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喇”一聲,最後一架梯子被推倒了,清軍如退潮一般撤了下去。嶽讬放棄了對高迎恩和虎大威的圍攻,這些明軍雖然被包圍了,卻沒有崩潰,反而奮力拚殺,想要衝回城內,在激戰中,清軍死傷數百。
嶽讬覺得不能再這樣死拚硬打,於是讓開道路,讓高迎恩和虎大威指揮的前鋒衝進了城內,待明軍半數入城,再突然截擊,將明軍一分為二。明軍經過一番慘烈的血戰,原本已經看到入城的希望了,現在卻突然被阻攔,又沒有高迎恩和虎大威指揮,士氣頓時出了問題,難以有效地結陣抵抗。城內也無力再救援他們,最終未及入城的明軍全部陣亡。
經過一天的激戰,大名明軍戰死三四千人,不算折增修帶來的炮灰,清軍也死傷近千。
虎大威攙扶著高迎恩來到盧象升面前,高迎恩掙扎著想要施禮,口中卻噴出兩口鮮血來。盧象升急忙上前扶住:“高將軍不必多言,將軍公忠體國,真英雄也!”
高迎恩臉色慘白:“末將莽撞,誤了大事。今日以命相償,總算九泉之下有顏面見亡兄與殉國諸將士。我剩下的這些兄弟,要托付盧公了。”
當晚,高迎恩傷勢發作而死。
“東翁還未休息。”易浩然剔了剔燈花,“來日恐還有戰鬥,東翁早歇息吧。”盧象升盯著眼前的地圖:“高起潛不至,這一戰恐怕終究是無力回天了。”
都是帶兵打仗的人,也不用諱言這種事。易浩然說:“外無援兵,守死無益,該設法突圍了。學生有一句該殺頭的話。平時隻恨流寇太多,今日卻恨流寇太少。此時若有李闖數萬兵在,何以窘迫至斯。”
盧象升搖了搖頭:“現下說這個也無用,眾軍皆想突圍,便隻得突圍了。也好,隻消有數千人突圍出去,日後有了錢糧,以此為引,不過兩三年光景便可盡複舊觀。倘若全軍盡數死在此間,想從頭重建軍伍可就難了。”
鑽木取火很難,將已有的火種吹燃卻容易,這個道理大家是都懂的。易浩然說:“只是,貿然離開堅城,逃至平原之上,恐被虜騎追襲。”易浩然是遼人,自薩爾滸之戰以來,他見過無數明軍在潰逃中被追殺的案例。
盧象升說:“此事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易浩然說:“莫非東翁不欲行乎?”
盧象升默然以對,易浩然撩衣拜倒:“邊事洶攘二十年,誤國者何止千百。公名督天下兵馬,實受製於高、陳二賊,以萬余孤軍抗虜騎五萬,何罪之有。倘天下無公,更有何人能安民強兵,衛我家國?公切不可以一時之小節,捐天下之大義啊!”
盧象升扶起易浩然:“高起潛若數日之內至此,則事尚有可為,若高起潛不至,則唯有突圍一途。然士卒縱能殺出,大名數萬百姓安能共逃?起初我有意阻敵於真、保,不使其為害直南百姓,保定阻敵不成,便寄望於可以大名城牆拒敵。由此牽累大名百姓膏於鋒刃者,何止千萬。我若棄之而走,如何對得起大名百姓。”
易浩然沉默良久,說:“學生鬥膽一問,僅僅因此嗎?”
盧象升拍了拍手,喚過一名仆役,命他去請袁時中來。袁時中今夜當值,並未休息,須臾便至。盧象升這才說:“二位曾經問我,入京之時,平台召對,皇上說了些什麽。我隻說皇上勉慰一番,加封官職,賜尚方劍,賞財帛。其實皇上還提及另一件事。”
看盧象升的神情,袁時中和易浩然就能猜出一二,袁時中說:“難道朝廷要和東虜議和?”
盧象升苦笑道:“不是議和,
是招撫,不過也差不多。還是楊武陵那一套,攘外必先安內。就在我入京前一天,洪亨九的奏報送抵京師,說李自成要與朝廷議和,交還貴州四府,出兵北上抗清。” 袁時中說:“這是好事啊,倘若和議能成,就算闖營不派兵,洪楊兩軍可以北上抗清,也足以將清軍趕出關外。”易浩然則搖了搖頭:“朝廷和流寇只有招安,哪有議和,李自成自稱‘奉天倡義大元帥’,這還怎麽談。”
盧象升說:“皇上也是這樣說的,說流寇狡詐,必無誠意,定是使用緩兵之計。但是朝廷兩線作戰,太過艱難,所以決定招撫東虜,先滅闖賊。皇上說,蠻夷粗魯質樸,不過是為了掠奪子女金帛,易於對付。”
袁時中憤然道:“那虜酋在沈陽已然僭號稱帝了,有大學士,有六部,有都察院。又是屯田開礦,又是鑄炮養馬,又是開科舉,還讓朝鮮與天朝斷交,改向他們朝貢,這哪裡是什麽粗魯質樸的蠻夷!就算不是要爭奪天下,也是想再成一南北朝,永遠霸佔我遼東疆土。與他們談什麽招撫,根本就是與虎謀皮!”
盧象升無奈地說:“是啊,禍就出在我當時也是這麽說的。”
易浩然歎了口氣:“東翁性太直……”後面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盧象升是他第四個東家,之前三位是袁應泰、袁崇煥、孫承宗,可以說都死在這張嘴上了。
袁應泰開口就是要出十八萬大軍,人不夠就拚命招募蒙古降人,結果就把遼陽丟了。袁崇煥許諾五年平遼, 自信太強,做事太急,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所有事都辦好,於是就認為必須迅速把遼東的事權統一起來,結果處事過躁,頻頻觸崇禎之怒。孫承宗偌大年紀,還堅持要修大凌河城,結果在馬上要退休的時候把自己給弄垮台了。
且不論他們三個的想法方針對不對,如果沒有這樣敢想敢說敢乾的人,大明肯定就完了。可讓這樣的人去做超出他們能力范圍的事情,同樣會完。至於他們本人,更是完上加完。
盧象升也是一個敢想敢說敢乾的人,但是這樣的品質在現在非常不合時宜。皇上已經打定主意要“撫虜”了,你卻非要打,皇上豈能有好臉色。
盧象升說:“平台召對之時,皇上命我不要浪戰,尾隨清軍,迫其出境便可,我卻一直在設法堵截清軍,已然是抗旨不遵了。若是成了倒也罷了,可現在損兵折將……”
袁時中拍案而起:“我們抗清保國,竟然還抗出罪過來了?像高起潛那樣坐視韃子屠戮百姓是對的,我等身為軍人保家衛國倒是錯的,這他媽什麽狗屁朝廷!”言辭雖然激烈,聲音卻很小,恐怕隔牆有耳被聽了去。
袁時中忠君思想濃厚,甚至強到了在另一時空足以讓他背叛李自成的程度,然而他心裡終究是把國家和百姓擺在了朝廷和皇帝前面。否則他也不會在另一時空揭竿而起,成為農民軍中軍紀最好、最先抗清的一路豪帥了。
盧象升倒是很平靜:“所以,除非打退清軍,否則我就不會離開大名了。”
但是,除非奇跡發生,否則又怎麽可能打得退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