的眼上,不忍她看。
只見手起刀落,身首分離,鮮血噴薄而出濺了滿地。
“唔……”蘇雲裳也聽見了那聲音,知道無力回轉,隻覺急痛鑽心,腳下一軟倒了下去。
“周……叔叔……”蘇雲裳被第五卿捂著嘴,聲音含糊不清,只是落淚。第五卿本怕引人注意,想阻止她,回頭一看,卻驚了。
在場百姓,無不落淚。更有甚者,已經背過氣去。就連那殺人的劊子手,也跪倒在屍首旁邊。
第五卿見此情景,鼻尖也一酸。不過多留無益,她拉起蘇雲裳迅速隱沒於人群之中。
貴賓樓是宣州城內一家有名的酒樓,除了豪華的布置和色美味香的菜肴,貴賓樓的名聲都來源於一個字——貴!因為極貴,所以在任何時候,樓內都保持著冷清。
第五卿看中了這裡的冷清,她毫不猶豫的包下一個房間,把蘇雲裳拉了盡量進來。蘇雲裳趴在桌子上,眼圈早就腫了,鼻尖也是紅紅的。
“小妹,你多少吃點東西吧。”第五卿遞過去一碗湯羹,蘇雲裳卻只是哭泣,她喃喃道“為什麽……爹爹和周叔叔如此忠於國家忠於社稷……卻還是落的如此下場……連他們的屍骨……”
“小妹,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第五卿將她的身體轉過來,面向她,說道“從前有一個臣子,他忠於國家愛戴百姓,常常向君王進言。可是忠言逆耳,君王不但不聽反而聽信讒言要貶他的官。他悲憤交加,只能墜湖以死明志。百姓知道了此事,便競相劃船去湖中搶救他。後來,百姓擔心魚吃了他的屍身就將米撒入湖中,以此祭奠。而後千年,每年那日百姓都以此為風俗,祭奠那位賢者。”
蘇雲裳聽了不解道“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故事,這與爹爹他們有何關系?”
第五卿一本正經道“那我問你,當年先皇帝有六子,皆是皇家血統,二皇子賢王乃懿德文嘉皇后所生、是嫡子,大皇子齊王乃長子,為什麽最後你的父親、周將軍還有聶大叔都追隨當今的皇帝,以效犬馬之勞?”
蘇雲裳答“當年賢王殘暴,齊王昏庸,唯有當今皇帝勤政愛民……這是當年爹爹說的,如今看來也是看走了眼。”
第五卿便笑了“正是這個道理!你父親也好、聶大叔也好、周將軍也好,他們看重的並不是皇權正統二字,而是天下百姓之福!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若為皇權,他們或許都是權利角逐的犧牲品,但為百姓,他們永遠都將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蘇雲裳隻覺心中豁然開朗,又聽第五卿慷慨激昂道“你可知,萬古廟堂塵與土,唯有丹心照漢青!你可知,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玉蟬與石棺!”
蘇雲裳臉上已無淚,她振奮高喝道“你說的對!我蘇家不為皇權,隻為百姓。皇權不恕我,萬民恕我!我不該只是哭哭啼啼的,我還有很多事沒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還要繼承父親的遺志……”
第五卿松了口氣“你能這樣想就好了。”
蘇雲裳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坐下來大口吃下了那碗羹湯。第五卿卻在一旁暗自想,她師父可能去世的事情還是先不要告訴蘇雲裳了。
吃完東西,蘇雲裳心情好了很多。她看向窗邊,外面正是一輪弦月,隱在綽綽的雲裡。萬籟俱靜,天地暗淡,唯有屋內燈火,還有一窗嫋娜人影。
她想起什麽,忽然道“姐姐,我們結拜吧!”
“什麽?”
“往日我聽大叔還有爹爹說起他們年輕時候的故事,他們曾經本是素不相識,後來志趣相投,於紅燭之下歃血結拜。聽說,那也是一個上弦月夜。”
“你……確定要和我結拜?”第五卿挑眉,結拜這事聽起來就很不靠譜。
“姐姐不願嗎?”
“那倒不是……只是在我都故鄉流傳著一句話——女人之間無友誼。”
“為何這麽說?”
“因為他們說,女人眼皮子淺,不知大義,不諳是非,似水性無常。善變無常,故而不能長久。”
蘇雲裳氣道“是誰說的這渾話!”
第五卿見蘇雲裳生氣的模樣,欣慰一笑,對這個妹妹很是滿意。她取了一壇酒來“不過我是不信這話的。”
月色,紅燭,兩碗酒,兩人共同對著皇天后土。
“我第五卿……”
“我蘇雲裳……”
“在此結為異性姐妹。不求同你同月同日生,但求……”
“不對,死也太不吉利了”蘇雲裳忽然停住道。
“也是”第五卿思索片刻道“有了,就說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嫁的如意郎君怎麽樣。”
“姐姐,你也太不害臊了”蘇雲裳聽了羞紅了臉。
“哈哈”第五卿見她笑了,也跟著一笑。
玩笑歸玩笑,兩人認真想了一會,終於決定“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此生此世可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