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有一天,明爸又來找到明伯,明伯在自己家裡熱情的招待了弟弟。飯後,他們走上閣樓,坐在窗戶前的桌子旁喝酒。那時的閣樓只是明伯用於堆放雜物的地方,偶爾也用作客房。閣樓只有一個窗戶,在南牆正中央的位置,閣樓的東南角擺放著一張彈簧床,彈簧床對面是一個小木衣櫃,衣櫃旁是樓梯,樓梯左邊是一個獨立衛生間;閣樓的左側堆放著各種各樣的雜物,除了各種破舊的賭博用具、家具,還有一些破舊的兒童玩具。明爸環視了一周,他留意到堆放在角落的破舊兒童玩具,就問明伯:“那些都是你們家孩子以前的玩具麽?他這麽小你就給他買玩具?”
明伯看了一眼,說:“對,都是一些益智的玩具,可以培養孩子的動手能力,還有那個什麽……”明伯撓撓頭想了一想,接著說:“創造力!對,是創造力。哎,都是聽電視機裡面那些人說的。”
明爸低著頭聽著,過了一會,他抬起頭笑著說:“你真本事,我們村有電視機的也就那幾戶,而且都沒你家的大。”
明伯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拍了一下桌子說:“所以說,幸虧當時我選擇了離開家,不然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明爸點了點頭,明伯接著說:“當初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說我沒有出息,說我懶,說我只會賭博、不務正業,說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堆亂七八糟的!但是,你看現在的我!”明伯坐直了身子,一副傲視群雄的模樣,接著說:“我告訴你,老弟,哥就是靠賭發的財!當初你們個個都不支持我賭,當然我不是說你,我是說那些親朋鄰裡,特別是咱爸,說什麽十賭九輸,說我遲早會被賭害死。哼!笑話!就算十賭九輸,老子也是贏的那一個!”
明爸還是點了點頭,他看著明伯殘缺的左手,說:“唉,其實爸的擔心也不無道理,你這麽久沒回去了,爸還不知道你左手的情況。”
明伯看了看自己的手,說:“哎,富貴險中求,這點傷算得了什麽。那首歌不是唱嗎,‘不經歷風雨,怎麽見彩虹?沒有人能隨便成功!’爸他不懂,他就一頑固保守的老頭,一輩子就待在那種窮地方,永遠都不會有出息!”
明爸還是低著頭聽著,明伯看了看明爸,接著說:“老弟,幸好你也逃出那鬼地方,不然你也可能會變得像咱爸那樣,一輩子守著一塊地、一間房,就像電視機上說的那個……那個什麽青蛙。”
明爸雖然沒聽懂他最後一句想說什麽,但還是點頭笑了笑。隨後明伯忽然對著樓梯口喊了一句:“老婆,拿點酒上來!”然後清了清嗓子,對明爸說:“說多了,有點口渴。”
過了一會,嫂子端著一瓶洋酒和兩個高腳杯走上閣樓,她把洋酒放到桌子上,然後一邊擺一個高腳杯,分別倒了些酒。準備走的時候,她對著明伯叮囑了一句:“別喝那麽多。”
明伯不耐煩的說:“得了得了,趕緊下去帶孩子。”嫂子下樓後,明伯得意的笑著對明爸說:“看,你嫂子還可以吧?”明爸沒有回答,只是泯著嘴笑了笑。
明伯接著說:“各方面都還行,就是城裡長大的女人,脾氣怪!”明伯喝了一口酒,接著說:“都說城裡的女人複雜,村裡的女人簡單;城裡的女人愛錢,村裡的女人知足;城裡的女人愛美,村裡的女人樸素。我現在終於明白這句話是啥意思了,它就是說村裡的女人不行,又笨又窮又醜,
腦子裡空蕩蕩的啥東西沒有。”他又喝了一口酒,接著說:“老弟啊,聽大哥的話,你還是趁著年輕趕緊離了,再找個城裡的吧!”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明爸低著頭沒有說話也沒有笑。明伯又喝了一口酒,跟明爸說:“你怎麽不喝?這是洋酒,老貴了!你在鎮上都不一定能見到。” 明爸抬起頭,拿起了杯子,一飲而盡。明伯看著他拿杯子的手勢,又看著他把酒一飲而盡。明伯笑了笑說:“老弟,這酒你不會喝!”
銀色的月光透過南牆的窗戶照射進來,灑在桌上、地上,還有明爸略顯憔悴的臉上。他不是累了,只是有些心酸。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看著夜空底下的高樓大廈,看著繁華鬧市的燈紅酒綠,有那麽一瞬間,他竟懷疑起人生的意義。樓下傳來孩子的哭聲驚醒了明爸,他忽然想起今天過來的目的。他看了看明伯,明伯坐在凳上有些昏昏欲睡。明爸輕輕的叫了一聲明伯,明伯一下子清醒過來說:“嗯?怎麽了?”說完他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他用手掌擦了擦臉,又問:“怎麽了,有什麽事麽?”
明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剛才光顧著聊,把正事都給忘了。”
明伯坐了下來,說:“說吧,大家都是兄弟,有什麽事盡管說。”
明爸笑著說:“是這樣的,你看,我大女兒今年就要上小學了。”
明伯打斷他的話,說:“喲,侄女都這麽大啦!噢,想想我也好久沒見過她了,有空記得帶她到我家玩。”
明爸笑著點了點頭,說:“有空一定帶她過來,過來看看電視機。”
明伯笑了笑,說:“好!對了,你是倆孩子?”
明爸伸出三根手指,說:“仨,去年生了個男孩。”
明伯皺了皺眉頭說:“仨孩子,這養著不得累死?”
明爸笑了笑說:“累,累也值得。仨孩子,倆男孩,咱村裡的人都特羨慕我。”說完明爸抬起頭嘻嘻的笑著。
明伯搖了搖頭,說:“老弟,你這種觀念早過時了。像咱爸那個年代,他們生那麽多個孩子,是怕孩子養不活,怕孩子沒出息。他們的想法就是,多生幾個,怎麽的也至少會有一個能長大成材、光宗耀祖的。加上他們怕沒人送終,怕沒有兒子傳宗接代,怕這怕那的……”明伯揮了揮手,說:“這觀念不行。”
明爸又低著頭聽著,明伯伸出一根手指,接著說:“一個就夠了,我們就只要一個。把一個孩子養大養好就行,反正我有條件,有時間陪孩子。”明伯看著明爸,拍拍胸膛說:“相信哥,爸教孩子那套不行,你哥我天天看電視機,那電視機裡的人天天講,講的那些才是道理。”
明爸笑著說:“沒看出來,你對養孩子還有自己一套。”
明伯的表情卻忽然嚴肅起來,他沉默了一小會,喝了一口酒,歎了歎氣,說:“兄弟你是不知道,爸從來沒把我當他的兒子看待,我只是死去的大哥的替代品。”明伯表情凝重的說:“所以我發過誓,如果我當了爸爸,絕對不能像咱爸那樣教孩子!於是,我就天天看電視機裡面講怎樣教孩子是正確的,怎樣教是錯誤的。可以這樣說,我這一生除了賭,花最多時間和精力的,就是在孩子身上!”
明爸感慨的說:“沒見多年,感覺你連說話都變了。”
明伯笑了笑,抬起他的左手,讓它暴露在銀色的月光下,像一塊殘缺的石雕。他像在戰爭中失去手臂的戰士那樣,看著自己殘缺的肢體驕傲而動容的說:“是它讓我改變的。”然後他又把左手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塊閃亮亮的大金表。月光把金表的光芒,反射到明爸羨慕的臉和明伯得意的臉上,明伯得意的笑著說:“所以那個老頭丟了馬,安知非福!”說完他們都笑了。
笑過之後,明爸又低著頭,陷入沉默之中。明伯看了明爸一眼,說:“對了,你剛說有什麽事來著?”
明爸忽然又不好意思起來,他抬起頭笑著說:“其實就是……我們家現在不還住在原先那雜貨店裡麽?我就是有點怕,怕孩子上學後會被人笑話。”
明伯點點頭說:“嗯,住雜貨店是有些寒磣。”
明爸接著吞吞吐吐的說:“所以,就是想……再跟你……借點錢,”他漲紅了臉,憨憨地笑著說:“然後我再去找別人借點,加上自己的,也許能買個小房子。”
明伯問:“你有多少?”
明爸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除去學費,應該還有四五千。”
明伯忍著笑說:“四千?四千在這裡一個廁所都買不了!你知道我買這裡花了多少錢嗎?”
明爸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明伯伸出兩根手指在明爸眼前晃了晃,說:“這個數,二十萬!”
明爸長大了嘴巴,驚訝的說:“二十萬呐!我長這麽大都沒見過這麽多的錢!”
明伯笑著說:“以後有機會讓你見識見識。”說完,他得意的抖了抖肩膀,接著說:“還是這樣吧,反正我這個閣樓閑著沒用,平時也就放放雜物。這裡收拾收拾還是不錯的,你們就搬過來,住在這裡,以後我們兩家互相也有個照應。你看怎麽樣?”
明爸使勁搖頭,說:“那怎麽行呢,那不就麻煩到你們了嗎?”
明伯說:“怎麽就麻煩到我們了呢?不麻煩,人多熱鬧點好。”
明爸想了想,說:“要不這樣吧,我把這裡買下來。”
明伯輕蔑的笑了笑說:“不用,我不差那幾個錢。”明爸還是堅持要給錢,明伯隻好答應。
明爸松了一口氣,接著他又想起還沒問嫂子意見,便皺著眉頭問:“嫂子會答應麽?”
明伯挺了挺身子,說:“什麽嫂子答不答應,我答應她還能不答應?”
明爸說:“還是和她商量商量好,以後住在一起了,也不想大家以後不好見面是吧。”
明伯想了想,又喊他老婆上來。嫂子一走上閣樓,明伯就單刀直入的說:“我弟他們家要搬過來住,住我們閣樓,以後我們就是一大家子了。”
嫂子怔了一下,她略顯震驚的瞪著明伯,明伯縮了縮脖子,笑著試探性的問:“怎麽了?太高興,一時緩不過神來?”
嫂子沒有說話,她沉著臉走上前來,把桌子收拾乾淨,臨走前說了一句:“以後別喝那麽多酒了!”明伯一直謹慎的觀察著自己老婆的臉色,聽到這句話後便松了一口氣,他笑著捏了一下自己老婆的臀部。嫂子回過頭瞪了明伯一眼,明伯頓時收起了笑容。嫂子下樓後,明伯就笑著跟明爸說:“瞧這怪脾氣。”
後來明爸一家就搬進了明伯家的閣樓。以後的日子裡,雖然他們兩家是相通的,但他們之間卻很少有交集。唯有節假日時也許兩家會一起吃頓飯,平時也只有明伯偶爾會與明爸一起在閣樓喝酒。
明伯有時會把自己孩子不要或者換掉的衣物、玩具等,送給明爸的小兒子小白。這些東西裡除了玩具外,明爸都會收下,他覺得小孩子耍玩具不好。
嫂子偶爾也會把一些不用的化妝品或者不要的衣物送給明媽,明媽也會很開心的收下。明媽其實並不會化妝,她用嫂子送的化妝品,對著鏡子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臉上又塗又畫,常常一搗鼓就是個把小時。完了又換上嫂子送的衣服,試試這件又試試那件。那時小明還沒有上學,明媽常常像是在問小明,又像是在問自己的意見:“覺得這件怎麽樣?這件呢?這兩件哪件好呢?”……樂此不疲,常常一試就是半天,也不去雜貨店幫忙。明爸有時候會有意見,這時明媽就抱怨道:“你要是像你哥那麽本事,我就不用整天到雜貨店乾這種粗活了。你看看人家嫂子,整天打扮的跟個明星似的漂漂亮亮的出門,再看看我……還有他們家裡那豪華的裝修、那面積,再看看我們家……”明爸這時就會低著頭,灰溜溜的躲到一邊,假裝聽不見。
但明爸也有忍不住的時候,這時他就會反過來抱怨明媽,說她變了,變得虛榮、懶惰。明媽就會反駁說,不是她變了,每個女人都愛美,每個女人都渴望得到幸福。明爸又說,她那不是渴望幸福,是渴望金錢!……他們常常一吵就是一個晚上,飯也不做了,澡也不洗了,孩子也不管了。吵完了就是冷戰,冷戰能持續好幾天,這幾天裡明爸一般是住在雜貨店。
小明不知道媽媽為什麽要把自己的臉畫成那個樣子(像個日本藝妓),不知道她整天對著鏡子在跟誰說話,也不知道為什麽爸爸要和媽媽吵架。但他知道,這一切的源頭,是伯母送的這些衣服、這些瓶子。所以,每當他們因這些事吵架,小明就會發脾氣,然後跑到衣櫃前,把伯母送的那些衣服扯下來扔到地上,又跑到桌子旁,把那些化妝品一瓶一瓶的往地上摔。這時明媽就會一把拉住小明,生氣的罵到:“你發什麽神經?這好幾十塊錢呐!”有時明媽還在氣頭上,小明又鬧個不停,明媽一氣之下就會扇小明一巴掌,這時小明就會安靜下來,小聲地啜泣。在明媽的影響下,小明的價值觀正慢慢的在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