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城郊,土地廟。
這裡不知已經荒廢了多久,雖是十分壯觀宏偉,卻是闃無人聲,只有簷下吊著四盞碩大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淒涼地晃著。
土地廟中,段遙坐在牆角,一手緊緊拽著不知從哪裡搞來的被單捂在胸口,被單上露出半截雪白的“香肩”,頭屈辱地低垂著,發絲散亂,目光全無焦距,就像一朵飽受蹂躪的鮮花,畫風之美令人不敢直視。
他的對面,黃蓉則雙手抱膝,瞪著他一言不發。
在剛剛簡短的交談中,她總算明白了段遙的身份,也明白了堂堂鎮南王世子,是怎麽淪為街頭乞丐的。聯想到自己的父親也是不問青紅皂白就責罵自己,頓時令黃蓉心生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
“……原來你是被你師父趕出來的啊。”
段遙沒理她。
“我爹爹也不要我啦。”黃蓉歎了口氣道,“爹爹關住了一個人,老是不放,我見那人可憐,獨個兒又悶得慌,便拿些好酒好菜給他吃,又陪他說話。爹爹惱了罵我,我就夜裡偷偷逃了出來。”
這本是她這些日子以來最大的心事,只可惜無處傾訴,如今好不容易遇到個同病相憐的,忍不住就把自己的心事說了出來。她這一起頭,頓時猶如打開了話匣子,說到傷心處,眼眶兒更是紅了起來。
黃蓉本是人間少見的絕色佳人,年紀又小,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真可謂我見猶憐,令人忍不住就想去安慰。
然而段遙理都不理,隻把視線集中在地面的一個點上。
黃蓉說了半天,結果對方居然毫無反應,不由得恨恨一跺腳:“你幹嘛不睬我?”
“我都想乾脆死了算了,還理你幹嘛。”段遙神色木然,仿佛一具被玩壞的人偶。
要知道宋朝自朱熹後最重禮教大妨,尊卑倫常,看得比天還大,這當街裸奔,當時之人連想也不敢想。所以這件事一旦傳揚出去,將來行走江湖,別人會用什麽眼神來看待自己,段遙想想就覺得鬱悶:為什麽別人穿越都是懟天懟地懟空氣,換到自己身上就成了羞恥拷問了呢?
黃蓉小嘴一撅:
“大不了我給你賠不是好了。”
“……”
“……”
“……”
“喂~我都已經賠不是啦,你還要怎麽樣?”黃蓉瞪大了眼睛。
她在桃花島上長到一十五歲,黃藥師對她從來寵溺有加,什麽時候被這麽無視過?忍不住就發起了大小姐脾氣。
這一回段遙總算抬起了生無可戀的目光:“你這也叫道歉?我就沒見過道歉道的這麽高高在上的。”
“你!”
“再說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乾嗎?你叫我以後怎麽出去見人?不如拿根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
黃蓉撇撇嘴,黃藥師生性離經叛道、狂傲不羈、性情孤僻,黃蓉深受乃父影響,十五年耳濡目染,對這一節也不看重。她“嘁”了一口:
“我爹說,禮教什麽都是狗屁不通,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我可以不放心上,可別人要放在心上啊?”段遙道,又指了指自己,“再說我現在這樣,你讓我穿什麽?”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嘛,大不了,大不了……”黃蓉拿肩膀拱了拱他,“我賠給你啊。”
“賠?”
“對啊,你在這等我。”她衝段遙眨了眨眼睛,跟著便衝出了土地廟。
※※※
這裡雖是城郊,
但地近京師臨安,人煙繁盛,黃蓉信步而行,見山道旁兩間茅舍,門前架著竹竿,一個婦人正在晾衣服,她眼珠子一轉,突然慌慌張張走上前: “大嬸,你看到我的銀子了麽?”
那婦人一怔:“什麽銀子?”
黃蓉道:“我剛剛路過這裡,遇上了兩個剪徑的盜匪,我急著逃命,結果不小心把錢袋掉了,我記得裡面有好幾十兩銀子的!奇怪,怎麽不見了……”
她一邊說,一邊俯下身在草叢裡翻找,片刻之後一聲驚呼,直起身來:
“找到啦!可是怎麽只有這麽一點?其他的到哪兒去了?”
那婦人留神細看,黃蓉手中的銀錠足有五兩重,底白細深,邊上起霜兒,正正經經九八色紋銀,兩眼頓時放出光來,心想這要是被自己撿著了不啻於一筆橫財,只要偷偷藏起來,諒這小姑娘也不知道。
要知道一兩銀子在鄉下足夠一家人過大半年了!
她見黃蓉又俯下身去,忙道:“我來幫你。”說著便丟下衣服,跑去草叢裡細細翻找起來。
這一找足足找了大半個時辰,從日正中天找到日落西山,可別說銀子,就連銅板也沒見著一個。婦人越找越是腰酸背痛,越找越是煩躁,終於忍不住直起累的酸麻的老腰:
“小姑娘,怎麽沒……”
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四下裡空空蕩蕩,哪裡還有什麽小姑娘?
黃蓉早沒影了。
她隻好自認倒霉,浪費了大半天的時間不說,家裡的活兒也沒乾完,待會兒自家漢子下地回來,指不定又要罵人了。
想到這裡,她連忙轉身又去晾衣服,結果這一轉身又呆住了。
“衣服……哪兒去了?”
※※※
土地廟裡,段遙換上黃蓉帶回來的衣服。黃蓉則趁機端了廟裡的香爐出門,打了盆清水回來。敦促他洗淨臉上的汙漬,一個面目梨黑的小乞丐頓時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怎麽樣,現在滿意了吧?”黃蓉坐在破廟的蒲團上,雙手支著下頜,側頭問道。
“馬馬虎虎,”段遙道,“這衣服大了點。”
黃蓉啐了他一口:“就這你還嫌棄,也不想想,能得本姑娘鞍前馬後地服侍,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段遙笑笑,心知黃蓉這話說的在理——她長這麽大還沒服侍過人,雖然嘴上不承認,但心裡的確是對醉仙樓的事感到過意不去,否則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怎麽肯這麽跑前跑後地伺候自己?
他想到這裡,頓時氣也消了不少。
黃蓉趴在蒲團上,兩隻腳翹在空氣裡蕩呀蕩的,雙手無意識地玩弄著發梢,過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坐了起來:
“對了,我差點忘了問,你剛剛用的是什麽功夫?”
“六脈神劍咯。”段遙說。
黃蓉心中不由得一震,她幼時曾聽黃藥師說起,段氏祖上有一門“六脈神劍”的武功,威力無窮,可這門功夫不是已經失傳了嗎?
“居然是六脈神劍?”她失聲驚呼,“我聽爹爹說,當年華山論劍,就連‘南帝’段皇爺都不會這門功夫,你是怎麽學來的?”
“他沒去學罷了。”段遙解釋道,“其實我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學一直在天龍寺,可天龍寺整天逼著人家做宅男……”
“宅男?”黃蓉一怔,“什麽是宅男?”
“寺規規定不許寺僧下山走動,”段遙解釋道,“你說,這可不就是宅在家裡的男人麽?”
黃蓉“噗嗤”一笑,心想段遙這個注解倒是有趣得很。
“那後來呢?”她托著香腮,側頭問道。
“就因為天龍寺的高僧都做了宅男,從不在江湖上走動,所以你們會以為六脈神劍失傳了也正常。不過一燈大師……”
“一燈大師?”黃蓉又是一怔,“那又是誰?”
段遙這才想起如今的黃蓉還不知道段智興已經出家的事,隻好開始講解大師出家的前因後果。
他原本隻想粗略說說,幾句帶過,但段智興、瑛姑、周伯通三人愛恨糾葛離奇複雜,段遙口才又好,此刻娓娓道來,竟比說書的還要精彩。
黃蓉天真爛漫,孩子心性,素來愛聽故事,忍不住就聽得住了,不停地追問“後來怎樣”,段遙隻得又複述前事,說到忘形之處,一把握住了黃蓉的手,隻覺著手溫軟嫩滑,柔若無骨,他嚇了一跳,連忙把手放開。
“對不起。”
黃蓉低低一笑,俯下了頭。
沉默在二人之間的世界裡無聲擴散,一絲若有若無地微妙漸漸在空氣裡彌漫開來。直過了好一會兒,才聽黃蓉問道:
“那後來呢?”
“瑛姑雖然和周伯通偷跑了,但其實段皇爺心裡很放不下她,”段遙道,“於是每天都要跑去她的宮裡偷窺, 一邊瞪著憤恨的眼神,一邊握緊拳頭以至於指甲都要深深掐進肉裡……嘖嘖,簡直就是完美的敗犬模版呢。”
“敗犬?”黃蓉又是一怔。
“你想啊~”段遙道,“段皇爺老婆偷了人,當了忘八,又不好意思說,想要去看老婆還要搞偷窺,人生失敗到了這種地步,可不就像隻只能到處流浪為生的流浪狗嘛。”
他這一番注解,把黃蓉逗得哈哈大笑,心想這人真是有趣,說起話來妙語連珠,而且句句都是從沒聽過的。
“那,那……然後呢?”黃蓉捂著肚子,差點沒笑岔了氣。
“後來就是峰回路轉啦!”段遙也來了興致,一拍桌子,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這一講足足講了兩三個時辰,講的段遙口乾舌燥,黃蓉這才心滿意足:
“原來這其中還有這麽一段往事啊~”
“是啊。”段遙道,“不過一燈大師並不是在天龍寺出家的,所以未曾學習六脈神劍——不過就算學了也沒什麽用。”
他又把六脈神劍失傳的原因,和一燈不練這項大理段氏至高武學,反而精研一陽指的原因詳詳細細說了一遍,末了又道:
“所以我這次下山,就是要去太原,尋找失傳的劍譜。”
黃蓉一聽,頓時兩眼一亮……
她對劍譜什麽的不感興趣,自己的父親武學大家,一身本事她都懶得學,但對於“探險尋寶”卻完全沒有抵抗力,光用想的就覺得好玩刺激了。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二話不說地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