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約了我很多次,前面我確實很忙,今天總算沒有爽約,在此表示抱歉。”
“您太客氣了,現在聯邦周圍局勢緊張,您理應履行職責,我認為履行職責而爽約沒有任何錯誤。”
“謝謝您的理解。我們長話短說,這次您來不會又是要經費的吧?”
“這可沒有。我這次來有幾個事情需要和您商議,接下來我慢慢給您說。”
“請便。”
“您對聯邦體制有什麽看法嗎?”
“……我不認為這個問題和我們需要談論的話題有關系。”
“請您回答,這很有關系。”
“……可能我的回答不會出乎您的意料,我個人認為聯邦官方的看法很符合我的看法,我也很介意別人對聯邦體制提出任何反面見解。”
“(歎氣)您太防備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想認真聽聽您的真實見解。”
“和您談論這個話題讓我很不舒服。”
“非常遺憾,就我個人而言,我願意和您交流我的真實看法,如果您不喜歡說出來,那我就說說我的看法。”
“洗耳恭聽。”
“聯邦體制充滿累贅和官僚主義,從上到下大大小小辦事效率極低,連批準科研經費都要層層請示,這不光對聯邦發展造成了巨大阻礙,更嚴重打擊了聯邦科研人員和別的基層人員的積極性。”
“何出此言?(聲調上揚)”
“您不得不承認,聯邦的體量如此巨大,導致了很多不必要的程序。程序原本是維護政體穩定,阻擋錯誤見解上升到高層的有效手段,但是當其多到一定程度時,剩下的大部分就是干擾了。”
“梅沃維奇博士,請您注意言辭,我現在可以讓衛兵進來以誹謗罪逮捕您。”
“將軍,您要承認我說的正確性,而不是僅僅局限於對權力的擔憂和畏懼。”
“我從不畏懼權力。”
“不,您畏懼權力。(聲音增大)您畏懼因不當言語造成的惡性後果,僅僅因為它可能影響一些人的利益。”
“梅沃維奇博士,我們現在的一切都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之上,如果我們不去主動維護大多數人的利益,聯邦又從何談起?”
“您說的對,但是您的畏懼僅僅對於極少數人,而這些人並不代表集體利益,而代表他們手裡權力的利益。”
“您想說什麽?”
“我看出來您有些興趣了。將軍。當一個人長期處於權利高峰時,就會不自覺地想要為自己多爭取一些。”
“我覺得您是在誹謗。”
“我絕無此意。我覺得處於權利高層而對聯邦絕無二心的估計也只有您了吧?”
“如果您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讓我接受您的觀點,恐怕我要提前說聲抱歉。”
“我當然沒有希望讓您接受我的觀點,因為這不是我的觀點,而是您和我的觀點。”
“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麽。”
“將軍,聯邦缺少看得清局勢的人。缺少敢說話的人,更缺少看得清局勢還敢說話的人,毫不誇張,我就是看得清局勢敢說話的人。”
“所以——”
“您是看得清局勢但是不敢說話的人。您明明知道我說的完全正確,但是依然心裡繞不過去那道坎。”
“……我覺得這需要考慮。”
“恰恰相反,我覺得不需要考慮。是對是錯,我們心裡都清楚。”
“梅沃維奇博士,我覺得您有點言過其實。
要說對聯邦政體累贅的觀點,我確實有,但是遠遠沒有達到您的那個程度。” “真的言過其實嗎?將軍,難道您在這個辦公室裡呆著,就從來沒有感覺束縛嗎?”
“我個人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我能感覺到每個人對聯邦的熱愛和無怨無悔的付出,而不是坐在辦公室裡埋怨聯邦的政體,抱怨現在的生活。”
“那我們退一萬步說,我們不講個人,我們來看看集體利益吧。當聯盟發動入侵,或者聯邦需要更多的軍備資源,這些不能被及時處理,難道不會侵犯到您注重的群體利益嗎?”
“梅沃維奇博士,您如果不理解聯邦的政策和措施,我個人建議您更改自己的論點。”
“請描述的詳細些。”
“聯邦擁有最完整的戰爭決策方案,一旦發現戰爭或者任何對聯邦造成威脅的現象,我都可以跳過所有人員直接調遣軍隊,並且擁有最後解釋權和軍事豁免權。”
“是的,我很清楚這一點。”
“您說的聯邦政體缺陷確實存在,但是絕對不會威脅到聯邦的安全,因為如果真的像您說的那麽嚴重,聯盟肯定會比聯邦發現的更早。”
“您真幽默。將軍,聯邦的政策我再熟悉不過,但是您是否想過,一旦戰爭爆發,做出決策的人會是您,而那時您究竟會做出什麽呢?”
“您在懷疑我的能力?”
“絕無此意。我只是想旁敲側擊一下,我想提醒您注意自己心態上的缺陷。”
“給您五分鍾說明白我心態上的缺陷,五分鍾後如果我不滿意,我就送您進監獄,然後沒收所有財產,按照誹謗罪和危害聯邦罪論處。”
“五分鍾綽綽有余,我隻說一句話:您在做出決策時,您會因為考慮的太多而影響客觀層面上真正正確的決策方案。”
“您什麽意思?”
“您看透了聯邦政體的缺陷,卻說服自己相信自己對聯邦的信仰和忠誠,帶著這種心態處理戰爭決策時很可能順便把您所在乎的‘少數人’利益牽涉進來。”
“我認為沒有。”
“事實上您自己都沒有發現,您在和我交流時不停的重申自己對聯邦形象的維護,這點就足夠把您內心的矛盾體現出來了。”
“……”
“因此,如何做出正確的決策比正確的決策是什麽對您更加難以判斷。”
“繼續說下去。”
“您要勇於承認,自己在這個位子上這麽多年,看清楚了很多繁瑣的權力鬥爭和勾心鬥角,您和我一樣厭惡這些事情,這點難道我說的有錯嗎?”
“到目前為止暫時沒有。”
“將軍,殺死戰神的不是敵軍,而是政治。當一位將軍做出了真正正確的判斷,人民會成為他最強大的靠山,而不去畏懼那些政客。”
“那您想讓我怎麽做?”
“做出真正正確的判斷,讓我們跳過那些無厘頭的政客,去他媽的程序,去他媽的官僚制度,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正確和對聯邦真正有好處的事情。”
“我不得不承認您說的有道理,那我你呢需要我幹什麽,去落實真正的正確?”
“這就是我來的第一個目的。(掏東西的聲音)我需要您批準‘歎息’級的建造。”
“聯邦議會通過這個法案不會比直接通過我慢多少吧?”
“恰恰相反,聯邦議會要派出一群狗屁不通的所謂專家來審核我的圖紙。他們為了彰顯自己無所不知而故意指指點點,導致工程一拖再拖,難道您願意看到當戰爭爆發時我們的海軍還在造船嗎?”
“您是希望跳過審核程序直接開始建造?”
“當然,我們現在耽誤不起一分一秒,審核的結果還是建造,但是那可能要等到一個月之後了。”
“梅沃維奇博士,審核是用來規避風險的。”
“將軍,請做出真正正確的決策,而不是為了走程序而耽誤寶貴的時間。我相信您也注意到聯盟對聯邦更加充滿敵意了吧?”
“確實是這樣。”
“戰爭即將爆發,將軍,我們誰都不希望開戰時聯邦就處於劣勢,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聯邦不應該拱手讓給聯盟。”
“您說的確實有道理,但是我記得我批準是無法直接開始建造的吧?”
“我研究過法律,這點請您放心。法律的原文我現在給您讀讀:……進行任何軍事方面或者大型科研項目的建造時,軍事方面需要戰時三軍總司令和項目所屬司令的雙方面批準方可跳過議會開工,科研項目需要聯邦科學部長和三位副部長的集體簽名方可開工。”
“……那麽就意味著,您不光需要我的簽字,還需要艦隊司令的簽字。”
“我相信他會同意的。”
“……我很欣賞您的敢做敢言,但是恕我直言,這有相當大的壓力。如果您可以找到布裡托爾中將,並且他認同,那我就簽字。”
“好吧,將軍,我理解。現在還有第二個事情需要和您商議,那就是關於‘歎息’級的命名問題。”
“詳細說說。”
“我建議把‘歎息’級命名為‘誓言’級。”
“……梅沃維奇博士,你是否知道我們將這個艦級命名為‘歎息’級的原因?”
“這我還真不知道。”
“聯邦建國之時,我們面臨的威脅和壓迫遠遠多於現在。聯邦在極為凶險的環境中求得生存,三次戰爭已經把我們元氣耗盡,軍心潰散……當時我們的第一任總統說:歎息應該留給戰後無法再相聚的戰友,而不是戰時並肩作戰的朋友。從此以後,歎息就成了對命運宣戰,不折不撓的勇氣的象征。因此,我們把它命名為‘歎息’。”
“這些我有幸在聯邦史上讀過。”
“梅沃維奇博士,您不清楚軍隊中我們是多麽珍視這句話。”
“抱歉,將軍,我無意中顯露了我的無知。但是我覺得和平時期的奮鬥寫照勝過戰爭時期的艱苦奮鬥。”
“那麽您有什麽高見?”
“您應該聽過:‘我們追逐理想,我們履行誓言。’這段話您應該很熟悉,我認為這更可以代表聯邦精神。”
“這句話我沒記錯的話,是來自於上任聯邦總統吧,莫菲爾總統的辭職演講。”
“完全正確,莫菲爾總統是一個有大智慧的總統,在幫助聯邦度過最危險的時期後果斷選擇辭職,沒有讓政治玷汙一位英雄的名譽。”
“我認可您的看法,但是您的理由倒是很奇怪,但是我喜歡。我想知道為什麽您如此熱衷於這個名字,難道不應該追求外表下的技術和威懾力嗎?”
“不在精神上獲得勝利,如何在力量上戰勝敵人呢?”
“這麽說來,您說的確實有道理。如您所願,我同意您的提案,我們在這裡談了快一個小時,我覺得需要協商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把你的提案拿出來吧,我批準。但是關於造艦計劃我需要布裡托爾中將的簽字。”
“……好的,將軍。請您在這裡,這裡簽字,代表您同意將名稱更改為‘誓言’級。”
(沉默)
“完成了,梅沃維奇博士。感謝您的精彩見解,同時再次抱歉我的多次爽約。”
“不用客氣,我還在等著您來逮捕我呢。”
“這可不必了,我就不送您了,您如果需要……”
“不打擾了,將軍,我已經聯系好接送了。”
“對話終止。”
嶺英長出一口氣,凝望著高高的反應堆,一切似乎都迎刃而解了。梅沃維奇博士確實聰明,說服了勞西梅爾上將接受要求,並且在更改為“誓言”級後依然把相關資料以“歎息”級錄入,根本查不到。
“乾活了,查找‘歎息’級的所有相關資料。”
“檢索到124條信息。 ”
“幫我調出‘歎息’級的建造文件,所有的。”
兩份文件圖片懸浮在空中,文件內容完全一致,但是下方的兩個簽字一個是勞西梅爾上將,一個是雷曼中將。
“不可思議,原來勞西梅爾上將間接促成了現在這個局面。”嶺英自言自語,“如果我把這個當做證據提交給聯邦法院,那麽……”
嶺英想了想,還是決定暫時擱置對勞西梅爾上將的起訴。
“複製錄音文件和造艦文件副本,以最高加密上傳到我的個人數據庫中。”
“您正在複製機密文件,可能涉及違法並以危害聯邦罪被逮捕,請您確認,確認後進入審核程序。”
“確認複製。”
“審核中……審核通過。文件已經上傳,在100年內不可複製入其他存儲設備。您的閱覽記錄已經上傳至聯邦軍情處,可以開始下一項目。”
嶺英關閉了終端,不自覺地摸了摸空空的槍套。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勞西梅爾上將。
如果真的要往下走下去,那麽牽涉到的人可能更多,涉及面會更廣。甚至勞西梅爾上將和雷曼中將都會被定罪。戰爭時期,換掉兩位將軍明顯極不合適,但是如果繼續這麽隱瞞下去,可能造成的後果更加惡劣。
“做出真正正確的決策。”嶺英自言自語。
“給勞西梅爾上將發送私信。”嶺英對手機說,“我需要他和雷曼中將一起和我見面。”
嶺英想了想,又繼續說:“加上一句,關於梅沃維奇博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