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幕從中年儒士身邊一晃而過,直接就進了堂屋,在土炕鋪設的案幾邊盤膝而坐。
於二則老實許多,綠著張黑臉侍立一旁,就連桌上大盤鹵肉,大盆煎餃也勾不起食欲。
“你也過來坐。”
鐵幕指著身旁位置,讓於二受寵若驚,連綠帽之恥也暫時丟棄一旁。
“謝...東家。”
於二諂笑著準備脫鞋,卻被鐵幕製止,“直接上炕,吃飽再說。”
“豈有此理!”
直到這時,那位康先生才帶著慍怒回來,卻也不願與鐵幕這種人多話,以標準的文士風范跪坐於案幾,並整理好衣冠,這才與主家彭連山說道。
“彭當家,鄙人觀你雖為布衣,卻是急公好義之輩,今日借宿你家,還設宴款待於我,自當承你這份情,便送幾句話於你吧。”
“先生盡管說。”
彭連山跪坐在康先生對面,夾起一塊焦酥的煎餃吃起來,一邊故作認真聽著康先生說話。
康先生鄙夷的目光掃過鐵幕二人,這才接著說道。
“俗話說親戚之間禮尚往來,一方有難,自當周濟一二,此無可厚非。
然而,對一些遊手好閑的親戚,一味的接濟施舍只會令其懶惰,甚至並不能獲取別人真心感謝。
不僅於此,若有一日家中遇到難處,沒有余力再去接濟這些窮親戚,他們不僅不會考慮你的難處,反而會恨你、辱你、汙蔑你。
鄙人言盡於此,萬望彭當家好生思量,不要一味寬容,錯把好心釀為仇恨。”
康先生好一番說辭,真可謂語重心長,交淺言深。主要是對鐵幕二人過於厭惡,有些話憋在心裡不吐不快。
彭連山被說的目瞪口呆,這位康先生……還真不好評價啊!
於是彭連山也不接話,隻作尷尬地咳嗽兩聲。
鐵幕並沒有被這番話激怒,他先是夾起一個煎餃嚼了幾口,卻又吐回碗裡,換了一片鹵肉後,才皺著眉咽入肚中。
直到康先生講完,鐵幕才笑著接話。
“升米恩,鬥米仇!先生好學問……”
“哼!”
康先生轉頭怒視:“你既懂得這個道理,為何要……”話聲被打斷,原來鐵幕方才的話並未說完,“可惜,老眼昏花。”
“你……孺子,無可救藥。”
“彭兄以為呢?”鐵幕轉移目標問彭連山。
“都對,都對。”彭連山敷衍回答,眼睛卻時不時看向儒士身邊的農漢。
嘭!
猝不及防的聲響,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原來是鐵幕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彭兄,你給我告訴他。他是不是老眼昏花!”
彭連山這才轉頭重新直視鐵幕,憨厚老實的目光已經不見,變得如鷹一般銳利,而鐵幕則平靜以對,好像剛才發火的人不是他。
短暫的沉默之後……
“哈哈哈!”“哈哈……”
鐵幕與彭連山同時大笑起來,後者笑得極為暢快,演了這麽久早將他憋壞。
“鐵兄說得極是,哈哈!”
鐵幕卻隻‘哈哈’兩聲,便已不覺得好笑,他可是來喝酒的,酒沒喝到不說,還遇到了麻煩事兒。
“彭兄,話說,有酒嗎?”
“咳咳……”彭連山差點沒被嗆到,問:“我的酒,你敢喝嗎?”
“盡管拿來便是!”
“好膽,上酒!”
‘遭糕。’農漢再傻也發現不對了,
只是沒想到偏避山村普通農家會有匪人。 “康先生快到我身後來。”
說是這樣說,農漢急忙提氣近身,想要將康先生拉回,卻哪知道突然就感覺頭暈目眩,沒幾步便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也正當此時,‘轟’地一聲,堂屋的木門被人暴力破開,兩名持鬼頭刀的江湖人闖進來,卻哪裡有酒?
於二也反應過來,拔出雙刀交叉胸前,急聲喝問:“翠蘭,翠蘭呢?你們將翠蘭怎麽樣了。”
“哈哈哈!”
回答他的是一陣哄笑,一個江湖人持刀守在門口,另一個則把刀架在康先生肩上。
局面很快被彭連山一方控制,他們一直忌憚的人只有那個農漢,至於鐵幕兩個小蝦米……一絲內力都沒有的人有什麽好怕的。
“把姓康的拖出去。”
“你們是什麽人,你們要幹什麽,鄙人是翰林編修康海,你們敢對朝庭命官下手!”
彭連山謔笑地看著中年儒士被手下拖出去,堂屋內終於清靜下來,這才重新坐在案幾邊。
“鐵幕?名字不錯,眼力也不錯。”
“過獎。”
“還要喝酒嗎?”
“你若請喝酒,咱們就是朋友,如若犯以刀槍,呵呵……你便與康先生一般無二,眼睛還沒有擦亮。”
“咦!嘶!小子,你很能裝啊!”
彭連山‘嘶’聲吸氣,是吃驚、好奇,還有一些好玩。
他手肘放在屈起的膝蓋上,好奇得上半身都靠將過來,仿佛要將鐵幕看得更真切一些。
“別動。”
於二的雙刀在空中揮舞兩下,威脅式的喝道。他最開始也害怕,但主上冷漠的聲音像有魔力,讓於二面對真正的江湖人也有拔刀的勇氣。
“我這人不喜歡麻煩。”鐵幕又夾了一塊鹵肉送入嘴中,“所以,選擇的權力在你。”
“好!”
彭連山一掌拍在案幾上,對著外面喊道:“上酒,上好酒。”
於二伸頭一看,嚇了一哆嗦,只見案幾上已經多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印,這樣的江湖人萬不是他這個賭場打手能招惹的。
‘幸好有主上在。’雙刀回鞘,於二重新坐在鐵幕身旁。
不一會兒,有人送進來一個皮製酒囊,乳白色的酒液被傾倒在兩個海碗中,一股馬奶酸味混雜著濃烈的酒香飄散。
鐵幕聞到這股味道,不由流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烈酒的香味終於刺激味蕾,讓他有了食欲。
見彭連山沒有分酒的意思,鐵幕也不介意,伸出手去自行取過一碗。
誰知?
酒碗被彭連山緊緊扣住,就算強行奪過來?也最多只有半碗。
“什麽意思?”
鐵幕坐回原位,冰冷的聲音透著殺意,他生氣了,非常生氣。
“朋友不懂規矩?”
“主上,您得露一手,讓他覺得咱有實力,大家才能平起平坐。”
於二指了指桌上的手掌印,輕聲對鐵幕解釋。
鐵幕卻冷哼一聲,“規矩?”他緩緩站起,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對方。
“從來都是我給別人定規矩,敢跟我定規矩的人,你是第一個。”
冷漠霸道的聲音來自強大的自信,甚至一度將不明就裡的彭連山震攝。
“哈哈,開個玩笑,朋友請喝酒。”
彭連山尬笑著站起身,端著酒碗就大方遞了過去。
“去死吧,逼王!”
酒碗遞到一半,彭連山暴起發難,兩點寒光自袖中飛出,直射鐵幕胸口。
變故來得突然,就算鐵幕能看到飛刀軌跡,身體卻來不及躲閃。
鐵幕心中殺意大盛,抄起於二將飛刀擋下,跟著便是旋身飛撲而起, 一掌打向彭連山的天靈。
鐵幕無比自信,這一掌一定能打碎他的腦袋,嗯,就算對方反應迅捷揮掌抵擋,也能將對方的臂骨打折。
嘭,嘭,嘭。
二人連續對了三掌,彭連山隻覺對方力大如牛,手臂被震得發麻,以為遇到橫練高手,趁著最後對掌的時機閃開了身子。
‘怎麽可能?’
鐵幕比彭連山更加吃驚,他的力量有多大自己都不知道,全力一擊竟然不能造成傷害?
甚至,每一掌相擊時,對方掌心會生出震顫之力,抵消自己掌力的同時,那股震顫之力還傾入自身,持續對身體造成損害。
‘不能這樣下去。’
鐵幕摸不透對方底細,加上另外三人虎視在側,很容易就對形勢做出判斷。
落地的瞬間,他抬腳一挑酒碗,乳白色的酒水潑灑而出,滅掉屋中唯一一盞油燈,在光暗交替時刻,五指化爪揮向彭連山脖頸。
然而這一擊依然落空,對方像有聽聲辯位的能力,在鋒利的指甲觸及身體的瞬間,巧妙地躲開了去。
至此,鐵幕不得不撤離。
身體內震顫的三股勁力已經到達胸腹,誰也不知道糾纏下去會有什麽後果。
幸好,黑夜是他的主場,無論感知還是視力都遠超常人,隨便製造些響動就騙開了守在門口的人。
鐵幕順利脫困。
“暫時留你狗命!”
鐵幕冰冷的聲音傳回屋內,氣得彭連山破口大罵:“最好不要讓我再遇到你,否則定要你後悔生而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