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無咎見她平心靜氣言及生死,道:“只要有我在,定會護你周全保你平安。”
心中卻想,若是當初與纖纖在一起時,也能拍著胸膛講出這句話,一切會不會又有不同?
說話間山腰出現兩盞油燈,二人一先一後自左側繞一大圈來到山腳,再一路走來,暗夜中看不見太遠,兩盞油燈忽隱忽現,想是沿途有不止一棵所謂“鬼樹”阻隔。
晉莫並肩無言,隻默默等二人走到跟前,發現正是歸氏兄弟,歸銅柱走在前邊,歸鐵樹跟在身後,除各自提燈,歸鐵樹手中還提有一個菜籠。
歸氏兄弟四膝跪地,齊聲說:“見過莫師妹。”
又對晉無咎道:“晉兄弟。”
晉無咎自出蓬萊仙谷,對趨炎附勢之輩全無好感,又在西安城受卓凌寒指教,更見不慣歸氏兄弟卑躬屈膝,隨口“嗯”得一聲,微微皺眉扭過頭去。
莫玄炎看出他心中不快,道:“起來說話,以後你們兩兄弟見了我,也都不必跪了。”
歸氏兄弟對視一眼,非但不敢起身,反將頭垂得更低,歸銅柱誠惶誠恐道:“是不是我們兄弟倆做錯甚麽,得罪了莫師妹?”
莫玄炎道:“起來說話。”
歸氏兄弟聽她重複一遍,不敢不起,不知是吉是凶,歸鐵樹遞上菜籃,雙手顫抖,歸銅柱道:“這是家中廚子特意為莫師妹準備的飯菜,都是莫師妹愛吃的,也有晉兄弟的一份,希望能合莫師妹晉兄弟的口味。”
莫玄炎道:“放下罷。”
歸鐵樹道:“是。”
將菜籠放在莫玄炎腳下,從頭至尾手足戰栗,滿目惶遽。
莫玄炎取出信封,道:“隨你們親自去西安府還是托丐幫弟子轉交,總之這封信到不了卓幫主手中,你們兩個不想做鬼也不成了。”
歸銅柱雙手接過,連聲道:“是,是。”
莫玄炎更不理他,提起菜籠遞到晉無咎面前,道:“無咎哥,我們走。”
晉無咎初次被人這樣稱呼,下意識伸手接過,莫玄炎挽住他的右臂,回入“魔井”深處,留下呆若木雞目送背影的歸氏兄弟。
走出“魔井”光圈,莫玄炎松開左手,道:“那兩隻小鬼家的廚子手藝不錯,你要現在吃麽?”
晉無咎道:“肚子裡全是果子,還不怎麽餓。”
莫玄炎道:“我也一樣,那我們先去練功。”
晉無咎道:“我才知道,原來你受傷痛折磨一年有余,又有最後四處穴道沒能打通,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莫玄炎道:“昨日的確有些虛弱,睡過一覺神清氣爽,練功兩個時辰竟然不累。”
又道:“你呢?吐了那麽多血。”
晉無咎道:“吃完第一顆果子便已好了大半,今日醒來後也不覺得疼了。”
二人踏浮石來到“魔鏡”左側,將菜籠放於角落,再度分上“四面魔方”與“六面魔方”各自修練。
晉無咎練完一遍呼吸心法,見莫玄炎不知何時從“六面魔方”移步“魔球”,雙膝緊並,跪坐於小腿之上,左手橫於臍高,掌心攤開向上,右手呈蘭花指豎於胸前,雙目輕閉,看來恬靜悠然。
晉無咎從未見過這般運功姿勢,不以為意,大喇喇盤膝坐下,運起卓凌寒的內功心法,完成時耳畔劍聲不絕,莫玄炎又已在“六面魔方”揮灑劍意,亦不甘示弱,雙掌先後而出。
第一招“亢龍有悔”過後,“四面魔方”隻輕微搖晃,
自己稍一移步,竟而站穩,第二招“飛龍在天”一上一下,落足點恰到好處,知道又有小進,心中暗喜。 打完“見龍在田”與“鴻漸於陸”,一個調整不當,又出“四面魔方”,落地後緊跟“潛龍勿用”、“突如其來”,直至一套掌法打完,莫玄炎已在一旁看著自己。
二人練完兩場,身上都有汗漬,洗浴更衣後,踩浮石來到“魔鏡”中心“魔塔”,莫玄炎回身道:“籃子給我。”
晉無咎道:“沒事,我可以提著。”
莫玄炎從他手中拿過菜籠,腳下一躍已踩上梯柱,雙足更不停頓,左右交替,晉無咎只見一團火焰扶搖直升,不多時已在塔頂涼亭,啞然失笑,心道:“我哪有玄炎的輕功?還和她搶甚麽?”
他這時輕身功夫已有些根基,只不過還做不到莫玄炎那般靈動迅敏,百丈“魔塔”雖不太快,可要攀上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涼亭空間局促,僅有三尺見方,地板支柱圓頂仍是藍玉而成,晉無咎初來此處,“魔方”、“魔鏡”皆在腳下,遠不如近看時那般龐大,身後“魔殿”、“魔界森林”一覽無遺,身前視線亦可越過魔鏡山洞,依稀瞧見不周山的輪廓。
莫玄炎手指不周山,道:“此處位於魔界至高,其實是不如不周山的,且魔界在明,鬼界在暗。”
晉無咎道:“那我們做甚麽,對面豈不看得清清楚楚?”
莫玄炎道:“恰恰相反,我們能瞧見不周山的山形,那些小鬼卻看不到這裡。”
晉無咎奇道:“怎會這樣?”
莫玄炎道:“魔鬼二界之間隔了一層物事,我們稱之為傳說中的‘結界’,但其實沒那許多玄妙,這層東西確然存在,我說不上來叫作甚麽而已,想來與‘魔殿’後門的那些單向通道有些類似。”
晉無咎若有所悟,看著莫玄炎手中菜籠,道:“原來這上邊這般窄小,無桌無椅,用餐只怕不大方便。”
莫玄炎道:“小有小的妙味,你別摔下去便好。”
在一側支柱按下一個按鈕,四柱各在一側呈現張口,四塊寬平護欄自內而外緩緩延伸,將涼亭圍圈,護欄恰在膝高,可當長椅供人入座,同時左右各出半面石板,移至中央交匯,拚合成一張狹長餐桌,將二人分隔兩邊。
莫玄炎道:“怎樣?”
晉無咎道:“妙極。”
將菜籠中的四菜一湯排成一排,盛一碗飯給莫玄炎,自己也盛一碗。
莫玄炎道:“歸家沒甚麽出息,從老鬼到小鬼個個貪吃,不周山上寸草不生,鬼界中死水無魚,這些飛禽遊蝦、素菜菌菇,都是小鬼們大費周章從外界帶回。”
晉無咎接連三頓以果實為餐,飯菜味美鮮香,對歸家有沒有出息倒不怎麽掛心。
二人相對吃得幾口,莫玄炎忽道:“先前以為你一身內力是你口中‘老爺爺’傳授,卻被那齊高引開話題,害我忘記問你一個問題。”
晉無咎道:“甚麽問題?”
莫玄炎道:“你說你的老爺爺是我教前輩高人,卻隻與中峰夏昆侖打成平手,自己不覺得奇怪麽?”
晉無咎道:“我說了老爺爺內力全失,若是他內力還在,便是十個夏昆侖也打他不過。”
將當日陰陽雙鏈激鬥陰陽雙手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莫玄炎張大妙目,道:“老爺爺用陰陽雙鏈?”
晉無咎極少見她玉容變色,道:“對啊,怎麽了?”
莫玄炎道:“陰陽索刃正是師尊大人慣用兵刃,怎會有這種巧合?”
晉無咎忽道:“對了,我又想起來一件事。”
莫玄炎道:“嗯?”
晉無咎道:“我親耳聽見夏昆侖叫老爺爺作‘教主’,不知道和你說的‘師尊大人’有沒有甚麽關聯?”
莫玄炎更是驚訝,道:“教主便是師尊大人,師尊大人便是教主,我教弟子中稍有出息那些,可得師尊大人親自點撥,另有一些不夠資格,難見師尊大人一面,便隻慣稱‘教主’,可是……”
晉無咎道:“可是甚麽?”
莫玄炎道:“師尊大人二十七歲那年打敗老教主,至今在位已有三十三年,魔神二界與“青龍殿”皆隻一門之隔,爹爹與沈師叔又是師尊大人最得意的弟子,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那蓬萊仙谷中的老爺爺又怎會是師尊大人?難道是老教主?”
晉無咎掰著手指掐算數下,道:“照你的說法,師尊大人今年六十整壽,老爺爺大概也是這個歲數,若老爺爺便是老教主,便成了和師尊大人差不多年紀,不是很奇怪麽?”
莫玄炎道:“這個是我出生前十多年的事,我從未細問過爹爹,下次見面的確值得一問。”
頓了一頓,莫玄炎道:“無咎。”
晉無咎尋思隻一轉眼,她又改口叫回自己“無咎”,道:“啊?”
莫玄炎道:“你是卓幫主的弟子,丐幫與我教多年來是敵非友,你毫無征兆的出現,救下我的性命,又來與我說這些有可能關乎本教重大秘密的細節,到底有沒有甚麽圖謀?”
晉無咎冷冷道:“你既生出這種懷疑, 我便是告訴你,小哥哥小姐姐絕非濫殺無辜之人,只要你不像盤龍魔教那些惡徒一般雙手沾滿鮮血,我也絕不會允許任何正道中人傷你半分,你會信麽?”
莫玄炎道:“我信。”
晉無咎心意微和,道:“我也不知道歸家兄弟怎麽盯上我的,登州府碼頭那麽多船隻,我偏偏就上了他家那條,也是命裡注定你我相見,能救下你這麽好的姑娘,我反而慶幸自己來到這裡。”
莫玄炎道:“我也是,是我失言,願意受你責罰。”
晉無咎道:“責罰便罷了,今後一年都要朝夕相對,你不要心裡偷偷懷疑我,我已謝天謝地。”
【注】
①《山海經》中,臾區劃五行,火正祝融、金正蓐收、水正玄冥、鯀布息壤、木正句(音同“勾”)芒,本書中根據劇情需要,“息壤”與“句芒”選擇的顏色與傳說中有較大出入,敬請讀者見諒。
②空間圖形中,正多面體(對應書中“魔方”)只能有五種:用正三角形作面的正四面體、正八面體、正二十面體;用正方形作面的正六面體(正方體);用正五邊形作面的正十二面體。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搜索五種正多面體的大致形狀,輔助對書中“魔方”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