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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磷火常同日色鮮》第六十五章 路
  “你清楚這麽乾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吧。”阿賈伊問道,“如果將來這些武器被用來和闖軍作戰,不管使用它的是明軍還是清軍,你都會上軍事法庭的。王瑾保護不了你,他得顧及整個軍隊的輿論。”

  郭瑤不知道什麽叫軍事法庭,但也大致理解阿賈伊的意思:“人生在世,哪顧得了那麽多,且管眼下吧,且管眼下。”

  郭瑤幹了一件超出常識的事情:他把阿賈伊船上的火炮賣了五十門給孫傳庭。

  阿賈伊倒是無所謂,反正孫傳庭給錢了,這一路回到闖軍的地盤,海上也沒什麽力量能威脅他們,再朝王瑾買新的唄。現在鑄炮對闖軍來說已經不是問題,只是由於馬匹數量不夠,炮兵規模難以擴大。

  但郭瑤這麽做,問題就很嚴重了。如果孫傳庭守住了遼西,將來他就會用這些火炮對抗闖軍;如果孫傳庭被清軍消滅了,那麽這些火炮就會被清軍繳獲,用來對付闖軍。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資敵。

  不僅如此,郭瑤還再繼續“信口開河”:“兄弟們!堅持到明年刮南風的時候,到那時就有增援來了!中國人還沒死絕呢!能看得到大海的地方就沒有孤軍!”

  “你這人真是瘋得可以,你就這樣替你們大元帥和王瑾答應了,到時候他們不同意怎麽辦?”阿賈伊說,“要是你一回到香港就被吊在旗杆上,我也不覺得你冤枉。”

  郭瑤說:“大元帥會怎麽樣我不知道,但我了解王瑾。王瑾所求者,乃萬世之名,絕不肯有半分失信,哪怕是我替他答應的。雖然不能有什麽實質性的增援,等南風起了,送些糧食來還是沒問題的,還有台北那麽多硫黃,也可以送些來。甭管送的是什麽,哪怕送幾船劈柴,也能讓遼西的兄弟們知道,他們還沒被拋棄。”

  “畢竟,我也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員。二十多年前,我曾經以為這裡是我的夢想之地,但最後,我心灰意冷地當了逃兵。即便如此,在這個地方馬上就要毀滅的時候,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郭瑤看了看船舷邊那些戀戀不舍地望著岸上的人,他們從這裡帶走的不僅僅是銀子,還有人。

  這些人主要是在湖南之役中被俘降闖的關寧軍軍官的家屬,孫傳庭知道扣下這些人也沒什麽用,只能一起送死而已,現在能活一個是一個吧。也有一部分其他關寧軍軍官的家屬混於其中。那些塞家屬上船的人情況都很類似,比如說哥哥留在山海關,讓弟弟去南方,或者有妻有妾,讓妾帶著她生的孩子去南方。他們對闖軍還沒有多少信心,但遼西現在這樣危險,還是做個備份好。

  也有一些不用這樣的,比如說江翥,他的妻兒本來就在闖軍治下,兒子甚至在衡州府城和闖軍將領們的兒子做同窗:“這樣也好,要是老子死在這裡,還能指望兒子將來報仇。”

  阿賈伊說:“明年我們再來的時候,如果這裡還沒有淪陷,我們再多帶走些孩子吧。就算這支軍隊全軍覆沒了,十年之後,下一代還能再打回來。”

  郭瑤說:“明年我們來的時候,你應該還在從美洲來的半路上呢,你怕是趕不上了。”阿賈伊說:“我今年不走了,世界歷史的轉折點就要到了,我不能錯過。貿易的事,讓我的兄弟帶船回去就能辦。”

  郭瑤笑道:“我看你比我瘋多了。我多少聽說過些你的事。我們闖營的兄弟,有了錢之後都是買地種水稻、種麥子,大元帥要廢奴不成問題,減租減息就推行得很困難了。

你的兄弟有了錢之後種的都是甘蔗、煙葉、咖啡、棉花,你居然也要廢奴,你可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阿賈伊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只不過一直沒人說得這麽直白而已。阿賈伊笑道:“我們這些逃奴要廢奴,起義農民要減租減息,都不算最有勇氣的。你看看那位姓孫的明朝大官,一個祖先是軍事貴族的高級文官,竟然想清理軍事貴族的土地。你也是這個階級出來的,應該能理解他的處境吧。”

  郭瑤點了點頭:“是啊,我算是你說的‘軍事貴族’裡最低那一檔的,在做官以前,財力相當於一個富裕自耕農。辭官回鄉之後,又經營商業,這種清丈土地的政策和我沒什麽關系。可對於那些衛所中的高層,還有那些與他們沾親帶故,盤根錯節的士紳來說,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啊。別說是陝西這種軍人勢力強大的地方,就算是廣東,闖軍要不是因為是外來戶,誰的面子都不用給,人多勢眾還能打,是絕對辦不成這事的。至於孫督師,嘿,想得很好,做起來,要麽是做不成,要麽是把自己搭進去。這麽一比較,你那邊還好,西班牙人種地的本領真是差勁到家,在呂宋幾十年,都只能靠華人種地,聽說你們那裡種地的都是法國人……”

  這兩位在十七世紀大談中國和加勒比社會各階層的分析,把翻譯累得半死。作為穿越者和穿越者的老朋友,這兩位說的東西實在是太超前了,哪是個之前在澳門做仆人的普通翻譯能說得明白的。“衛所”“軍事貴族”“減租減息”之類的詞,都是直接音譯,“大元帥”直接被翻譯成了國王。

  就在這時,孫傳庭來了。他沒用督師儀仗,穿著戎裝。大明朝廷都跑了,儀仗已經嚇不住人,在現在的遼西,能打是一個官員獲得地位的唯一標準。軍事知識豐富的孫傳庭依舊保持著威信,而遼東巡撫方一藻已然連放屁都不響了,孫傳庭直接奪了他的撫標,分給了幾個像朱文德一樣之前因為得罪高起潛被免職的軍官統領。

  郭瑤從袖中取出一塊銅牌,雙手捧給孫傳庭:“些許薄禮,請製台勿辭。”孫傳庭接過銅牌:“行賄的我見得多了,如此別致的,你倒是頭一個。”

  銅牌的形狀就像一扇大門,上面的圖案是一匹奔逸的駿馬。很明顯,這是個“闖”字。郭瑤說:“請督師遣心腹人,持此牌至晉北天台山趙杲觀,可以讓那裡的木寨主做一件事情。”

  孫傳庭的神情十分複雜,郭瑤說:“拿著吧,誰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大同守將薑瓖是個小人,不能相信,就算他想和清軍決一死戰,他又是個什麽東西, 當得住皇太極一擊?國家已經這副德行了,我也什麽實話都敢說了,多活一個是一個。”

  “我們是反賊,可製台你想想,我們這些反賊和建虜比起來如何。這年頭沒有你想效忠的朱洪武,那你是願意看到劉福通、徐壽輝贏呢,還是李察罕、王保保贏呢?其實製台心裡清楚得很,大明到了這一步,和亡了還有什麽區別?然而輸給闖軍,只是朱明一家一姓亡其國,輸給建虜,則是崖山之事重現,亡華夏之天下。”

  “製台已經是第四次和建虜打交道了,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建虜之強,實非蒙元可比,以夷變夏,絕非空言。到那時,剃發易服,道統淪喪,兩直隸一十三省之江山皆如遼東一般,億兆黎庶盡為奴才,你我這些為官為將之人,皆是千古罪人。”

  以郭瑤的身份,原本是沒資格和孫傳庭這樣說話的,但孫傳庭都已經當了甕中之水陸兩棲卵生爬行動物,也不用管什麽禮數了。二人默然相對良久,郭瑤歎道:“製台,你早晚得決斷。關寧十幾萬軍民,你得帶他們走條活路。”

  原本會在天牢住三年的孫傳庭,在本時空隻住了三個月,崇禎拋棄了他,卻也去掉了所有的掣肘。高起潛走了,方一藻靠邊站了,要不是被清軍堵著門打,孫傳庭現在完全是自由之身。

  所以,現在的孫傳庭和另一時空四年後的他,在性格上簡直就是兩個人。孫傳庭向郭瑤一拱手:“如果真的無路可走,某至少不會帶著他們走邪路。”

  就在這時,一艘單桅縱帆船迅速向阿賈伊的船隊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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