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守正火急火燎的來到縣醫院。
看到一位高挑的女孩陪著張瑞珍在走廊的椅子上坐著。
張瑞珍換了一身乾淨的棗紅色西服。
許是壓箱底的時間太長,散發著濃濃的樟腦氣味。
就是這樣的小細節,嚴守正懸著的心安穩了一大半。
顯然,張瑞珍已經做好用讚新面貌迎接新生活的準備了。
張瑞珍背著一個已經磨掉底色的牛仔書包,懷裡捂著一個鏽跡斑斑的不鏽鋼餐盒。
恩,就是這樣。
坐在張瑞珍身邊的那個女孩也有一個餐盒。她沒有發現嚴守正,自顧低頭吃著餐盒裡面的東西。
嚴守正走了過去,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湧入鼻孔。
“守正!”張瑞珍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
嚴守正焦急道:“大嬸您坐著。可不能亂跑了哈,要回家跟我說,我讓我朋友送你。”
嚴守正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女孩。
女孩神色錯愕的咿了一聲,就連嘴角的辣椒油漬也來不及擦拭。
嚴守正愣了一刻神,這女孩就是好妹子燒烤的老板!
哦,她在衝自己笑。
嚴守正呆萌的點了點頭,也回了一個微笑。
袁柏偉風風火火的跑了上來:“麗麗,我剛停好車,白天你不開攤,不如我帶你去黃河邊邊上看黃河……”
麗麗?
吳麗麗?
嚴守正恍然的傳遞給袁柏偉一個溢於言表的小眼神。
吳麗麗忙著起身,雙手不知所措的放在腹前互扼著:“不了,那個……你們來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我家離這不遠。”
“那我送你到門口。”袁柏偉點頭搗蒜的跟張瑞珍、嚴守正陪個笑臉,顛顛的跟著吳麗麗下了樓梯。
“守正,嬸給你做的磨擦擦。”
“我早聞到味了。”嚴守正接過餐盒,風卷殘雲的吃了起來。
磨擦擦是山陝河北地區接地氣的小吃,官名就是水晶土豆丸子。
土豆去皮,碾磨成土豆泥,置水中沉澱。
然後將土豆泥跟沉澱的土豆粉揉拌均勻,擠成毛蛋蛋形狀,蒸十五分鍾出來就是晶瑩剔透的土豆丸子。
這種精致的美食,需要蘸料提香,辣椒油、蒜泥,全憑個人口味。
“真香!”嚴守正一點也不生分,張瑞珍臉上的笑容也愈顯慈愛。
“守正,我想好了,移遷、並地,都依你。”張瑞珍說著放下書包,拿出了宅基地證,遞到嚴守正面前。
“這種東西您得自己保存著,我陪您一起去村委辦理完之後,您簽字就成。”
“不用那麽麻煩,我老了,只要能治好我家學武的病,往後一切都會好起來。你跟很多人不一樣,就衝你不避麻煩帶學武住院,我就相信你。”
“您真不怕被我騙嘍?”
“你耿直都寫在臉上了,撒謊都不會!”
“難得能讓您老這麽誇我,行嘞,這事我幫您辦的妥妥的。”
“不急,吃完了再走。學武這我陪著,不能總麻煩你。”
“不礙事。”嚴守正起身,表情突然嚴肅了幾分:“大嬸,您要再回家一定要提前跟我們打個招呼。醫院到泥潭溝20多裡地,可不好走。再說了,您即將成為咱們大柳村的技術擔當,為了翻一番,您也得照顧好自己。”
“淨屬你嘴甜。”
“嘿嘿,主要是您做的飯吃的舒坦,您老坐著,我現在就去村委。
” ……
嚴守正在樓下找到袁柏偉,驅車直奔大柳村。
今天是合作社派發合作分紅的日子。
村委院內,領錢的村民都來挺快,發錢的王慶芳姍姍來遲。
王慶芳是大柳村的副主任,兼婦聯主任。
王慶芳45歲,開著一輛奇瑞轎車,穿的比較時髦。
她雖是副主任,卻主管著村合作社的財務跟社員籌劃。
嚴守正要幫王瑞珍並入合作社,辦手續走流程就必須得經過王慶芳的審計。
大柳村合作社有四個種植基地,季度淨收益在25萬上下浮動。
大柳村報備的貧困戶有58人,其中50人加入合作社,也就是說合作人數為50。
這50人按照並入合作社的耕地面積,佔據相對應的持股比重。
嚴守正家耕地少,因此在合作社內只有0.7%的佔比。
季度分紅就是25萬的0.7%,算下來1750塊錢。
最高的佔比3%,季度分紅7500塊錢。
袁柏偉家佔比2.5%,也能分個6000多。
按照審計的比重派發對應的分紅,簡單高效,沒有爭議。
一個小時後,村支書李大明、主任李福旺,例行主持貧困座談會。
大柳村的生產合作社建立一年半,前四次座談會,就是跟大家探討未來,鼓勵大家擼起袖子加油乾。
這一次不同以往。
支書跟主任只是簡單暖了暖氣氛,便把會議主題交給副主任王慶芳。
王慶芳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拿出一張A4紙讀道:“我們合作社辦的非常紅火,一年來助力13位村民摘掉貧困戶的帽子,他們的年收入達到了3W元,已經超出最低生活保障。鄉領導非常重視我們大柳村的扶貧工作,希望我們再接再厲,力爭上遊,爭取成為全縣首推的脫貧模范村,為了這份榮譽,我們必須要更認真更努力,也必須在某些地方做出整改。”
王慶芳正照本宣科呢,突然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親愛的,你跟我飛,穿過叢林去看小溪水……
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
聽著風騷的來電鈴聲,大老爺們都覺得臉蛋麻麻的。
王慶芳掛過電話,接著說道:“我作為合作社的主管,經過深思熟慮。決定以村委名義回購13位合作人的股份,這是擬訂好的具體名單。”
王慶芳把名單念出來,不少人的臉黑了。
回購說的好聽,其實心裡明白,王慶芳這是在勸他們退出呢。
大家竊竊私語表達不滿,會議上又不好發作。
然凡事必有例外,袁柏偉聽著有他爹袁大發的名字,立刻警覺了起來:“王主任,具體怎麽回購?”
王慶芳答道:“一個百分比以三萬回購,最高3%的份額給9萬。”
袁柏偉打開手機計算器,扒拉著語音播放:2.5乘以30000,等於75000……
袁柏偉不假思索道:“當我爹傻瓜呢?不退的話,三年也能領七八萬。”
袁柏偉一句話算是炸起了一聲響。
村民們耳語道:那是大發的兒子?
是啊!
大發的兒子說出了我們的心聲啊。
大發真有個好兒子,長臉!
……
王慶芳淡定的笑道:“喲,柏偉都長這麽大了啊!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愛鬧騰。當年你娘生你的時候,說你愛動,結果你的腦袋入不了盆,生不粗來。還是我把你的腦袋引導正了,你娘把你生下來。說起來,你還是我接生的嘞。”
“……”袁柏偉的表情漸漸濃密,就像充滿疑問的黑人臉,無語了。
王慶芳不光只有一張感情牌,人家能做副主任,既然能提出計劃,自然有所應對。
王慶芳接著說道:“合作社的初衷是扶貧,村委回購你們的合作佔比,是為了把比重攤給剩余的37人。這樣用不了一年,我們大柳村就全部脫貧了。我是站在家長的角度,為了大家好。”
這句為了大家好,真就堵住了大部分村民的嘴。
畢竟,37人可以均攤13人的比重,真正能高喊‘我不要’的能有幾個人?
嚴守正聽了王慶芳這席話,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是典型的形式大於實質的數字扶貧。
如果單純靠數據說話,她的辦法基本能在一年內實現全部脫貧。
自然就能如她所願,戴上‘全縣脫貧模范村’的光環桂冠。
可是失去了土地的農民拿著六七萬塊錢養老?這就有點不切實際了。
用不了幾年,那些人再度返貧怎麽辦?
到時候王慶芳被提拔走了,貧困戶又成了村委遺產傳給下一任幹部。
苦的終究還是貧困戶。
而且,這個辦法還有個明顯的漏洞,甚至是缺陷。
合作社的盤子原本有50份,僅僅是因為13人脫貧,就砍成37份。
按王慶芳的說法, 一年後全部脫貧,難不成還要砍掉37人的股份?
如果都回購,那合作社就成了幹部企業,甚至是家族企業。
如果不回購,公平公正何在?
這是最令人不滿的地方。
但是,大家也不好說什麽。
大多數村民的想法很直觀,也很樸素。
他們認為扶貧是國家白給,白給不嫌多,少給不嫌少,不給也不要,更不會吵鬧。
大多數人沒有文化,無法真正理解國家扶貧的意義。
國家扶貧的目的是為了讓人民致富,讓人民越來越富。
生活富裕了,人民就會靜心下來思考怎麽讓精神富裕,怎麽讓下一代擁有文化。
而大多數人的意識還停留在吃飽喝好的階段。
事實上,正是這些片面的意識心態,充當著扶貧路上的攔路索。
當然也可以理解為王慶芳的業務能力不夠硬。
她這樣做,從13人的角度看,就是卸磨殺驢。
從37人的角度看,就是慶芳牛比。
王慶芳真的牛比,她三言兩語宣告了這份回購計劃,並讓村民投票。
原本團結一心搞生產的合作人被分化了。
投票結果不用想,30多人佔持比重超過65%,再加上‘企業CEO’王慶芳的鼎力支持。
問題就變得簡單多了。
就在王慶芳以合作社管理者的身份宣讀‘合作股東決議’時,角落裡傳出一陣幽幽的冷笑聲。
“你她麽真的懂扶貧?”
“你她麽真的能做好合作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