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陣內榮從酒店大堂坐電梯到位於21樓的房間,她就收到了關於局勢的最新報告。 在興國の旅團的努力之下,局勢進一步地發酵,內閣和國會對警察廳的行動越來越不滿,由於西門寺正恆突然中風,這位控制著整個日本警務系統長達三十年的大佬沒有留下一個明確的政治繼承人,導致的派系大混亂直接影響到了整個日本的局勢。
迫切希望從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更進一步的警察總監八尺近男采取了極為強硬的態度來應對這次危機,用生物兵器泄露和灣岸大橋以及最近的自衛隊軍機進攻事件將輿論視線引向自衛隊。策略上的確沒有什麽大問題,但是派出機動警察部隊與自衛隊的軍事基地武裝對峙卻是八尺犯下的最大錯誤。
但是他已經不能丟開這個爛攤子了,沒人喜歡一個見到硬骨頭就退縮的領導者。不過他也必須更正當前的行動策略,日本人在50年前就吃夠了莽撞激進的虧,如果不采用退避的低姿態,局面就無法冷卻下來。如何做到既不能丟警察廳的面子,又低調穩妥地解決這個難題,八尺近男感覺自己的腦子都不夠用了。更重要的是,在這種緊張局勢下,緩和警察廳與自衛隊的關系變得非常重要,然而不久之前警察廳剛剛在自衛隊的臉上扇了一巴掌——山之上哲郎空將補還被拘留在青森縣警的大樓裡。
八尺現在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要向一個被自己欺壓了多年,而且不久之前還剛剛被自己打了一頓現在正在高度警戒的家夥伸出手,說:“讓我們忘掉過去,和平相處吧。”
這種事不要說自衛隊高層的人精們,哪怕是八尺自己也不相信,但是在這種內外交困的局面已經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壓力,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然而在十分鍾之前,自衛隊用自己的方式向內閣提出了抗議,海陸空三位幕僚長同時提交了辭呈,明面上是為了擔負起各屯駐地陷入關閉的責任,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是在向政府施壓……當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八尺幾乎感到自己快要被當成棄子了,雖然知道現階段要和自衛隊搞好關系,穩定局勢,但是什麽時候一向軟骨頭的自衛隊什麽時候居然敢站出來反抗警察廳了。難道是看到局勢不穩,連那幫馬鹿都開始硬起來了嗎,巴嘎!
生氣歸生氣,但是生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他必須趁被踢下去之前做些什麽來鞏固自己的地位,不過此時局勢已經開始不受八尺控制了。
事實上,雖然在自衛隊中,公布灣岸大橋襲擊事件真相的聲浪也不小,其中大多是數是防衛廳的參事官們,但是他們的行動卻被上杉淳一和其他大佬們一起拖延。到了今天,他們已經失去了公布真相的最佳時期,就算他們說了,只要美軍不承認,他們的政治生命就完了。參事官們不但漏掉了處理危機的最佳時機,甚至連收拾整個事態的機會都沒了,這麽一來,自衛隊的脖子上就少了一股製約的力量。
而內閣的做法和戰後的歷屆政府一樣,在事態發生時冷眼旁觀,將處置權利下放,當局面失去控制時再站出來將所有責任推到將事態惡化至此的警察。現在他們已經決定改換劇本,將不值得期待的主角換下場去。猶豫不決,首鼠兩端這也正是民選政府最大的缺點,而戰後的日本恰好是這樣一個民主的國家,她擁有一個典型的民選政府。
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走進房間,陣內榮隨手打開電視,任何一個電視台都能看到插播的政府公告:剛剛石川內合官房長官召開緊急記者會,
表示為了維護首都圈治安,以及避免最壞情況發生,政府已經要求陸上自衛隊內值得信任的部隊出動。 站在小小的發言台後面,石川內合向台下的記者鞠躬,然後面無表情地宣讀起手中的文件:“關於最近發生的一連串自衛隊關聯事件,在經過充分檢討之後,會采取以上行動,恐怕是擔心以目前警力無法應付最壞事態……”
“……在得知以上聲明後,目前正在進行配備的部隊有:陸上自衛隊東部方面隊第一師團第一普通科連隊,同第三十二普通科連隊,同第一特科連隊,同第一戰車大隊……同統合幕僚監部中央即應集群……”
就在整個東京都在收看關於政府最新決定的緊急新聞時,簌原廉也的汽車上已經坐進了另一個人——穿著黑色風衣抱著米色格子圍巾滿頭灰白色頭髮的拓植行人,他的手裡依舊拿著一個鮮紅的蘋果,不過這一次他卻拿著一把水果刀小心地削著皮。
簌原廉也掃了眼拓植手裡的蘋果,這一次他開始覺得那鮮紅的果皮像極了未來的顏色,遍布東京的血色。
透過拓植的眼鏡,簌原感受到了這個前自衛隊精英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的瘋狂。收拾一下心情,簌原的臉上又端出了那副裝腔作勢的微笑:“都準備好了麽,拓植君?”
“所有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拓植和陣內榮一樣,專注於手上的工作而沒有抬起頭來,這讓簌原感到了冒犯,陣內榮也就算了,好歹是大姐頭之一,但是你小小一個拓植算什麽?不過不高興歸不高興,簌原還是擺出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給倒了兩杯酒,然後舉起來遞給拓植一杯。
“提前祝你成功,拓植君。”簌原廉也笑眯眯地喝掉了自己杯子裡的金色液體,而拓植卻沒有,他盯著小茶幾上削到一半的蘋果,一根手指沿著酒杯的杯口畫著圓圈。
半晌,拓植行人才開口:“簌原君,告訴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賣軍火?將自衛隊推上去,將這個國家重新推上軍國主義道路?還是你希望像那些猶太人一樣躲在幕後控制國家政策?簌原君,作為這麽多年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坦誠地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麽?不要用建設新日本這樣的理由來搪塞我,你知道,我們都不相信這個。”
“但是有人相信。”簌原廉也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後抿了一口,“而且,拓植君,你覺得現在再問這個問題,有什麽意義麽?計劃已經停不下來了,無論你我,都必須順著潮流行動,否則等待我們的就是被命運碾成灰。”
“的確,我的問題已經毫無意義了。”拓植一口喝掉了杯中的酒液然後又拿起茶幾上的蘋果和水果刀:“你說得對,我們已經無法停下,只能在既定的道路上狂奔,直到滅亡。”
可惜我不會滅亡,簌原克制住自己的笑意,一臉嚴肅地拍拍拓植的肩膀,歎了口氣,然後問道:“那南雲桑怎麽辦?你的女兒怎麽辦?”
拓植小心削著的蘋果皮斷了,一條長長的果皮落在地攤上彎曲到一起像是一塊結著血茄的傷口。
好兆頭,簌原的心裡大笑著,他又一次拍了拓植的肩膀,說出一句頗有古風的話:“汝妻子,吾養之,汝勿顧慮也。”
然後忠誠的克隆人秘書打開了車門,拓植行人走下車去,慢慢消失在東京的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