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夕,風也跟著狂舞,卷起一米多高的浪潮,一下一下的衝擊在碼頭的地基上,偶爾衝上岸,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大片陰影。
雨滴也跟著變大變密集,天空偶爾電閃雷鳴。
三個男人又看了會陰暗下的大海,相繼回到奔馳車上。
“感覺是場大雨。”
“是的,天氣預報發出了暴雨橙色預警,甚至可能引發10級以上的台風。我們得趕緊回去。”
伊藤弘樹邊說邊啟動汽車,奔馳車在寬闊的碼頭岸上一個甩頭,緊接著衝了出去。
雨水越來越大,不得不將雨刷器調至最高速檔。奔馳車在筆直的大馬路上依舊超速行駛,引擎的轟鳴聲被雷聲掩蓋,卷起一人多高的水幕。
伊藤弘樹絲毫不在意,反正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
“朋友,你這樣開車不會收到罰單嗎?”
“不會。整個七戶町都知道這是稻安社的車,警察根本不敢攔我。就算被電子攝像頭拍到超速,也不會有人罰我。”
“可是,你不知道路遇積水要低速慢行嗎?這樣能避免車子進水。”
“沒關系,我早就想換一台了。”伊藤弘樹再一次點燃香煙,爽朗笑了一聲。
車子裡的廣播調成了深夜電台,正播放著一首節奏舒緩的日文歌。主唱是女生,聲音甜美動聽,歌詞偶爾有英文,但大部分還是日語,車後座的兩人根本聽不懂。
“《DearSleeper》,近幾年新出的歌,還挺好聽的。”
梁晨點了點頭,輕微閉上眼睛。
急速而下的雨水敲打在奔馳車的天窗上,車子裡有著動人的音樂,盡管車速很快但異常平穩,確實值得閉眼享受寧靜之中不一樣的感覺。
“不僅僅隻想抱緊你,這個聲音隻想讓你聽見。”伊藤弘樹居然飽含感情翻譯著歌詞,他的聲音都變了,變的低沉,變的比梁晨更富有磁性。
沒準,這個小眼睛的男人是播音主持專業畢業的。
“溫柔的呼吸直到星星出現,也要在無窮的世界裡探尋。”
“朋友,這歌詞不太適合這個車裡的氛圍……”梁晨撫額。
三個大男人坐在一起,放什麽愛情曲子?放也就放了,反正後面這兩人也聽不懂,但你給翻譯過來就是你的不對了。
“在無窮的世界裡探尋,未必要探尋愛情不是麽?”伊藤弘樹再一次將金屬煙盒遞了過來,這家夥今晚已經發了不少煙了,“親情、友情、信仰,哪一個不值得我們去追尋?”
“我明天會去通知日本其他城市的暴力團,只要能賣給我稻安社一個面子的,都會派人在日本境內搜索。不過,還需要你們提供一些信息,比如那幾個人的外貌特征之類的。”
梁晨仔細地想了想,說道:“其中一個女孩子是銀白色的頭髮,還有一個女孩子是雙馬尾。”
“沒了?”
“沒了。”
車子裡的氣氛突然凝固,伊藤弘樹對於梁晨的描述有些無語。
你倒是形容的具體點啊,光形容人家的髮型和發色,萬一人家剪頭了呢?萬一人家染頭了呢?
“最突出的特點,就是氣質吧。”梁晨摸了摸下巴,繼續說道,“光看一眼就覺得不是普通人……的那種氣質吧。”
段家晟在旁邊看了一眼梁晨,這個年輕人是唯一一個跟嵐天成員接觸過兩次的人。聽他這麽說,段家晟反倒覺得嵐天都是美女模特。
“對了,明天能先帶我們去租車嗎?這附近有車行嗎?”
“不需要。我給你們定的酒店其實是兩棟別墅,那裡我包場了。我支付了3天的租金,院子裡也停著四台卡羅拉,你們可以把那裡當作你們的臨時基地。”
“那四台卡羅拉是我新買的,所以就算損壞也沒關系。另外,我掛了四個稻安社的車牌,至少在七戶町沒人敢攔你們。”
伊藤弘樹不愧是暴力團老大,做起事來考慮周到、細致縝密。四台卡羅拉也足夠十二個人使用了,梁晨當即在心裡對其豎起了大拇指,頗有好印象。
“你能做到這份上,還是出於馬君的救命之恩麽?”
“對。”
段家晟和伊藤弘樹一直在吸煙,這兩個老煙槍搞得車子裡煙霧繚繞的。在這朦朧的煙霧裡,伊藤弘樹講述了他和馬君的往事。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冬天,伊藤弘樹18歲,剛剛成年。
初入暴走族,伊藤弘樹和所有人一樣,每天騎著塗滿塗鴉、外觀怪異的摩托車行駛在日本東京的街頭。
他加入的暴走族叫做東京獅,也是一個初建規模的小幫派。幫裡的成員大部分都未成年,年幼退學,在混亂的社會裡不學無術,耳濡目染跟壞人混在一起,人生掉入無盡深淵。
他們每天的任務就是在大街小巷上徘徊,向路人炫耀胸前的東京獅徽章。那是一枚金光閃閃的徽章,上面繪有一頭張開大口的金毛獅王。
當然,金光閃閃也只是銅製品。
18歲的伊藤弘樹特別喜歡自己的機車,總是加大油門讓機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偶爾嚇到路邊的老爺爺老奶奶,伊藤弘樹會露出勝利者般的笑容。
他也特別喜歡這種惡作劇。
有的時候,也會遇到一些脾氣不好的路人,凶神惡煞的壯漢會大步奔來,想要教訓一下這個騎著摩托車的小兔崽子。但往往這時,伊藤弘樹早就騎車蹽了。
遇到矮小瘦弱的路人,他也會抽出包裡的甩棍或是彈簧刀,惡語相向。沒錯,伊藤弘樹將欺軟怕硬表現的淋漓盡致。
那年冬天,東京社會動蕩,國家正在經歷大換血,處於更換首相的時期。
東京湧現出一大批黑幫幫派,大家都想趁著這個節骨眼將自己的幫派發揚壯大,於是,東京街頭每天都有鬥毆的場面。
東京獅雖然不及成立已久的幫派,但也比那些新勢力強一些。伊藤弘樹每天都在固定的幾條街道上遊街,恐嚇路人和那些新勢力。
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樣在一家便利店裡搶煙——他剛剛成年,可以吸煙,但他並沒有錢。
其實他也不會吸煙,但他站在馬路上,提著武器恐嚇路人,這時候嘴裡叼著一根香煙會提升不少威懾力。而且,他還可以脫下外套,露出胳膊上的紋身。
紋身、香煙、折刀甩棍,都是他用來武裝自己的東西。
“小孩子最好別做讓人瞧不起的事情。”
身邊一位光頭男人說著,就把伊藤弘樹手裡的香煙搶走了。
“呵,居然還是peace,還蠻有眼光。”
光頭男人說的是日語,但口音怪很怪,語法也不太通順,顯然並不是本國人。看其模樣應該是亞洲人,想來是中國或是越南緬甸菲律賓過來的。
“光頭佬,你在教我做事嗎?”伊藤弘樹抽出一根甩棍,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說真的,男人的身形很高大很健碩,想來也是常年健身鍛煉的人,伊藤弘樹心裡有點發虛。好在武器在手,他才敢叫囂。
“別拿著玩具對我指手畫腳。”光頭男一把奪過甩棍,在眾目睽睽之下,奮力一折,竟然將金屬鐵棍硬生生折斷。
然而,便利店裡早已沒有伊藤弘樹的身影,他已經蹽了。
交通擁堵幾乎是東京的代名詞,盡管此時不是高峰期,但馬路上仍然異常擁堵。
光頭男應該還在便利店裡,根本無法追上來,但伊藤弘樹還是想離開這片區域。他的表情仿佛見了鬼一般,任誰看見能將金屬棍一把折斷的人都會發慌。
他這一愣神,摩托車撞在了一台高檔的奔馳S450上。
頭暈眼花、渾身麻木是他第一感覺,緊跟著巨大的疼痛感襲遍全身。他費力張開雙眼,看見一位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將他提了起來。
緊接著,後排座位的窗戶搖了下來,露出一張面無表情冷峻冷酷的大臉。
“暴走族?”西裝男人問。
伊藤弘樹已經沒力氣說話了,他被男人提著感覺快要窒息。
男人將伊藤弘樹丟在地上,踩了一腳,痛罵道:“小崽子,這麽貴的車被你撞壞了,你賠得起嗎?”
伊藤弘樹看見,黑色的奔馳車翼子板已經凹陷下去,引擎蓋也略微掀起,車門上還有略微鮮紅的自己的鮮血。
他不知道這台車維修費用需要多少,但無論多少,他絕對賠付不起——他連一盒香煙都買不起。
“對……對不起……”他拚盡全力,才說出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就完了?”男人又在他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腳,伊藤弘樹感覺自己快要吐血了。
現在不是道歉認錯的時候了,他拿不出賠償的費用,恐怕會被眼前這男人活生生打死。
“社長,這小子絕對賠不起,怎麽辦?”
“沒錢就拿命來償還吧。”後座的社長淡淡說了一句,就要關上窗子。現在是冬天,外面天氣怪冷的。
可是窗子剛關閉一半,就被一隻大手攔住了。奔馳這種高檔車車窗都有防夾系統,被外力這麽一干擾,車窗立馬停住了。
“小孩子而已,何必這麽強人所難呢?”一位光頭男子站在奔馳旁邊,嘴角掛著憨憨的笑容,“你沒有保險嗎?有保險花不了幾個錢。”
“八嘎呀路!”戴墨鏡的男人大叫一聲,“你是什麽人?想要多管閑事?”
“這不能叫多管閑事,這叫見義勇為。”光頭男糾正道。
“朋友,你知道我是誰嗎?”後座的男人隔著半敞的窗戶問道,說話間也不看向光頭男。
“不知道,你是誰啊?”
“我是此次選舉的最有力競爭者,整個日本沒有幾個人敢跟我作對。”
這句話的重點其實是後半句話,明顯希望光頭男別和自己作對。可光頭男仿佛沒理解,一直在那裡搖頭歎息。
“唉,日本以後要落入你這種人的手裡,實在是堪憂啊。”
墨鏡男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本身脾氣就暴躁,在社長手下乾活也從來沒遇到過這麽不識抬舉的人。
他對著光頭男打出一拳,直指後者的面頰。
可光頭男隨意一躲便躲開了,跟著一腳踹開保鏢,一巴掌伸進奔馳車裡,拽著社長的衣領子將其腦袋拽了出來。
伊藤弘樹只看到這裡,然後便失去知覺昏了過去。
馬君從包裡拿出一疊現金,一摞一摞的摔在社長的臉上。
“我沒帶那麽多現金,這些算是我賠償給你的,相信未來的日本首相,也不差這點錢了。”
社長的臉上紅一片綠一片,紅是因為磕到了車玻璃,綠是因為生氣和情緒激動。
“八嘎八嘎八嘎……”他小聲低罵著。
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下來另一名黑西服戴墨鏡的男人。他的手裡握著一杆明晃晃的手槍,槍口直接指向馬君的腦袋。
他也瞄不到別的地方,畢竟兩人中間隔著一台奔馳車。
“砰”的一聲槍響,男人果斷開槍。這裡是東京,輪不到外國人在這撒野。
可馬君的身形不見了,準確的說是看不見了。奔馳車頂上突然出現一塊藍白色的冰塊,阻擋在子彈射擊的路線上。
緊跟著,周圍的溫度都驟然降低,所有人都穿著厚厚的衣服, 但仍然感到寒冷刺骨。
馬君並沒有手下留情,活動活動筋骨便把所有人都敲昏了。
“後來,我醒過來的時候,馬君就坐在我的身旁。他告訴我,讓我去七戶町生活,那裡有他認識的朋友,多少會照顧我一些。他還告誡我,讓我以後不要繼續做壞事了。”
伊藤弘樹講述完,車子也到達了聯排別墅的正門口。窗戶黑漆漆一片,沒有亮光,顯然所有人都睡了。
雨已經變成了暴雨,敲打在車頂上仿佛機關槍掃射。
伊藤弘樹掐滅今晚的最後一根香煙,而後說道:“這就是我跟馬君之間的故事,打那以後,我的夢想就是開上奔馳S450,我想知道這車究竟有多牛逼,我也要有黑西服黑墨鏡的手下。”
“馬君告誡你不讓你做壞事,可你還是當上了暴力團的老大。”
“我什麽都不會,沒有一技之長,想要養活自己,只能做壞事。”
伊藤弘樹淡淡一笑,然後將車子熄火,拉上了手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