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道人扶著歐陽無忌,緩緩的站起身來,手裡拄著那炳依然寒光凜凜的寶劍,兩個孤老的身影在皎潔的月光之下一步一步緩慢的離去。
這身後已是他們失落的江湖,前面卻是他們不可逾越的宿命。
天空煥白,片刻之後初升的朝陽發出了第一抹陽光,和煦的映照在大地之上,昨日被曬得枯軟的小草,經過露水的滋養,此時已煥發出了盎然的生機,正伸著腦袋迎著日光,享受著暖意濃濃的光芒。
此時,歐陽無忌正盤膝坐在那酒肆的客床上,面色發黑,臉肉扭曲,緊咬牙關,這張蒼老的臉上看起甚是痛苦,額頭汗珠涔涔而落,發髻之間有一陣陣白色氣體緩緩而升。他感覺到五髒翻湧,體內真氣似聚似散,他正在極力的聚攏這遊散的真氣,以便快速逼出體內血塊,打通血脈。
天門道人站在旁側,正焦急的等待著,他本想用自己的功力為歐陽無忌療傷,但卻被斷然拒絕,他明白這歐陽無忌一生瀟灑孤傲,從不有求於人,也從不受人之恩,就算他二人是相交了幾十年來的摯友,也是如此。
已過了一個時辰,而第二個時辰也要過去了,歐陽無忌這時面色微微舒展,發黑的面色也在漸漸退去,只是頭頂的白色氣體愈加濃烈,那遊散的真氣被聚攏,變成一股激烈強勁的氣體在體內遊走,逼迫著血液的流動。
天門道人見此便趕緊讓那店家端來一個空盆和一盆淨水候在旁側,這時歐陽無忌體內翻湧的血液從口中噴了出來,足足有半盆之多,盡是黑色血塊,那店家見此已被嚇住,捏捏諾諾的接過血盆趕緊出了門去。
“怎麽樣?好些了嗎?”天門道人趕緊上前扶了去,滿臉盡是關切之意。
“這黑心掌著實陰狠毒辣,若不是這天象神功護身,我怕早已命喪峰底了。”
歐陽無忌緩緩的站起身來,用水洗了洗殘留的血漬,“現在血脈已通,只是……這心脈俱損,已無法複原了。”
他不由得仰頭長歎,眼角閃過一絲淚花,但又及時止住,繼而苦笑一聲繼續說道:“想我三十歲成名,又縱橫江湖三十余載,到頭來空空如也,孑然一身,落得這般下場。”
天門道人也是低頭悵然,“是時候放下了,你這一輩子足夠輝煌,當好好享受這暮年時光,這一掌也該讓你清醒了。”
“道兄說的極是,這江湖的恩怨情仇我嘗了個遍,此生已無遺憾,已不是我這個糟老頭子的天下了,如今看來確實是該放下了。”
“那你接下來做何打算?何不隨我回天門寺?”
歐陽無忌趕緊擺了擺手,說道:“你那清齋素食的生活不適合我,我習慣了瀟灑自在,去你那兒我可得憋瘋,不過若是哪天我確實想念你,我會去找你的,而眼下我想趁著這殘留的時光,再好好的在這世上走一遭。”
“隨你吧,只是……”天門道人已噎住了,也許此次一別,再見無日。
“道兄此次隨我遠赴這玉門關來,無忌心中感激不盡,”歐陽無忌又看著桌上的劍,眼神中盡是愛慕與不舍,像是一對即將分別的戀人。
他走向前去,摸了摸那寒冷的劍鞘,想伸手拔出來,卻仍沒有拔出,他怕那劍鋒的光芒會刺痛他,既然已決定放下,那便要放的徹底,在他心中能拔劍之人是不能歸隱江湖的;而且他心中明白,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容許他再仗劍天涯了。
“你既然已經想好了,那便去做吧,我在天門寺等著你,
你現在不便喝酒,那我們就約在天門寺一醉方休。” 歐陽無忌轉而哈哈一笑,打趣的說道:“道兄飲了一次酒,便放不下了,到時候你的弟子們都會變成酒鬼的,不過我喜歡,哈哈哈,那就一言為定,等我歸來,便到天門寺尋你。”
天門道人見他神情自若,談笑自如,想來傷勢好轉,便也放了心,二人在這酒肆之中便分了手,天門道人回到了天門寺。
歐陽無忌便孤身上路,漫無目的迎著黃沙殘陽踽踽前行,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
在天門道人面前他隱瞞了自己的傷勢,那一掌他感覺到了燕無極窮盡了全身之力,他只是逼出了體內凝結的血塊,但身體已被擊垮,天象神功只是暫時護住了自己體內真氣,可這真氣正在慢慢的消失,也許不出半年都會散盡,到時候自己便會成為一個等待生命終點的待死老人。
他要用這有限的時間,到這世上再走一遭,到他去過的地方或者他沒去過的地方。
人的一生若太過輝煌,往往在彌留之際會展現出對這個世界極大的眷戀,就算是還有一絲力氣,也會跟那命運之手做一番爭鬥。
“老朋友,沒想到在這生命的盡頭卻是你陪著我,只是我再也無力讓你出鞘展露鋒芒了,”他望著這把劍喃喃地說道,他既是在跟老朋友道別,也是在跟過去說再見。
慢慢的他消失在了那地平線的盡頭,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就這樣,宛若一股青煙一般,消失得悄無聲息。
這個屹立江湖三十余載的絕世劍俠,就這樣戛然而止,蹤跡全無。
天門道人在天門寺等待著這位老朋友的到來,酒已備好, 可人卻不至,青絲變了白發,歲月不可回頭,孤寂的身影站在峰頂之上凝神的看著遠方大道之上,那熟悉的身影終究是沒有到來。
燕無極自那一戰之後,同樣是經脈具裂,加上使出那一掌之時已用盡了畢生功力,他原以為自己練成血照經之後可以睥睨天下,可以戰勝天下無敵的南山劍俠,從此讓自己名聲大噪,最後實現自己統一江湖的野心,但沒想到歐陽無忌已練成了絕命十七劍的那終極一劍的絕命殺招破解了自己的血照經。他還未回到西雪城便已慘死於一破廟之中,甚是淒慘。到死之時都還耿耿於懷不能釋懷,並遺命自己的兒子要完成自己的夙願。
關於南山劍俠歐陽無忌與鬼蜮神羅燕無極在玉峰山決鬥的事傳遍了江湖後,都在猜測著南山劍俠身在何處,不過都眾說紛紜,有的說燕無極慘敗身死之後,歐陽無忌因再無對手便隱劍江湖了;也有的說歐陽無忌身負重傷,悄然死去了;也有的說決戰之後他便遠走關外,在另外的地方尋求新的對手去了。
而江湖傳說,紛紛紜紜,只是這江湖之中已再無南山劍俠,漸漸地關於他的傳說也慢慢地退去了余熱;
時間悠忽而過,轉眼之間已過二十年,這二十年來江湖是寧靜的,也是寂寞的,寂寞的興味索然。
而寧靜之中慢慢地展露出新的勢利,隻待一聲響雷來擊破這種寧靜……
而寂寞是因為這江湖太需要一位絕世劍客了……
此時,江湖中一股股暗流在不停的湧動著……
新的江湖爭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