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課上課鈴響起時,明明還沒有老師來,可我已經感受到了強大的壓迫感,那種壓力是從二樓男廁旁的辦公室一直向我們教室裡延伸,就像具象化的黑影,它的觸手正在摸向我們的身體,直逼內髒。
鈴聲的結束並不代表聲音的停止,盡管全班不知何時全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但那聲音依舊存在——皮鞋底踏在大理石地板的聲音。隨著聲音的逼近,那壓迫感開始在碾壓我們的精神,現在的他隻離我們一牆之隔。通過窗戶能看到他已經被怒火燃盡了發梢的頭,黝黑的側臉和被光線隱藏下的嚴峻的表情。那身影劃過窗戶之時,重力就像隕落的鉛球無限向地心深處下墜。此時的心跳聲被身體無限放大,它正在警告我這人很危險。
恐懼使我的瞳孔開始放大,我開始看不清那人是否走進了教室。我費力地眨眼,想看清在我眼前變得模糊不堪的人。但我只能聽到皮鞋觸進了教室門的門檻,全身上下散發著殺戮的氣味,他在我腦中形成了巨大的陰影,就像八十年代恐怖片中殺人魔現身的場景。
只聽“啪”的一聲,一堆書砸在了講台上,我的眼睛終於開始清晰起來。
“你們可以對不起我。但你們絕不能對不起語文!”他的怒火用肉眼就能看出來,“現在沒交作業的,全部給我站起來。這個作業我周一就布置了,現在都周四了!居然還有十幾個人沒交!快點,沒交的都給我站起來,看我怎麽收拾那你們。”這個正在講台上發火的恐怖光頭中年男子就是胡信,和語文書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隨即,零零落落站起來幾個人,他們低著頭,眼神裡透出著絕望。
當我不知道該站還是不該站時,一旁的徐文瀚按住了我不知所措的腿,“放心,幫你交了。”
“說說吧,為什麽不交作業!”胡信一拳杵在了講台上,發出的聲音震耳欲聾。
就在這些人一聲不吭時,其中有一個顫巍巍的聲音說道:“老……老師。我覺得這……作業根本不是人能乾出來的……”此話一出,坐著的同學中出現了幸災樂禍的聲音,“他完了。”
“讓你寫個感受,你他媽說不是人乾的事?”胡信直視著那個瘦弱的學生。
“但……但是那個感受……為什麽偏要寫……”瘦弱的學生快要哭了,顫抖的聲音裡,每一個字節都充斥著恐懼。
“夠了!叫你寫個感受你居然都害怕。你怎麽進這個學校的?”胡信開始質問。
“我……我是看的傳單來的……”那個瘦弱的學生低著頭,整個人都在發抖。我聽到他也是跟我一樣因為傳單才進的這個學校,我看向他,他的眼淚已經呼之欲出了。
瘦弱的學生緊閉著眼睛,胡信正向他走去。
當胡信走到他身旁時,貌似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隨即,那個學生終於癱軟在地,跪在了胡信面前。隨後,那個學生的表情讓我終生難忘——已經死了的眼睛不斷流出淚珠,伴著鼻腔裡的分泌物一齊掛在了已經失去神經反應的面部。
那已經不再是恐懼,而是等待死亡的絕望。
胡信到底說了什麽?同渠道進入這個學校的我開始顫抖,我不知道這學生下場會如何,但我知道我最終一定會這樣,即使面對的不是胡信。
難道正如莎嬅所說,這個學校並不會對外利用宣傳單招生。
也就是說學校可能並不會對外招生,那麽之前我發現這些學生突然之間開始熟悉這一錯覺,
其實他們本身就認識。那為什麽我會看到那學校的宣傳單?這個隱藏在市區角落裡的學校到底有什麽秘密? “其他沒交作業的……又有什麽特殊原因?”胡信回到了講台,那個瘦弱的學生依舊是那個模樣。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沒人敢說話。
“那好,既然沒有特殊原因,那麽我就視你們故意沒做!那麽下課後滾到我的辦公室裡。”然後摸了摸下巴,“你們幾個,先在後面站起,別影響其他人聽課。”
翻開課本,略過了目錄直接翻到了12頁。是一首我從沒見過的現代詩,沒有作者。它的題目叫作——《論自由》,看題目貌似並沒有什麽問題,但內容卻不那麽正常:
眼前閃過的光
是我十六年的縹緲。
我不苛求生命,
但我乞求自由。
倘若能在那裡得到重生
我想要決定自己的死亡。
人無法決定出生的自由
卻可以擁有死亡的權利。
可我沒有
在釋放罪欲之時
我已不再是人。
我乞求自由
但命運連讓我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我不知如何是好
逃不走,
也不能反抗。
那血祭
就是罪惡的開端。
……
血祭!“血祭”兩字突兀地出現在我眼前。這誰寫的?
良久,胡信開口說道:“這篇文章是我校第一屆裡最優秀的學生所著。只不過,他最終並未完成初代校長的意志……不過其文學造詣和意境遠超常人。這一篇是他死前作的一首詩……”死了?胡信並沒有說出這篇詩作者的名字,像是在故意隱瞞。
我重新看了這首詩,後半段的描述可以說毫無情感,也許是我感受不到。即使題目名為《論自由》,卻絲毫沒有自由的氣息。
這個學生到底是誰?我會想起英語書上第一幅圖穿著校服戴著黑色方框眼鏡的男孩,難道他就是這個詩的作者?我想的發神,正在專心講課的胡信並沒有注意到開小差的我。
“今天的作業,預習下一課,明天抽人朗誦。”當胡信說出這句話時,下課鈴響起。
第二節課的結束減輕了我對胡信的恐懼,他走出了教室。
等鈴聲結束後,正以為可以休息時,另一個音樂接踵而至。空氣中彌漫著活躍的音樂,這與學校的風格格格不入。
“要早操了。”徐文瀚在我身旁說道。
早操?可能之前在宿舍都是很晚起來,並沒有聽到過這種早操的聲音。
“你可以不用去。畢竟你的傷還是很勉強的。再者說你也不喜歡這種場合吧。我會幫你請假的。”徐文瀚露出了微笑,紅唇中首次出現了淨白的犬齒。
還沒等我反應,全班的人都開始陸續離開了座位,而徐文瀚已經消失在了我的視野裡。
當音樂進入到另一個階段後,除了我在教室裡外,就只剩癱軟在地的那個瘦弱的學生。
他這樣一節課了?
這一節課裡沒有人過多的注意他,仿佛他已經在那一刻起不存在了。
我再看向教室後,已經沒人了,或許都走了吧。
我並沒有理會這個癱軟在地的人。
我倒是想看看這個學校裡的早操是什麽樣的。於是我離開了教室,我們教室的正前方就是一個可以看到教學樓外的迎陽台,迎陽台欄杆外還有一個延伸出去的平台。
這時,第八套廣播體操已經開始播放。
“原地踏步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站了起來,朝教室外走去。
“擴胸運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看到了迎陽台的欄杆。
“踢腿運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翻過了欄杆走了出去。
“體側運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看著他走向了平台的盡頭。
“體轉運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站立在那兒。
“跳躍運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跳了下去。
音樂還在繼續,我朝二樓迎陽台上看了下去,他一動不動地扭曲在領操的旁邊,沒人注意他。此時的音樂開始放快,他們依舊做著操,別扭的早操姿勢看著非常違和。
“整理運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停。”他們聚在了一起,隨後陸續進入了教學樓。腳步聲四起,我看著那具頭部還在向外冒血的屍體,癱軟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