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夫到房中拿了飲魔劍，然後往那間最大的中心實驗室而去。

　　推開門，裡面還是老樣子，二十個擁有獨立意識的半機械人，侍立在一個巨大的玻璃機械裝置周圍，依靠著金屬軟管汲取著圓形玻璃罐中的魔法藥劑，只不過眼下都保持著待機狀態。

　　見到實驗室的鐵門被打開，它們頭上的指示燈在閃過一陣後，就又沒有反應了。

　　或許是因為奈夫經常到這裡面來，所以它們早就見怪不怪了吧。

　　不過，那個名叫“地谷鼠”的小機械人，明顯有著更強的好奇心和觀察力，它那雙仿生玻璃所製成的眼睛，依然閃著光亮，直直盯著奈夫手上的那把飲魔劍。

　　奈夫慢慢走到中央那個玻璃機械裝置前，同時摁下兩邊的按鈕，彈出操作模塊後，將魔法藥劑的輸出功率上調了兩個等級。

　　尋常時候，魔法藥劑的輸出功率能夠達到它們待機所需要的閥值即可，但在訓練和實驗過程中，則需要上調功率，保證它們有足夠的能量正常運作。

　　或許是感受到了金屬軟管中能量湧動的變化，那些原本沒有動靜的半機械人又紛紛抬起頭來，亮著那雙仿生眼，看向了奈夫這邊。

　　而奈夫則將手裡的飲魔劍在鋼鐵地板上頓了頓後，開口道:“每人找一把劍，今天我教你們防身用的劍術。”

　　話音落下，那二十個半機械人不約而同的都遲疑了片刻，最後也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這才一個一個的去實驗室角落的武器箱中尋找趁手的刀劍了。

　　就使用武器而言，維克托此前對它們做過簡單的測試，角落裡的武器箱，就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不過，專程教導劍法什麽的，顯然它們還沒有享受過這個待遇，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

　　因為生前都是底層的勞工，死後重生也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測試及訓練，所以它們的服從能力和執行力是沒有絲毫問題的，很快就人手一把長劍，並按照以往的習慣，兩人一組的站好了位置。

　　奈夫當然不會拿獨孤九劍那麽複雜的劍法出來教學，所以都是一些很基礎的招式和技巧。

　　但這些具有獨立意識卻沒有絲毫感情的半機械人，所展現出來的學習能力，確實讓他覺得有些意外。

　　雖然無法與那些天賦異稟的人相比，但和尋常的底層勞工或地溝孤兒相比較的話，無疑它們的學習能力提升了許多。

　　或許正如維克托所說，這是在拋除了情感雜念之後，理性的思維會讓注意力更加集中的緣故吧。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學習起來都很快，那個名叫“地谷鼠”的小機械人就是例外。

　　不過於他而言，造成落後的原因顯然並不是因為它愚笨，而是手裡的劍太長，用得不合適……

　　無論怎麽說，招式都只是一個動作而已，奈夫在教會了它們之後，剩下的就是練習和實戰中的應用。

　　兩人一組，運用剛才所學，自由發揮。

　　而那個名叫“地谷鼠”的小機械人，奈夫則在一旁親自指點它。

　　它看起來有些著急，雖然借助海克斯機械身軀，它可以輕而易舉的揮動尋常小孩拿都拿不起的長劍，但看起來總有些不得要領。

　　最後沒辦法，奈夫直接將它手裡的那把劍斬斷了一半之後，情況才變好了許多。

　　而明知落後的它，拿著斷劍，練習得也更加賣力了。

　　因為它知道，魔法藥劑的量是有限的，等到輸出功率調到低值，

也就沒辦法繼續了。　　奈夫已經收起了飲魔劍，在一旁見小地谷鼠有些吃力的完成那些動作招式。

　　在指點之余，不禁也說起了一些別的話題:

　　“你在地溝區拾荒有多長時間了?”

　　“三年多了吧。”小地谷鼠一邊揮著劍，一邊答道。

　　“當初怎麽去的?你父母呢?”

　　“交不起租子，被煉金男爵的手下給打死了。”小地谷鼠說的平平淡淡，語氣中似乎聽不出多少恨意，當然，它此刻應該也是感覺不到仇恨的，因為沒有感情。

　　“有想過要報仇嗎?”奈夫看著它，有些認真的問道。

　　小地谷鼠握緊劍柄，劍鋒直劈而下，傳來一道破空聲之後，語調穩穩的道:“我都不知道他們是哪個煉金男爵的手下，怎麽報仇?而且以前我只是個地溝撿破爛的，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就算想，又有什麽用呢?”

　　小地谷鼠一邊說著，又回身一刺，接著道:“但現在我重新活過來了，而且還有了這樣的力量，只是還不夠，還要更強才行。

　　這樣，再碰到那些煉金男爵的狗腿子，不管是誰，我都能滅掉他們，為民除害了。”

　　還是和剛才一樣，奈夫在小地谷鼠的話語中並沒有聽出多少恨意，更多的只不過是一種理性的判斷和是非觀，和自己有些像。

　　“那有了力量之後，還要回地溝區嗎?”奈夫接著問道。

　　“嗯，還要回去。”

　　“回去幹嘛?”

　　“回去救黃板牙和缺耳朵，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小地谷鼠的聲音依然像老舊的留聲機播放的磁盤一樣，冰冰涼涼的，但奈夫卻從它揮舞的劍風中，看出了幾分堅決。

　　“你的同伴嗎?多大了?”奈夫又問道。

　　“嗯，黃板牙有十歲了，缺耳朵連他自己多少歲都不記得，但應該比我還小一點。”小地谷鼠一邊揮著劍，一邊又道:

　　“我們是一起被賣到那裡去的，每天一起乾活，一起睡覺，我最瘦，所以乾活沒他們快。

　　但他們兩個經常幫我，還替我挨了不少鞭子，就連最後我掉到廢液池裡面的時候，也是他們拚命把我拉上去的，只不過，我還是沒能挺過去……大概是因為我太膽小了吧，每次去廢液池乾活都會很緊張，容易出岔子……”

　　奈夫停了一會，又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怎麽救他們呢?”

　　小地谷鼠轉頭看了他一眼，道:“如果有錢，就把他們買回來，如果沒錢，就把他們搶出來。”

　　“多少錢能買出來?”

　　“兩個人，可能要四十個銀輪吧……”

　　奈夫看著那雙仿生玻璃眼，沉默了片刻後，將它手裡的半截長劍拿了過來，道:“這劍對你來說還是有些大了，等我出去的時候給你專門帶一把短劍回來吧，用得更順手一些。”

　　小地谷鼠看著奈夫手裡的飲魔劍，道:“短劍?會和你的這把劍一樣好看嗎?”

　　奈夫稍稍遲疑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道:“嗯，會的。”

　　小地谷鼠聽聞，向奈夫很是恭敬的鞠了一躬後，道:“謝謝您。”

　　奈夫將半截長劍又還給小地谷鼠， 然後邁開腳步，圍繞著那個巨大的玻璃機械裝置，轉了一圈後，見裡面的魔法藥劑存量已經不多，於是便走到操作台，將閾值調到了最低檔位。

　　而伴隨著奈夫的這一舉動，實驗室中的半機械人也如往常試驗時一樣，紛紛將手裡的武器歸於原位後，慢慢進入了待機狀態，那個最小的地谷鼠也是一樣。

　　或許等不了幾天，他們就能依靠著初原水晶，實現真正意義上的重生，走出這一間只有籃球場大的實驗室了，這應該是它們期待了許久的事情吧。

　　至於小地谷鼠的遭遇，不過只是地溝區裡千千萬萬煉金童工的一個縮影罷了。

　　還有無數像它這樣的地溝孤兒，在毒霧彌漫的煉金工廠中掙扎求生，等候著越來越近的死亡，就像它所說的那兩個同伴一樣。

　　當然，更多的，都已經化成了白骨。

　　這些被賣到煉金工廠的小人物，只有極少數能活過十五歲，如果奈夫當初不是因為巧合擠出了那個裝滿奴隸的牢籠，或許也是逃不過這種命運的。

　　盡管悲慘，但這就是祖安城的現實，在膨脹的資本與發達的科技陰影下，是奴隸製的黑暗與壓迫。

　　對這裡的絕大部分人來說，活下去，才是他們每天都需要為之奮鬥的事情。

　　至於說情感，至於說精神，至於說道德，只有住在舞步走廊的那部分人，才可以將它們厚顏無恥的掛在嘴邊，用來談追求談理想。

　　對於底層的勞工和煉金奴隸而言，這些虛妄的東西，都不過是活下去的累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