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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磷火常同日色鮮》第五十一章 佛祖的故鄉
  余慶注意到,這個人剛才正在和一個華人交易什麽東西,此時那個華人已經遠遠躲開了。挨打那人雖然已經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頭破血流,卻並不屈服,仍在高喊什麽,只是誰也聽不懂他喊的是什麽。他的雙手抱在胸前,似乎在保護什麽東西。

  一名闖軍兄弟站起身來,想上前乾預,李家的管事拉住他:“這些人是印度人,看他們的打扮多半是哪個富商在追捕逃奴,他們自己夥裡打架,不關我們的事。”葡萄牙人在印度有據點,所以印度商人到澳門做生意的也不少。

  他不說這話倒好,聽他說完,余慶和另外兩人也都站起來了,李家管事一臉懵,不知道自己這話怎麽刺激到他們了。一名闖軍兄弟抓住一個正在打人的印度人的後頸,將他拖開:“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有什麽事要打這麽狠。”

  打人的五個印度仆人都停手了,雖然他們的主人很有背景,但是在澳門貿然毆打華人是很危險的。若是打了尋常的商販、水手還好,倘若打了有後台的人,香山縣丞便要帶著衙役來澳門抓人。這裡畢竟還是大明的國土,雖然大明懶得管,但並不意味著大明管不著,在這裡不可能像在那些真正的殖民地那樣對本地居民為所欲為。

  做奴仆,尤其是做惡奴的,慣會看人下菜碟,余慶他們四個人的打扮很尋常,但是很有氣勢,還跟著一個管家和一個跟班,看起來比較像是惹不起的人。為首的那個奴仆用葡萄牙語說了什麽,黃順隆派來的那個跟班會說葡萄牙語,也會說官話,翻譯道:“他說,他們是一個什麽老爺——名字太長我沒記住——的家奴,這個人是他家的奴仆,犯了家規,要抓回去處置,請幾位爺行個方便。”

  從那個印度人的表情來看,他的原話肯定沒有這麽客氣。余慶心想這還真是天下的惡奴都是一般嘴臉,說道:“大庭廣眾之下,你們便這樣打他,若是帶回家去,還能有命嗎?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這裡是大明的國土,容不得你們這般囂張跋扈,私刑殺人。你且說說,他究竟犯了什麽過錯,竟讓你們下這等毒手。倘若說不出個道理,我便把你們扭送到香山縣衙去!”

  跟班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這段話翻譯過去,一來余慶的陝西口音他聽著難懂,二來鬼才知道“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拿葡萄牙語該怎麽說。

  按照規定,如果外國人在澳門和華人發生了衝突,是要由香山縣衙審理的,外國人和外國人之間的衝突,則由澳門方面自行處理。余慶哪知道這些,說要把對方扭送縣衙,純屬胡吹大氣,幸好這個印度人和余慶是一對兒法盲,又以為余慶有什麽大後台,倒也被唬住了,便說道:“他私自出來購買佛經,當然是要抓的。”

  余慶這才注意到挨打那人雙手在胸前護著的是一本書,他伸出手去:“兄弟,這本書借我看看可好?”不用翻譯,那人也知道是什麽意思,雙手捧書,恭恭敬敬地遞給了余慶。余慶也是雙手接過已經濺上血點的經書,大略翻看了一下,只是一本普通的《華嚴經》,余慶的母親信佛,他小時候也讀過這書,並不是什麽違禁的東西。他招呼剛才與挨打這人說話的華人過來:“這位先生,這經書是你剛剛賣他的嗎?”那華人用廣東話說:“我只是賣了他這本書,別的一概不知。”

  余慶把經書還給挨打那人,怒道:“不過是買了本佛經,你們竟把人往死裡打,是何道理!當年唐三藏去印度取經,印度人再來中華取經有何不可。

”  跟班沒翻譯,直接對余慶說:“這人的主子是個印度大老爺,他們印度人信的教說,人分三六九等,老爺就是老爺,百姓就是百姓,奴仆就是奴仆,是老天爺定的,絕不能混淆了。他既信印度教,便要家裡的下人也都信這個教。可是最近幾年,聽說印度那邊出了一個和尚,教奴仆們說,要聽佛祖的話,眾生平等,沒有貴賤之分,據說還有人因此造了反。是以這些年來澳門的印度客商都嚴禁家裡的奴仆和信佛的中國人接觸,敢私藏佛經,捉住了更是要打死的。”

  余慶已經不用再聽下去了,他上前兩步,用手指蘸著杯中的朗姆酒,在桌子上寫了一個“卍”字。那五個惡奴見了這個符號,立刻嚇得倒退幾步。現在在印度東部的很多地方,敢使用這個代表佛教的標志的人都要施以象踩之刑,然而佛教徒的反抗卻接連不斷,這些人已經養成了對這個符號習慣性的恐懼。 余慶拉住挨打那人的手,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後。

  在佛祖的故鄉,信佛卻成了一樁大罪。看來,荒唐的國家不止有大明而已,天下的老爺們都是差不多的德性。

  五個惡奴匆忙跑出去了,他們的主人早就告訴過他們,如果遇到態度強硬的中國人,不要招惹。這樣的人很可能是中國官員或者他們的親屬、奴仆,和這樣的人衝突會招來大麻煩。

  被救下的這個人恭恭敬敬地對余慶鞠了一躬,但余慶這才意識到自己面臨一個大問題,他總不能把這個印度人帶回廣州。可是救人須救徹,如果自己就這樣一走了之,澳門也沒多大,這個人要不了多久就又會被抓住打死。

  “中國人,你做了一件好事,但是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是因為他和你信奉相同的宗教嗎?”坐在角落裡的一群人中,有一個說話了。這個人身材高大,金發碧眼,膚質很差,看起來是長期風吹日曬的結果。他說的是廣東話,雖然口音奇怪,但是李家管事和黃家跟班也都聽得懂,給余慶翻譯了。

  余慶說:“我全家都死絕了,也不信什麽神佛,但我信眾生應該平等,見不得欺凌弱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陳勝這位中國歷史上農民起義第一人的造反宣言,闖軍士兵幾乎全都知道。李家管事已經不敢翻譯了,黃家的跟班自幼生活在澳門,倒不在乎這話有多“大逆不道”,用廣東話翻譯了出來。

  “果然,這個地方也有和他們一樣的人。”旁邊一個棕色頭髮的人說,“跟我們來吧,我們會把這位兄弟送回他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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