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國寶麾下的大同兵，對於闖軍來說是很熟悉的對手，當年在山西、豫北活動時，沒少和他們打交道。那個時候闖軍就能和他們打得有來有回，眼下今非昔比的闖軍豈是這些人可敵。

　　但一別六年，大同兵也並非寸進皆無。

　　經過盧象升的整飭，大同的軍隊至少杜絕了那種光著屁股當兵的現象，武器裝備比較齊整，沒被士兵拿去典當了換糧食。當了綠營之後，提高的不僅是待遇，還有紀律約束，除了土國寶本人，嶽讬有權將任何一個臨陣脫逃的綠營將領陣前正法。

　　盧象升拿這些人沒辦法，因為他們有上能聯通朝廷，下能把持衛所的複雜關系;陳新甲拿這些人沒辦法，因為他們是陳新甲的財神爺。嶽讬可不用在乎這些，一幫剛投降過來的炮灰，他想砍誰就砍誰，就算搶他們的老婆也不見得有誰能怎麽樣。

　　當然，除了阿濟格和多鐸那種白癡，一般人也乾不出這事。不過令嶽讬遺憾的是，清軍中這樣的白癡著實不少。

　　嶽讬望見近千闖軍騎兵直接擊穿了土國寶的側翼，這些騎兵不像夜不收那樣騎著低矮的小馬，而是高頭大馬。或是闖軍從北方帶來的馬，或是第一批茶馬貿易換來的馬匹。

　　新到的藏馬表現並不是太好，它們的訓練時間太短了，騎著它們雖然打土國寶沒什麽問題，但是和旗軍騎兵對陣恐怕就要吃虧了。王瑾和嶽讬都發現了這一點，但嶽讬也同樣沒有因此興奮。訓練時間短，多拖練幾年、多打幾仗就解決了，他愈發感到了急迫性。這樣的敵人應該盡快鏟除，可是現在，清軍同時面對明軍主力、四大反王、孫傳庭、北方義軍七個對手，實在難以在某個方向集中兵力。

　　土國寶的部下擋不住闖軍的衝擊，然而他們並沒有一哄而散，而是在整隊、反擊。大部分闖軍士兵沒意識到這一點，只是揮舞手中的武器砍殺敵人，但王瑾和郝搖旗都感到了棘手。

　　“娘的，這幫狗東西當了漢奸，本領倒見漲。”郝搖旗罵道。王瑾說:“他們相信嶽讬會來救他們，所以才敢打下去，他們原本的友軍可沒這麽靠譜。清軍會在戰略上出賣綠營，但是戰術上不會。”

　　戰略上出賣綠營，指綠營的待遇全面低於旗軍，以及另一時空清軍在西營出滇時後撤保師，讓綠營的徐勇等人頂在前面當炮灰，不管孔有德死活這樣的行為。但是在一場戰役中，清軍主將必然會維護綠營部隊，不讓他們崩潰，而不是像明軍將領吝於使用家丁那樣，遲遲不肯讓旗軍參戰。

　　果然，一直在後壓陣的旗軍馬隊開始移動了。

　　嶽讬並沒有親自上陣，老將葉臣引領這次衝鋒。葉臣已經五十五歲了，但勇力依舊不減。己巳之變時，金軍攻打永平，葉臣頂著炮矢帶隊登城，趁著明軍火炮炸膛、自相驚擾的機會，他帶著二十四個人順著雲梯爬上了城牆。除了勇悍，他在伐明伐蒙的戰略、攻城技術乃至招降文官方面的成績都不錯。以他的戰績，如果是明軍將領，應該早就被百家號吹成神將了，但是在清軍之中，他卻並不怎麽顯眼。

　　這自然不是因為滿洲人天生是戰鬥民族，當年女真人一盤散沙，被明朝、朝鮮、蒙古輪番吊打的時候可沒看出他們多能打。真正的原因是女真人在被努爾哈赤的新秩序統合起來之後，能夠不斷取得勝利來鍛煉出名將。打了二十年仗還活下來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哪個不是高手。

　　葉臣要是在同時代的明軍之中，

先登之後不賞銀子，隻賞點渾酒和被炮彈打死的牛馬的肉，下回攻城傻子才拚命。　　嶽讬立馬在一處比地面略高的山坡上，看著整個戰場，他看到了王瑾和郝搖旗在陣中衝殺。清軍很強，絲毫不落下風，但闖軍的表現還是讓嶽讬充滿警惕。

　　這個年代的步兵方陣還遠沒到不可戰勝的程度，騎兵硬往他們的長矛陣上撞當然是找死，可是騎兵可以以其機動性反覆襲擊步兵方陣，步兵方陣可沒完美到一動不動就能戰勝四面八方任何方向攻過來的敵人，而一旦動起來，就會有破綻，有破綻就有被擊破陣型的機會。尤其是敵方的騎兵有同樣強大的步兵甚至炮兵配合的情況下，打垮一個步兵方陣的辦法多得是。

　　但是，騎兵破陣的前提是先趕走對方的騎兵，否則的話，一切優勢都是雙方共有，在騎兵掩護下的步兵方陣不會輕易被敵軍騎兵牽動，也就不會輕易露出破綻。騎兵在衝擊步兵方陣時如果同時面對方陣火力和敵方騎兵的打擊，那勢必要吃大虧。

　　明軍何嘗不會排方陣，但無論清軍還是闖軍，都不知多少次打破過他們的方陣。清軍現在遇到明軍的方陣，都根本不當回事，無論是騎兵還是重步兵，都能很容易地衝開明軍的陣型。明軍的軍隊士氣、訓練程度、炮兵配合、騎兵素質都有問題，方陣只是徒具其型而已，就算是明朝初年全用火門槍、碗口銃的軍隊穿越過來，因為訓練有素、士氣高昂，也比現在大部分的明軍強。

　　闖軍的軍陣，怎麽看都只是明軍的陣型略作改動，然而，運使起來的效果卻和明軍截然不同。

　　闖軍的步卒能承受的傷亡比明軍多那麽一些，整隊、變陣、裝彈等動作的速度比明軍快那麽一些;闖軍的炮兵火力比明軍猛那麽一些，步炮配合比明軍好那麽一些;騎兵的作戰能力比明軍強那麽一些，和清軍打了這麽半天還是平手。

　　這麽多“一些”加在一起，就是質變了。

　　闖軍和清軍的騎兵都試圖衝垮敵人步兵的側翼，也都在努力保護自己的側翼安全，雙方來來回回地鬥法，不時爆發激烈的衝突。闖軍現在雖然已經取消弓箭訓練了，但是能馬上開弓的老兵還在，簧輪短銃的裝備又少，一度想取消弓箭，最終還是放棄了，先弓銃並用，所以大部分情況下闖軍和清軍的騎兵還是以騎弓對射。緊接著便是冷兵器格鬥，雙方的隊伍交錯而過，展開了快速而血腥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