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無咎聽她說得有趣,瞥眼見到紅光臥榻邊一柄銀白長劍,奇道:“你的‘句芒’呢?”
莫玄炎道:“臨行前留在牟莊‘快語廳’了。”
晉無咎又是大驚,道:“你,你是一不小心弄丟的麽?我去幫你拿回,‘句芒’不會在旁人手中,只要找到寧伯庸,便能取得‘句芒’。”
莫玄炎道:“原本是我存心留給他的,你去拿回,豈不反而加重他對我教敵意?”
晉無咎道:“存心……碧痕交出‘蓐收’、‘息壤’時,我便覺得正道同盟對我教的仇恨,怕不是這‘五行劍’能安撫住的。”
莫玄炎道:“我自也這麽認為,可碧痕總是為解我教之危,這才忍痛割愛,我若堅持帶走‘句芒’,不免將碧痕一番心血付諸東流。”
晉無咎道:“我入牟莊前便聽說碧痕失蹤,卻怎麽也沒想到她會和奚清和待在一塊兒。”
莫玄炎道:“碧痕對奚清和絕無男女之愛,多半也是想為我教拉攏強援,她身為神界界主,能為我教做這許多事,我堂堂教主夫人,又豈會吝嗇身外之物?況且我已嫁你,以你晉大教主今時今日的武功,我有沒有這‘句芒’,似乎分別也不太大,等回到盤龍峽谷,拿家中‘簡狄’用來便是。”
又道:“那柄‘帝嚳’,你還想不想要回?”
晉無咎忙道:“想,想。”
莫玄炎抿嘴一笑,挽住他回到外間,在長椅前坐下,道:“說到這奚清和,身上處處透著古怪,從他反應來看,必已事先探知你背負‘祝融’,這才有恃無恐謊稱‘玄冥’,以離間我們與碧痕,否則你隻消取出一看,他這信口開河來得毫無意義。”
晉無咎點點頭。
莫玄炎又道:
“奚清和武功再是出人意料,終究及不上你,我們想不透他,他們更想不透你,你是如何隔空吊起姚千齡,便是我這個做妻子的都答不上來,又如何將打到身上的內力轉嫁旁人,他們更是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了,我擔心的反是碧痕,她武功低微,卻待在劍法邪門、心眼雜多的奚清和身旁,實是與虎謀皮。”
晉無咎回想自己躺在地上遭奚清和羞辱,是沈碧痕將之推開,對她更是歉意深沉,卻不便對莫玄炎說這些事,輕輕歎出一氣。
莫玄炎道:“說起至於姚千齡,自稱醫者仁心,實則心狠手辣不擇手段。”
晉無咎忿忿道:“這人貪生怕死到可以連親爹都不管不顧,背叛我教,虐待汪前輩,更敢輕薄於你,任何一條都是百死莫贖,這種人要是活著,不知道多少人還要遭殃,下次見了他,非取他狗命不可。”
莫玄炎道:“你怎知他輕薄於我?原來那日你早已到了。”
晉無咎道:“是啊,先是姚千齡,再是唐桑榆,又是沈碧仁,我始終沒找到機會露面。”
莫玄炎道:“吃醋了?”
晉無咎奇道:“沒有啊,你生得這般美麗,有人喜歡,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為何要吃醋?”
莫玄炎嘴唇輕噘,道:“早知便不該這麽快松口,看你能嘴硬到何時。”
晉無咎道:“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若只是其中一個,自會嫉妒他們,可你已是我的妻子,我還要在意這些,活得不累麽?”
他記事起與鳥獸相處太久,對世事時常傻傻難分說得出口說不出口,在外人面前固然懂得隱忍,可面對至親之人,往往想到甚麽張口便來,卻無意間說得莫玄炎豔眉笑彎,
芳心甚喜。 晉無咎道:“對了玄炎,有件事我一直想要問你,為何狹谷那日,你一早便能看出有人伏擊?”
莫玄炎道:“晚間才看出來的,真是一早,也不必繞一大圈忙著自投羅網。”
晉無咎道:“那也比我厲害得多,我到現在都還想不明白。”
莫玄炎道:“我們當晚見到的情形,明明脈勢連綿,多得是山間窄道,那些人武功低微,卻偏不據險以守,而在四下開闊之處擺開陣勢,生怕我們找不到他們似的,豈不怪哉?”
晉無咎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存心站在顯眼的地方,好引起我們注意。”
莫玄炎道:“而且我們一到谷口,立時出來一人,說話陰陽怪氣,事後想來,多半也是特意現身,好教我們瞧見柴房中的古怪。”
晉無咎一拍大腿,道:“有理,玄炎你真是冰雪聰明。”
莫玄炎道:“第一日成親,便誇完美麗又誇聰明,且看你下一句再誇甚麽。”
晉無咎笑道:“我倒沒考慮太多,但我只要和你一起,便會說不出的踏實,想來你總有許多教我欣賞之處,反正來日方長,往後我想到甚麽便誇甚麽。”
莫玄炎挽住他的右臂,輕輕靠在他的肩頭,道:“柴房門口是汪前輩與姚千齡,這個你已知道,窗口雙手紅掌是周子魚,紅藍雙掌是周子魚身後那個老兒,出柴房後又來六人,抓手是崇法大師,擒拿手是崇報大師,另外四為一體將你打傷的是秦梟鶴楚伯楠與他們的膿包徒弟。”
晉無咎道:“原來你都知道,我是在少林寺闖八層塔時,才看出柴房那兩個,崇法崇報二位大師適才聽你說過了,至於秦梟鶴楚伯楠,二指二拳,的確如此,我早該想到他們四個。”
又道:“不過只剩三個了,那路天瞳儒雅知禮,怕是其中惟一一個好人,可惜英年早逝。”
想起“樞械塔”七層,自己不慎為梅花鏢毒傷,同樣是這二指二拳,下手沒有分毫容情,究竟是善是惡,實在難以言說,可轉至“快語廳”,路天瞳不惜以一命換得莫玄炎一命,終是恩重遠遠大過仇深,輕歎一氣,遠望對岸“魔井”,目色深然,心頭五味雜陳。
莫玄炎不知“樞械塔”中遭遇,隻淡淡道:“新婚之日,提他做甚麽?”
晉無咎道:“不然,他救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妻子,待平息掉這場江湖浩劫,我須得打聽到他埋骨所在,每年登門祭拜。”
長歎一氣,又道:“可惜世間之事多有無奈,周子魚姚千齡那樣面善心惡之人活得好好的,路天瞳卻已死了。”
莫玄炎不欲他過多執於此事,有心將話題岔開,道:“說起醫毒二術,姚千齡還真是個天才,我這一個月來,有用的正事一件沒能辦成,雜事倒是聽了不少。”
晉無咎果然饒有興味道:“你聽了甚麽?能告訴我麽?”
莫玄炎衝他又一噘嘴,道:“不能告訴你的話,我說來做甚麽?”
晉無咎嗯得一聲。
莫玄炎道:“你也知道,姚千齡對你的美豔嬌妻頗有一些非分之想……”
晉無咎無奈一笑,聽她續道:“‘振音界’那日,姚家父子作繭自縛,姚霆死於自己所喚群鳥之口,可聽五台弟子的意思,姚千齡似乎更忿忿於在我面前丟人。”
晉無咎奇道:“他對五台弟子說這些做甚麽?”
莫玄炎道:“自不是他親口吐露,據說他逃離盤龍峽谷後,征得周子魚準允,到紅藍雙掌那老兒家中,似乎是叫甚麽‘蘭莊’,將關押其中一個女囚打得遍體鱗傷。”
晉無咎更是摸不著頭腦,道:“你說的這些,他本該恨我入骨,去打女囚做甚麽?”
莫玄炎不以為然道:“他除非是活夠了,否則終不能親自找你報仇,五台弟子又不容他隨意打罵,有個人給他發泄,看上去不可理喻,但這種瘋子舉動,哪是正常人能猜得透的?”
晉無咎道:“說得也是。”
莫玄炎道:“也是蘭莊家仆傳出的話,說他一邊拿女仆出氣,一邊說甚麽‘讓你害死我爹’、‘讓你搶走我心愛之人’、‘我打死你’之類渾話。”
晉無咎汗顏道:“他是想女人想瘋了罷?”
莫玄炎嘴角微揚,露出一抹輕蔑笑意,道:“那女囚也甚是淒慘,似乎曾有丈夫孩兒,卻被當時年僅六歲的姚千齡拿來試藥,從此成了啞巴,之後更淪為囚徒。”
晉無咎道:“我曾有很多機會除掉他,可惜現下實力暴露過多,牟莊‘快語廳’後,周子魚定會好生保護,再想下手怕是不易。”
心念一動,又道:“姚千齡不過二十出頭,你說的那對夫婦若還活著,我想相助他們重逢,便如同我相助纖纖一般。”
莫玄炎道:“你非但想到除掉姚千齡,更想到那對夫婦,回想三年前第一次來到這裡,你武功青雲直上,為人境界也大不相同。”
晉無咎道:“我能體會那對夫婦的痛苦,不能和你在一起的這些時日,若非背負爺爺遺命,又有必須救活小姐姐作為寄托,我當真,當真一天也不想堅持。”
二人相偎相依好一會,莫玄炎方道:“不可能啦,女囚丈夫已被毒死,即使能將她救出虎口,也不可能再夫妻團圓。”
晉無咎想到黃映瑤,道:“如沈家兄弟般心狠手辣,做出這樣的事也還罷了,周子魚就算權勢野心再大,畢竟是佛門中人,便不怕佛祖責怪麽?”
莫玄炎道:“我想是他們不怕的, 某夜我探至周子魚房頂,聽他說出‘弑雲廷,囚瓊羽’時,神情語氣好不得意。”
晉無咎全身巨震,脫開手臂站起,雙目圓睜,死死盯住莫玄炎,道:“玄炎,那,那六字是甚麽?你,你再說一遍。”
莫玄炎見他頃刻間神色大變,隨他起身,奇道:“無咎,你怎麽了?”
晉無咎道:“那六字是甚麽?”
莫玄炎道:“‘弑雲廷,囚瓊羽’,你是聽過這兩個名字麽?”
見他眼神迷離,拉住他手,驚覺掌心透涼,道:“無咎?”
晉無咎雙眶濕潤,整個身子抖個不停,道:“我入‘青龍殿’第一天,廉前輩便對我說,我爹爹叫作晉雲廷,媽媽叫作蕭瓊羽。”
這一下變起頃俄,莫玄炎伸臂圈住,與他緊緊相貼,道:“無咎,你先冷靜一下,你還有我,我既已嫁你,你的媽媽也是我的媽媽,我一定會陪你救出我們的媽媽。”
晉無咎大腦一片空白,他記事起便與空山鳥語相伴,自以為生來無親走來無故,雖離開“蓬萊仙境”後遇見幾個令他極為在意之人,卻在得知晉太極為嫡親祖父後親眼見他慘死,又在新婚當日聽見生身父母如此慘耗,真氣岔亂停不下來。
莫玄炎見他使出內力,知道以他此刻修為,一旦圜流全身,單憑一己萬難阻止,反應神速,搶先一步將他點倒,晉無咎全無防備,“腦戶”、“囟門”、“上星”、“前頂”、“後頂”、“風府”、“頭維”、“耳後”、“玉枕”、“通天”十穴近乎同時被封,當即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