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楓看著面前的靈位,迷惑不解,在堯州時明明顧長空親口告訴他自己本為東州太子,甚至要擄走自己,以太子之名重整虎衛軍,如今怎麽又被告知生父乃是神機軍師程雍錦。
老僧見顧子楓面露疑色,走回石床盤膝而坐。
“十余年前,貧僧還未出家,雖苦修十載,依然放不下塵世中的俗事,實在慚愧,阿彌陀佛。”
見老僧長歎,顧子楓立馬跑到跟前,就地而坐,不解地問道:
“一月前,我曾在堯州見過東州虎衛軍統領顧長空,他曾言我乃東州王常仲武的兒子,如今前輩又說我生父為程雍錦,晚輩實在不解,還請前輩解惑。”
老僧閉目沉思片刻,知道到了如今再隱瞞也無意義,反而可能被奸人利用,索性和盤托出。
“你可知老夫是誰?”
顧子楓起身跪拜道:
“若晚輩未猜錯,前輩應該是上任衢國君主景風骨。”
老僧一瞬之間似乎沒了那種淡然顏色,取而代之則是一種胸懷天下的豪氣,只是這種豪氣也只是一瞬而已,片刻消散。
“你果然繼承了你父親的一雙慧眼,當年我執掌衢國,九州爭雄,天下蒼生無不受戰火牽連,倘若你是一國之君,如何庇護你的子民?”
“養軍士、守疆土、富民生、國乃安!”
“你善守,然則天下善攻者更多,你又如何?”
“滅賊寇,得天下而後方能安天下!”
“得天下,說時易然做時難,衢國邊陲小州聯合延州據靈江以守都頗為勉強,東州地廣,西州富庶,九州爭雄難道僅憑一腔護國安民之心?”
“納四海之才,招勇猛之將,定神鬼之謀,養齊心之軍,則無往而不利!”
景風骨聽顧子楓一番論辯風采奕奕,腦中似乎出現另一個人的身影,仿佛又回到十多年前一起意氣風發的歲月,一時不免有些感傷。
“賢才皆傲骨,猛將亦難尋,當年你可知衢國幾乎無任何勝算。”
“最後聚齊天下之才八居士共成大業,前輩一生南出衢國平九州,一統天下,豐功偉績當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景風骨長歎一口氣,苦笑道:
“豐功偉績?世間但凡有得必有失,能奪得天下背後又怎會是一個讓人舒心的故事。”
顧子楓曾聽說景風骨得天下後,將八居士一一誅殺,但來到清難寺後見韓竹竟然隱居避世保護景風骨十年,倘若八居士之死真與景風骨有關,韓竹必當不會如此,其中可能另有隱情。
“一將功成萬骨枯,如若用些非常手段也是迫不得已。”
“當年貧僧與程雍錦名義上為君臣,實則如手足,程雍錦一生心系黎民百姓,其實對於爭天下並無任何野心,一直主張與延州交好,據江而守。”
“但前輩卻想兵出靈江與八州爭雄,此事若不上下齊心,恐怕萬難成事。”
“不錯,好在有一日上天賜予貧僧一個機會。程雍錦灑脫不羈,天下無不知其名,雖然愛慕者眾多,但程兄卻從不沾花惹草,唯有一女子時常掛念,那人便是你的娘親,東州才女顧念裳。”
顧子楓聽到這裡,隱約猜到些眉目,抬頭看向景風骨。
“我聽聞我母親在東州因諫言被打入冷宮,莫非此事是前輩所為?”
景風骨回憶過往,自己一生並未做過半分後悔之事,誰知為爭天下竟然陷兄弟於不義,滿心愧疚。
“當年為說服程兄幫貧僧爭奪天下,無奈之下,隻得出此下策。當時正值出使東州,貧僧命程兄同行,暗地安排程兄與顧念裳相見,其實那日兩人只是談論才學並無非分之舉,但貧僧卻在東州悄悄放出流言,本意是引起東州王與衢國的仇恨,致使此戰無可避免,誰知後來卻一發不可收拾。”
顧子楓心中慢慢有了怒意,雖然自己並非真的顧子楓,但幾月以來已經感同身受,此時聽言當初景風骨構陷自己父母,一時難以接受,直接起身怒喝道:
“想必最後東州王怪罪我母親,才將她打入冷宮飽受折磨,你為保你黎民卻構陷我父母,更何況我父親乃是你至交好友!”
景風骨早知道顧子楓會有此反應,如今自身罪孽深重才出家為僧,十年仍未洗清心中悔恨。
“程兄天資聰穎,怎不知是貧僧幕後指示,雖然怪罪卻也沒有棄衢國於不顧,東州王大發雷霆,要一月之內覆滅衢國,你父親聯合廷州神兵門在靈江布下奇兵,交戰一年雙方都損失慘重,兩岸黎民更是如同置身水火,苦不堪言。經此一役,程兄心力交瘁,知道若不進取,將再難有可守之地。”
顧子楓早就聽夠了景風骨的戰論,此時一心想知道當年父母的事,擺擺手道:
“我不想再聽你奪天下的事,你只需告訴我我母親最後怎麽樣了?”
“當年你母親被打入冷宮的消息傳到了衢國,程兄知道是受自己連累,一年戰事已畢,東州還需再重整軍士,於是程兄獨闖東州,在東州面見八居士之一的儒門大士封堯,雖然常仲武暴虐無度,但封堯門生遍布東州,就是朝堂之上也有不少封堯弟子,常仲武也要賣他幾分薄面。程兄設計在東州救出顧念裳,帶回到衢國。”
“當年帶回的不是幼童,而是我母親?可千花劫得到的消息卻是一幼童啊。”
“千花劫無非也就耳目眾多,當年東州王為隱瞞醜事,所以知道的人甚少,就算知道也傳遞有誤。”
“那我母親現在何在?”
“顧念裳雖一介女流,但身性桀驁,更何況東州儒家思想根深蒂固,生下你之後,常念及自己非清白自身,最後自盡在程府後院。”
景風骨說到此處眼角已有淚珠,念及當年設計兄弟,害死弟媳,感到心中如同刀絞。顧子楓更是怒不可遏,直接問道:
“既已如此,奪取天下之後,為何又命蕭將軍將我父親斬殺?”
景風骨擦拭了一下淚痕,抬頭看向顧子楓。
“這也是你父親讓你來找貧僧的原因,恐怕朝中有人心藏不軌!”
“休得胡言,妄想脫罪,竟然又要構陷他人?”
“貧僧此言非虛,如今業已出家十載,即便此時就地伏誅又有何不可?不過你乘一時之快,能否圓你父親心意?”
顧子楓此時心裡只有憤恨,哪聽得進這些道理,一提右掌,對著面前景風骨腦門就是一掌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