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終於推到了一輛很有些歲月的白色中巴客車前面,在車頂上方,用鋼絲掛著一個牌子,上面毛筆字寫著三個大字“松興屯”,定眼一看,一排或長或短的大巴車,零零散散地停在這個汽車站大院子裡,有的車位空著,只有上方的牌子前後不規律的顫抖,有的車很大,可能是跑長途的藍色大客,神氣飽滿地停在規定位置,寬闊的車門口,站著戴著墨鏡的賣票阿姨,身段和面容可以去扮演阿慶嫂;而我們來到的這個小客車,只是在鄉鎮和縣城來回往返的小巴車,狹窄的車門子打開,個子高的人隻得弓著身子才能上車,一趟並不快樂的行程,出師未捷,氣勢上又敗了三分,真是很讓人感到沮喪。
車門口站著一位精乾的大伯,眼尖的先看到了我爸爸,先聲地喊了起來我爸的名字,手接著揮舞在半空中。
爸爸也趕忙回應著,大步上前,“哥,找著你了,幸虧還沒走啊。”
“哈哈,坐車啊,還有位,快上就行。”這位大伯滿是慈善,古銅色的臉上幾道深深的溝壑,眼神裡卻也充滿了生意人的明亮。忽的一眼看到了跟在後面的我,“哦,跟兒一塊回老家啊。”
“我先不回去了,這不麻煩你把兒送了俺三姐家去,在哪來住兩天。”爸爸說。
“噢,你不回去了,行,那我到時候把他送了屯,交給你三姐。”
“哎,真是麻煩你了”爸爸一邊客氣著,一邊從上衣口袋裡掏著煙,給兩個人都點上。
“不用管了,哈哈,以前送你來城裡上學,現在送你兒去農村接收貧下中農再教育。”大伯一遍抽著煙寒暄,一邊低下頭笑著跟我說,“大青年,上車就行,隨便找個座,坐哪都中。”
我小心地低著頭,也不敢看他的眼神,背著我的大書包,領著手裡沉重的袋子,騰騰騰地上了車,內心倒也安穩許多,好像是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但早有熟人給你打好了招呼,嘿,有關系好啊,有關系啥都不用管,做好自己就行。
車上人確實沒坐滿,但看了一圈,每個雙座上卻都霸佔著一個人,這可真夠膈應人的,有閉目養神的絡腮胡老漢,有燙著頭髮嗑瓜子的女青年,還有脫了襪子的摳腳大叔,大家好像都裝作沒有在意這個車上唐突地拜訪了一位滿臉是汗的小胖子,以及他提著背著的大包小包,畢竟,哪怕淺顯地表現出一點關心和在乎,就有著旁邊座位被搶佔的風險,是啊,誰不想做個單座呢。
在車門口猶豫著,猶豫著,車外的爸爸就跟我喊道,“平順,我走了昂,路上你注意安全,到了讓你三姑父打個電話,有事找你這個大爺就行。”爸爸跟我揮起手道別後,跨上自行車,就如同瑪莎拉蒂啟動一般滑走了,風又吹起他鬥篷一般的薄夾克,也沒有給我留下朱自清《背影》裡描寫的幾個橘子,當然,更沒有把他的腰帶扯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