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的這是個什麽鬼地方?”劉芳亮踏進了這座鬼氣森森的大宅。這裡荒廢已久,窗欞殘破,勁風從中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張洪說:“有地方避雨就不錯了,你看這地方多好,地勢高,通透,你看這後面……還有個亂葬崗……”
劉芳亮笑道:“有鬼正好抓一個解悶。人都不怕,鬼有什麽可怕的。”他伸手去拂一張桌子上的灰土,卻發現根本沒有灰。
“所有人抄家夥!不許分開行動!”劉芳亮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對,這間宅子是有人住的。
進入廳內的十幾個人背靠背圍成一個圓陣,打量四周。剛才進來之前,闖營士兵已經繞著宅子搜索了一圈,並未發現敵蹤,院子裡也沒發現有人。所以縱然有人,也是躲在某個角落裡,人數絕不會太多。這個宅子周圍有四個中隊的闖軍,五百來人,所以劉芳亮他們也一點都不擔心。
張洪喊道:“四小隊、五小隊、七小隊,三人一組搜查!”這種小事就不用劉芳亮下令了,三四十名闖軍士兵分頭在宅子裡搜索。裡裡外外查了一遍,各個房間都沒有人。除了正堂之外,其他地方在闖軍士兵進去之前都積滿灰塵,連腳印都沒有。
一名小管隊說:“裡裡外外都沒有人,是不是我們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張洪說:“窗戶被人拆下來燒火了,看斷茬非常新,估計今天還在,下這麽大的雨,誰會往外跑,難不成還能躲到亂墳崗裡去嗎?”一名士兵說:“會不會是狐仙?”張洪一拍他的腦袋:“你見過狐仙拆窗戶燒火啊?”
劉芳亮說:“讓你們搜搜也就是以防萬一,現在看來,屋裡只有這兩個人。”劉芳亮從親兵手裡接過自己的長槍,向上一刺,正扎在房梁上,震得梁柱一陣陣晃動,大片灰塵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大家卻不敢低頭,因為他們看見房梁上有兩個人。
劉芳亮拔出槍來,在房梁上敲了兩下:“下來吧。”不料其中一人卻突然抓住了劉芳亮的槍杆,飛身撲下。
這個人的身形並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小,但畢竟是幾十斤的分量,一下子把槍杆壓彎了。那人一劍向劉芳亮刺來,可問題是,劉芳亮的長槍有一丈來長,這一劍理所當然刺了個空。
劉芳亮的武藝差不多可以說是闖營第一,原本王瑾仗著經驗豐富還能和他打一打,但是這兩年來劉芳亮殺人不計其數,在戰場上多撂倒幾個高手之後,王瑾的經驗就沒什麽優勢了。而且王瑾的打法比較雞賊,劉芳亮卻有一股與他的顏值嚴重不符的彪悍,真要是打起來,王瑾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了。
如果是在正常格鬥中,劉芳亮豈能讓人抓住槍杆,劉芳亮是根本沒把這種對手放在心上,拿他們逗著玩呢。那人落在地上,左手仍抓著劉芳亮的槍,要是劉芳亮現在就抽槍,非把那人手指頭割下幾根不可,所以他直接把槍一扔。那人單手抓著大槍的一端,當然承受不住分量,只能把槍扔下。劉芳亮抽出腰刀,兩人打在一起。
隻三招兩式,那人便支撐不住了,這時梁山的另一人也順著柱子爬下來了。劉芳亮收刀入鞘:“二位是哪裡人?為什麽躲在這裡?”他已經認出來,剛才和自己動手的人雖然作男人打扮,卻是個年輕女子。
從梁上爬下的是個未及弱冠的書生:“我兄妹二人喺度避雨,無意中衝撞將軍,請將軍勿怪。”
劉芳亮和張洪面面相覷:“他說啥?”
費了好大的力氣,
雙方才勉強溝通起來。這書生是廣東東莞人,名叫張家玉,是個秀才,和劉芳亮動手的女子是他的妹妹張石寶。他們是昨天晚上來到這所宅子的,因為最近附近一直過兵,想在此暫避,不料一場大雨,把劉芳亮他們攆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了。 劉芳亮也不好意思說自己迷路了:“二位為何從廣東千裡迢迢來此?”張家玉說:“學生這些年一直在外遊學,頗好劍術兵法。前不久得一位舊識舉薦,投往登萊巡撫孫元化幕中,故而從廣東長途跋涉北上。不想舍妹頑劣,竟改扮男裝混於從人之中。到得淮安,才知孫撫台已被貶為山西按察副使,於是改道西行, 乘船至朱仙鎮,由開封渡河,準備經此前往山西。不意途中遭遇流寇,倉皇奔避,與家人失散,這才至此避雨,偶遇將軍。”
劉芳亮和張洪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這人以為我們是誰?
劉芳亮說:“登州叛軍被殲,孫元化怎麽反而貶官?皇帝老兒昏了頭吧。”張家玉也奇怪此人為什麽敢對聖上如此不敬,但是他見慣了武夫對朝廷多有牢騷,他自己又不是多講究禮法之人,所以也沒有反駁,而是歎了口氣:“周玉繩遭溫體仁排擠,已於六月告病還鄉,徐閣老又重病臥床,怕是時日無多。孫撫台在朝中失了靠山,溫體仁一黨又彈劾他在謀登撫之職時賄賂周玉繩之事。聖上本就因登州亂起之事不喜,加之登州亂平之後,掌兵之黃龍、周文鬱、張燾、張可大、尚可喜等人皆與孫撫台交情頗好,聖上恐其尾大不掉,便貶其為山西按察副使,以山東副都禦史陳應元代之。”
“你等等我捋一下,徐閣老應該是……對,徐光啟。周玉繩是哪個?周延儒嗎?”劉芳亮聽王瑾說過朝廷的大致情況,但王瑾肯定不會講這幫閣老的字和號都是什麽。張家玉點了點頭。
劉芳亮說:“這個陳應元倒沒聽說過,本領很厲害嗎?”張家玉說:“此人是萬歷四十一年進士,與周玉繩同年,聖上以他巡撫登萊,想來也是有製衡之意,不欲令溫體仁一黨太過驕橫。此外他是江西南昌人,與東江總兵黃龍的妹夫同鄉,兩人頗有交情。”張家玉雖然沒直說,但是意思表達得很清楚,陳應元是個非常普通的官僚,並無出色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