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規定時間,絕不允許交頭接耳。”教導主任這一句話讓馬卡洛夫手中正在轉動的筆停了下來,就是十四個字空隙,收起笑容的他望向主席台的瞳孔裡突然平添了一抹敵意:
“不讓說話麽?”
——————————————————
“不讓說話麽?”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士靜靜垂首,她身著亮黃帶有編碼的衣物,兩人中間隔著冰涼的鐵欄,這個被外媒報道為“女版傑克”的女子小心翼翼卻又充滿戒備地詢問道。桌上的收音機裡循環著一首痛徹心扉的歌:
什麽狀況其實不必講
反正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傷
什麽難處就讓他隨便滋長
反正世事無常
沒必要在夜裡翻牆
若不是真累了
怎允許讓身體漸漸的褪色
我是什麽顏色
是不是我選擇的
那款狠狠的紅色
啊
有些話講了等於沒講
再多的配合又怎樣
若你不在現場
那一夜我對著自己開了一槍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傷
然後禮貌的笑著說
對不起把你弄髒
再補一槍
直到徹底毀掉我臉上的妝
直到看不見我等待的渴望
然後緩緩的輕輕的
美麗的灑在地上
“女士,他們禁止妳說話,不代表我不讓妳說話。”馬卡洛夫不喜歡看著別人沉溺在消極之中頹廢,按下播放器暫停鍵後,試探性地面帶著友好微笑望向對方。而為了讓對方信任自己,自己從兜裡掏出手機,在對方的注視下關機,輕放在桌子上。
“現在陪您都不是一個安保人員,而是一個聆聽者而已。”馬卡洛夫坐直身子,右臂重疊於左臂之上。
也許是對方看著自己年齡尚小,逐漸的放松了防衛。女子長歎一口氣,展開對自己過去的回憶:
“從小家裡不讓交朋友,後來也不會交了,只有貓貓陪著我,下去喂野貓,野貓把我家貓嚇丟了,現在20天,我想盡了辦法,我在樓下投放貓糧,結果一群狗守到樓下見貓咬,我貼尋貓啟事,不到十分鍾就有人揭掉。我找到站不起來,跑得腿上都是傷,家裡沒人在意沒人幫忙,甚至我奶奶住院,他們兄弟四個沒一個人去照顧,把責任推給我,我白天照顧奶奶晚上找貓,我受不了,然後我不想去,結果我爸當著奶奶的面打電話說貓重要還是你奶奶重要,我給他說我把貓當成小時候的自己,小時候一直被校園暴力,回到家父母嫌我煩還打。然後我爹就說,一點小事就全天下對不起你了。前幾天想買幾瓶Barbital,可是戰後在警戒線內的商場屬於非賣品不賣。然後去廢土那裡拿了一盒藥,但是由於自己的怯懦忍不住打了電話,被好心店主的電話給勸了回來。但是我現在開始好恨。戰後區的人都聽到了我爸的電話,都說我不孝順,讓我隨便弄隻野貓養不就行了嗎。開始的時候他們這麽說我恨生氣,後來就麻木了。真恨啊,以後再也不會同情別人了。很多人勸我離家出走,但是我自己沒有經濟來源......
“最後被檢查出患有‘病病’,查前一天父母還說著不信我會有這種症狀,說是我感冒了叫我不要去看醫生不想浪費那沒有必要的錢,而當時我還在外面上學沒有經濟來源,當時老師知道借給我錢去看的醫生,坐在醫院排隊時情緒很亂,我不想有這種病,
我治不起我不想別人排擠我也不想被別人可憐。後來結果出來,我一個人拿著單子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後來傾向越來越嚴重,我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就這樣毀了,我恨他們,可是我無能為力,我沒有能力和他們同歸於盡,我也沒辦法走出來沒辦法戰勝病痛,我到底應該怎麽辦?或者又該問我能怎麽辦。我知道我沒做錯,但是以後不想善良了。而那隻貓貓對我真的很重要,我不想放棄,我過得一點都不開心,如果有它陪著我,我多少還可以覺得溫暖。說實話,我真不知道我活著不開心還活著是不是找虐……”這位重刑犯掩面抽泣起來
“不是這樣的,”馬卡洛夫輕聲安慰著她,“你看到的世界是‘世間可笑無心人,無心插柳柳成陰。冷暖饑渴誰人問,訪遍青山無人憫。’但是我看到的則是:‘如若人生隻初見,然後便是再無顏。回溯遊風起幽澗,幾魚得水嬉無言。’”哽咽的女子一愣,暫停住啜泣的動作,視線模糊地凝望著馬卡洛夫的輪廓。
馬卡洛夫側過身,窸窸窣窣地把手伸進自己的背包,不知摸索著什麽。對面的人就提高的警惕,剛剛松開的拳頭,又一次緊緊地握住。
而馬卡洛夫掏出的並不是什麽管制器械,而是一本精裝的普希金著《我的名字對你有什麽意義》。
“暑盡秋來知天涼,滿樹翠色始泛黃。寒蟬枝頭附殘音,雁飛南天盡惆悵。天起微涼秋生意,新備鶴氅褪羅衫。不畏寒風駛來急,好賞枝頭碩果繁。吾憶雨時無己淚,烏逢此時瓢滿天。怎知飄零及何逢,再聞此雨花已零。萬重煙雨鎖新憂,滿江秋水凝舊愁。一池荷葉幾點紅,多少樓台綠野中。”在對方注視下朗誦完畢,馬卡洛夫回頭望了一眼窗外,發現並沒有人向囚室裡張望。站起身為對方解開了手銬,把這本書塞在那雙還算纖細的玉手。“雨過碧凝露,鳥飛雲裡塢。天青等紅霞,風吹河邊渡。自己的門,已經關了,但是推開窗,世界也還是妳的。
“我不管你過去是誰,我隻認為你還有改變的機會。”馬卡洛夫示意對方把書藏在床底,“流水伴花秋,天晴月出岫,卸下萬千愁,才使眉無憂。一詩一心境,一夢一人生,一念一菩提,一願度眾生。”
———————————————————
後來她在監獄善終,走的時候十分安詳,回光普照的時候,馬卡洛夫及時趕到,拉著她的手,抑製著情緒傾聽著她斷斷續續的感激。
平心而論,問心無愧,他算是幫她滿足了夙願。而作為一個沒有傾訴人的可憐人,她的經歷卻不是個例。
人們永遠不會忘記傷痛,但是更應該痛定思痛。關於校園傷害事件中學校的責任問題,迄今為止,科佐大陸的規章制度對此調整的范圍以及作用還是十分有限。馬卡洛夫緊盯著屏幕上教導主任的雙眼,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