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快遞員不能承受的罪與罰》第56章 ?陌生電話
第十七章

1

雷同接手永和街快遞快半個月的時候,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來電,是一個女孩打來的。她說她被人騙了,她在網上購了一個假貨,用四川口音嗲聲嗲氣地說了半天,我幾乎一句都沒聽懂。起初,我以為她打錯了電話,所以對她愛答不理的,很不耐煩,而且還把電話掛斷了,但緊接著她又打過來,依然很著急似的,用四川話跟我講。但當她說她是運輸業大學的學生時,我才給予了重視,因為學校是我的派件區域,無論如何都與我有關。

“什麽事呢?”我冷冷地問她,那之前,她已經滔滔不絕說了很多事。

於是她又滔滔不絕講了起來。期間,我大概只聽準了兩個關鍵詞,即閑魚和相機。

當她清清楚楚地報出了我們網點的物流單號時,我才下意識著了慌,心想,那不僅和我有關,而且,弄不好還會背上投訴官司。

“噢!你好,你好,”我說,“麻煩您能再詳細說一下嗎?用普通話。”我的態度陡然一轉,脾氣一下變得相當柔軟,心切的就像吳青春曾說的,一瞬間可以大方到幫客戶舔屁股,而且,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客戶看,恨不能自刎,以明對客戶的絕對的忠志。

那女生又很耐心地重述一遍。

“是這樣的,我在閑魚上買了一個相機,被人騙了,那人騙了我一共價值三千元的東西——是相機,三千元。我有交易記錄。我收到她的東西後,發現是假的,但她在網上給我提供的圖片是真的,而且,當時還拍了寄件視頻給我;然後我查到她給我寄件時所用的名字和號碼,都與她發給我的不一樣,一個是空號,一個是別人的號碼,都打不通。她現在又把我拉黑了。我現在聯系不到她,而且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在你們網點寄的快遞;我撥打那個網點的座機,電話一直提示說是空號,然後我想麻煩您幫我聯系一下你們網點老板的電話。我知道這是你們公司的,真的特別要緊,真的,麻煩您幫我聯系一下,好嗎?”

顯然,那是一筆明顯的快遞詐騙。吳青春曾跟我講過,她在幾年前就遭過那麽一回。當時她像往常一樣,派送了一個品名上寫著電子產品的件,奇怪的是,收件人要當面拆箱驗貨,那在平常是很鮮見的——確實很鮮見。要知道,平常往往都是,收件人看包裹外包裝沒爛,基本看都不看一眼,隨便簽了字就拿貨走人。而那個貨,結果蹊蹺了,收件人一驗貨就當場拒收,簡直在她面前,血淋淋地上演了一出非常正規的簽收好戲。

於是,很快她就被發件方投訴了,是投訴在內網系統裡面的,當然完全可以打電話投訴的。投訴內網系統的最大區別,在於投訴人是發件公司,而非客戶;另外還可以幫總部減少一次對外布公的‘機會’。投訴原因是,發件人在閑魚網上購得一款二手小米手機,價值一千多元。收件人收到包裹以後,當著快遞員的面拆箱驗貨,發現內物為一款雜牌模型機。最終,不消說,吳青春為那件貨賠了一千多。原則是,誰派件誰負責。

為此,她曾憤憤不平,跑去公司跟宣白不拔大鬧——其實也不過是一時衝動罷了。她指天起誓說不是她的責任,她是清白的,她是冤枉的,老天爺有眼,她絕不是那號人,但最終屁事不頂。宣白不拔那時對她愛理不理。於是她就急了,在那兩口子面前說了一句很難聽的話,她說,“你們就只知道白拿我們的錢,從不知道管事。”因為那時,白不拔叫她打電話去跟總部反映情況,

而宣不拔像蝸牛一樣,蜷在椅子上玩著手機,始終都未吭一聲。白不拔一聽,一下就怒了,說,“這快遞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可以走人,我沒強迫你。”於是,我猜她那時一下就不著急了,而且,也可能連已然賠出去的一千多元都不再覺得疼惜了,甚至還覺得那兩個龜兒子沒強迫她走都是萬幸。當然,那都是後話。無論如何,那是一次慘痛的教訓。吳青春說後來她就知道了,因為那時她的一個同行兄弟也遭過一回,形式和內容一模一樣,都是模型機,都是經過了完美的開箱驗貨流程——拒收——投訴。她說,那是收件人與寄件人沆瀣一氣,以酬金的誘惑,串通好一家快遞公司的負責人,然後在包裹上做手腳,網上賣的是真貨,快遞郵寄的卻是假貨。收件人收到包裹以後,只需按部就班地進行一次完美的簽收流程,之後名正言順地投訴派件網點,然後輕而易舉地拿到一筆不菲的賠償款。而這所有一切,無疑都建立在快遞員害怕投訴的基石上。當然,你可能會問我怎麽不報警處理?老實說,報警等於浪費口水,浪費時間,那是吳青春的經驗之談。而我也相信,你一旦做起快遞來,就壓根兒沒有時間,而且,警察也不會因為你賠了一千多元而重視你。再說,一千多元距離立案還差一大截,不是麽?

“從此以後,我只要見有人寄遞閑魚等二手平台上的東西,我都一律不收,打死都不收,即使客戶同意保價也不行。”吳青春最後總結道。

掛斷電話以後,那女生又不放心似的,編輯了一條短信,把她所說的話發給我。我反覆琢磨著那女生的話。心裡總覺著哪裡不太對勁兒,假如說那正是吳青春所遭遇的快遞詐騙案的話,因何收件人卻不是一夥的,難道那女生是詐騙團夥中的一員?顯然,並非如此。但假如說不像是詐騙的話,卻又被那女生說的像是詐騙的一樣,而且,字裡行間都無不充斥著一種事發現場的錯覺,就好像她正在血淋淋地向我指控哪個具體的人一樣。當然,我發現那件事本身就有個疑點,那便是,寄件站點負責人是‘雞雞’;沒錯,那女生電話裡的意思正想讓我幫她聯系‘雞雞’;其次,派件網點則歸屬於河北省哪個小站點的,而客戶卻又是運輸業大學的學生,但真是那學生的話,我想她大可以騎自行車去跟賣家當面交易,而且,距離還不到三公裡的路程,通過快遞無不顯得多余而取巧。

......那還能是我們公司內部的人乾的?的確,很傷腦筋。

然而,當我在電腦上查詢了那物流單號以後,才發現,原來那件貨只在‘雞雞’那裡做了攬件掃描,之後便沒了下文,而且已經是頭一天的事了。我於是不再心慌。

隨即,我很快把那條短信轉發給了‘雞雞’。當然,我也並未懷疑過他會和發件人沆瀣一氣,串通好來誣陷我,但也絕非不可。於是,過了一會,我就收到了‘雞雞’的回復,他說,“搞啥子名堂哦?”我剛要短信回他說是詐騙時,他急得已經把電話給我打過來了,他厲聲戾氣地說,“哪個人找我?”我說是我學校裡的一個女生。

“物流單號多少?”

我報給了他。

“呃......”

他稍事踟躕,終於想起來,是一個年紀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寄件時說是因為感冒帶了口罩,具體面相他無由得知,只知道眼睛很大,額頭有一顆黑痣。一開始他還誤以為她是一個年輕人,但看到頭上生了許多白發,手指也頗為粗糙,於是他斷定她已有四五十歲了。在早班件回來的時候,那人在他店子裡寄了一個相機。當然,也實名製登記過。登記時她也出示了身份證,但後來去公安局裡查無此人,於是那時確定了那是假證。要不就是,她寫身份證號時,故意錯寫了其中幾位,而那錯寫的幾位數誰又會在乎呢?再說,即使知道客戶錯寫了,想必他也不會去跟客人計較,而那時客戶能主動出示身份證,對他來說都已經很給顏面了,況且他也只是為了應付上級檢查,實際並未有任何意義。

於是‘雞雞’得出的結論是:那人是個妖怪。

那時一貫喜歡嗲聲嗲氣的‘雞雞’,態度陡然一轉,變得十分嚴肅,他像小孩一樣問我如何處理,因為他知道那個可惡的賣家一定不會退讓,而且客戶也更不會。當然,我那時也毫無頭緒,心裡想,那麽高的價格,賠當然不是,不賠當然也不是,於是就閃爍其詞道,“看起來像是詐騙。”

“可是物流信息都沒再更新,你卻說收件人是你們學校的,這什麽邏輯!”

“就是,什麽邏輯,搞不清楚。”

隨即,‘雞雞’就開著他的三輪車跑來我店子裡,那天他表現的很是鎮定,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江湖老大哥。

我記得,那天沒過多久,催命鬼小溫就把投訴工單發到聊天群裡去,並特意強調‘雞雞’,務必及時處理。我猜那時‘雞雞’心慌了,因為他開始在群裡跟催命鬼小溫打起了口水仗,他說那東西不是他搞掉的,說催命鬼小溫著急就叫她自個去處理,他一概不管雲雲。然後,催命鬼小溫就叫他搞清楚身份,掂量著把他的位置擺端正。

如此,倆人罵了一會,不但沒有停下來,反倒是越罵越高了。‘雞雞’咒她是個苦逼的打工的,咒她有本事去當老板,罵她是婊子,是妓女等等;然後,催命鬼小溫就回罵他,說他娘娘腔,說他是糞堆,是垃圾,還著到痛處揭他的短,說他活該一輩子打光棍,因為他老婆在幾年前跟別的男人跑了,到現在還沒消息。

總之,無論他們在群裡面怎麽互噴對罵,無疑都是在表演給宣白不拔看,同時也對他們的人格和良心等方面都是一種很苛刻的考驗。於是,之後我猜白不拔依然會用她那句‘快遞你不想做的話滾蛋,會有人來做,沒人強迫你’的風涼話來壓製‘雞雞’。而‘雞雞’對那句話幾乎是百依百順,完全上不來一點脾氣。

催命鬼小溫被‘雞雞’一頓暴辱後,也不再提醒他在一個小時之內處理完結單等事宜了。很快的,一個小時過去了,‘雞雞’依然愣在我店子裡沒走,也沒說他要怎麽處理那件貨。

中午大家準備去拉中班件時,白不拔急得把電話打過來問我,‘雞雞’有沒有在我鋪子上。我掉過臉去看‘雞雞’,‘雞雞’也看看我,然後同意了。於是,我跟白不拔說他在。白不拔一聽,即刻要求我把電話拿給他。他接過去,在我面前挺起一副要殺要剮隨便的浪蕩樣子,說,“要幹嘛!”

我不知白不拔說了什麽。‘雞雞’接著就大言不慚地說那件貨不是他的責任,他不管雲雲。白不拔接著又嘰嘰喳喳說了好一陣子,顯然她是有耐心的,即是說,並非‘雞雞’想走就走,並非她隨時都能離開他,並非她的快遞所有人都願意做。

於是,‘雞雞’聽了她的話以後,轉瞬就很快活地跑去公司分貨了。

後來僅隔一天,那件貨的最終結果被催命鬼小溫發到了聊天群裡面。那時我們大家都知道,‘雞雞’被總部罰了一千元,還一分不少地賠了三千元。我相信,那時催命鬼小溫心裡一定樂開了花,她比我們所有人看到那樣的消息以後都振奮、都激動。

2

雷同強撐了快一周多時間,很快的,他老婆就真的來幫他了。雷太太本人看起來端莊秀麗,年紀和雷同不相上下,有著高聳的俏鼻,挺拔的胸脯,還有著一雙細嫩纖巧的小手,她把頭髮高高束起頭頂,整個人看起來是那麽的神采奕奕。

雷太太是我去雷同店子裡閑逛時見到的。見面時,她緊張的兩眼放光,以為我是取快遞的,便很熱情地詢問我取貨碼。雷同笑著給她說我也是做快遞的,她於是好奇地瞅我幾眼,然後客氣起來,我也客氣起來。她環顧左右,看到一個塑料凳,隨手抓來遞給我,說,“你坐著吧。”我忙說,“不要緊,不要緊,習慣站著。”說罷不由分地覷著她,她好像再無話可說,於是趁機走開了。

雷太太到來的那幾天,雷同大多時間都不在店子裡,我猜大概是上門收貨了,要不就是送貨上門。也因此故,我幾乎很少再去雷同店子裡。記得有一次,我看到雷同開著三輪車托著一件東西朝著店子方向駛去,於是想趁機去探一探他。不料,貿然踱步進門後,才發現店子裡只有雷太太一個人,她正在玩手機,沒有注意到我。我不知如何是好,又想貿然離開,卻又怕被她發現不妥。那一刻,我窘得要命。好在雷同端的回來了。

雷同看到我時,開著玩笑招呼道,“李老板,幾年時間沒見到你了喲!”說著,臉上洋溢起久違的微笑來。

“哪裡啊!學校裡這兩天很忙。”我說。

這時雷太太慌忙從凳子上立起身,沒說什麽,隻朝我莞爾一笑,隨即,疾步跨出店門,徑自朝雷同走去。

“悶聲發大財了吧!”雷同又笑說。

“哪裡啊!”我不再解釋,也朝雷同疾步踱去。

車廂裡,我看到一個像壓面機一樣的龐然大物,遂好奇問他為何物。

“絞肉機。”雷同說。

“這是要寄走的嗎?”我好奇問他。

雷同點點頭。

“這很重吧?”

“大概四五十公斤的樣子。”

“這不好寄喲!”

“怎麽不好寄?”

“你怎麽包裝?還有,公司規定重貨不能超過五十公斤。”

“呃,超過了呢?”

“需要另加一百元超重費,不劃算。”

雷同彎下腦袋,呼哧呼哧,終於在機身上找到了機器說明,標重是四十二公斤。

“還是不保險,”我考慮了一會說,“首先機器太大,也不好打包,其次,那個重量太接近五十公斤了。”

“可是客戶運費都付給我了!”

“呃......”

“超重就超重吧,無所謂的,反正客戶付的運費也多。”

“多錢?”我好奇道。

“普通省外的,我收了三百多,他就給了,沒有講價。”他笑道。

“可以吧!運費倒沒問題。”最後我說的有氣無力,因為我一看那個笨貨腦袋就發愁,頓然心裡也變得無力起來,並非沒有物料打包,主要是擔怕東西破損,到頭來得不償失。

“東西不貴重吧?”我又例行公事地問他。

“不貴,客戶說的,二手貨,就值五六百塊錢。”雷同說的很輕巧的樣子。

“噢。”

我記得,最終我們三個人合力才把那件笨貨抬下來的。那天我不太放心,還滔滔不絕教他如何打包,如何使用廢舊硬紙板,當然還有如何打木架,如何保護機器最脆弱的部位。最後,無論如何,都務必在外包裝上貼易碎標貼,或用大頭筆標注易碎勿摔等字樣,以起到警示作用。我講得頭頭是道,雷太太聽得一臉的敬佩表情,雷同則始終詼諧地笑著。

那天過後,我基本再未去找過雷同。一來是忙於收件,因為那段時間新興起一股搶單熱潮,即是說,你只要在手機裡下載一個軟件,用手機號碼注冊登錄即可上門攬件;二來呢,小肖連續多日請假,以至我又不得不像以前那樣,整日的蹲守在店子裡寸步不離,連廁所都去不了。

我記得,大概過了快一周的時候。雷太太突然在電腦上發消息給我,要知道她向來都對我不苟言笑,她問了我一個關於系統留言的問題。我毫不保留地告訴了她。當然,那只是緩解緊張局勢的一種簡單技巧,以不至於對方公司以為你不聞不問,很快地把你投訴。

但接著,很快,雷同的電話就打來了,他問我,“怎麽辦呢?上次那個機器你還記得嗎?”

“記的,是絞肉機。”我說。

“就是那東西,現在已經壞了,派件網點發來照片,說整個機身已經被什麽東西壓扁了。”

“壓扁?”

“是啊!他娘的,明明是摔的,我敢打賭是卸貨時給摔壞的,不想幾個人抬下車,直接一腳踢過去......”

“總之,不管怎麽壞的,你先打電話投訴派件網點,看他們那邊怎麽處理。”

“呃,那這應該就不管我們的事了吧?”

“不好說。”

“怎麽不好說?很明顯的事啊!”雷同心直口快地辯解著,同時氣呼呼地看著我,好像是我把那貨搞壞的一樣。緊接著,他又說,“派件網點現在卻給我們留言了,還說那貨不是他們搞壞的,他們不管。”

“好,你稍等一會,我把貨理完了,到你店子裡來一趟。”

掛了電話,我快馬加鞭趕過去。雷同那時急的在店子裡直跺腳,雷太太則默默然幫跑來取快遞的人找著貨。而他的一大堆貨依然堆放在店門口,一個沒理。雷同七七八八,重新把那件事跟我講了一遍。於是我才知道那天他壓根兒沒打包,隻簡單地給套了幾個綠蛇皮袋子了事,而且,還很笨拙地貼了很多易碎標簽。

“不用硬紙板包裝的貨,貼易碎標簽是多余的。”我禁不住數落道。

“噢,這個我那時還不知道。”

“總之,不要緊,先投訴吧,投訴了再說。”

我想我那時唯一能教導他的,大概就只有投訴了吧。一遇到自己的發件被派件網點搞壞,第一時間就本能地想到拿起投訴的槍杆子來捍衛自己的錢袋子。

“投訴應該是客戶的事吧?”

“不,發件網點和派件網點都可以投訴。”我沒再具體給他解釋其原因。隨即,就叫他抓緊時間理貨,同時一再讚同他的觀點——不管他的事。

於是,他接下來便不那麽過分緊張了。反倒跟我控訴起其他的事來,他一邊理貨,一邊說道,“他娘的,永和街這些狗雜種真難伺候,他們離我店子不到一百米,都不願意過來取,老打電話叫我送,我送到樓下了還不行,還要求給送到樓上去。哎呀喂!我就在想,這些人怕都是一些瘸子吧,要不就是癱瘓了,行動不便。”

“這種人不要慣著,不然的話,以後所有的貨他們都要求你送上門。”我說。

“還有個奇葩,”雷同哭笑不得地說,“幾天前的事了,是個男的,那家夥跑來我店子裡取包裹,看起來很趕時間的樣子,於是我很快優先幫他找到貨,然後我就去找其他人的了。不料,那家夥拿到貨後一直沒走,傻乎乎地站在前台,不知等了多久。起先我以為他的包裹出問題了,把我嚇了一身冷汗,結果他竟來一句,說他的包裹怎麽打開,就是說,他問我用什麽拆包,我說用小刀啊!刀——噢,那刀呢?刀?我心想我哪裡知道刀在哪兒,你不會拿眼睛找啊,那時我忙的兩眼梅黑,哪裡還能照顧到他,所以就沒管他。”

“這種人嬌氣的很!”我說。

“結果他竟說我服務態度太差。你說,這氣不氣人!”

“怎麽著?”

“於是我就問他是不是想拆包?他看著我,沒說話,以為我要打他。我就說,放心吧!把貨給我,我幫你拆。然後他拿給我,我一接過那貨,呼哧一下就給撕開了。當然,是防水袋包裝的,又不是鐵打的,他媽的他就是拆不開呀拆不開!於是,我那時就想跟他說,你他娘的連我老婆都不如!”雷同說罷,朝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雷太太則用眼睛狠狠地夾了他一眼。

“那家夥還長得肥頭大耳的,”雷同最後很嚴肅地說,“走起路來像豬一樣搖搖晃晃,簡直,白長了一身豬膘!”

雷同說罷,雷太太掉過臉覷我一眼,仿似有話要說,最後卻欲言又止。於是我猜是因為我在場的緣故。

“還有一種情況,”雷同接著又說,“關於店子關門和開門的時間,我明明短信通知了的,而且還在大門上張貼了時間表!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早上八點半開門。可這些鬼東西大清早上六點鍾不到就跑來了,一個個見你門鎖著就踢門砸窗。我們住在四樓,結果都被吵醒了。你說你不理他們吧,但你還能睡得著嗎?即使你裝睡,但過幾分鍾電話就給你打來了,這時你說你接不接?你接呢,無疑會被一頓臭罵,說什麽麻麻皮啦、倒閉了嘛、搞啥子鬼啦、生意還做不做啦等等,罵的你一下就會火冒三丈——你那時真想提一把殺豬刀衝下樓去......而你不接呢,他們就打電話投訴你!你說——這還叫人活不活嘛!”

雷太太終於禁不住插了一句,說,“這小區的人真的一點道理都不講!”

“嗬!講道理?”雷同說,“都是一群早起的大媽大爺,他們怎麽跟你講道理?而且,那些年輕人都不講道理!”

“取包裹時也一樣,”雷太太又說,“有時我幫他們找貨的時候,他們就一個勁兒地催著你,弄得你一刻也不敢停,你又怕服務哪裡做的不好,唉!真叫人沒話說。”

“你一天到晚,電話總是接個不停,吃飯時要接,拉屎時要接,走路時要接,開車時要接,晚上休息時也要接,隨時隨地都要接,及至最後,你甚至覺得你每時每刻都在接電話。那些人真是沒完沒了,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麻煩你。我敢打賭,我的手機一天到晚,至少都有一百多個電話。那些人還以為你忙的日理萬機的,以為你在悶聲賺什麽大錢呢!”

雷同那天一口氣幾乎把他乾快遞半個多月以來的、所有難忘的經歷都控訴了出來。雷太太一開始則像往常一樣很拘謹,很靦腆,但到後來便也無所謂拘謹,無所謂靦腆了,而像車禍現場中的目擊證人一樣,無所畏懼地、滔滔不絕地講述了她的所見所聞,表情顯得既激動又不安。他們夫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一陣子我都不知所語,啞口無言起來,也有那麽一陣子,我恍惚以為他們夫妻倆是在怨我,以為那所有的錯都源自於我。當然,不得不說快遞是我轉手給他們的,對此他們也多少心存嫌隙。

於是,後來我幾乎很少再去他的店子裡晃悠,或者說,乾脆不去。

我記得,大概在那個月的中旬,有一天,我看到我們的聊天群裡,很多人連續不斷地重複發送著催促雷同分貨的消息。那天,碰巧小肖再度向我提出了長達一周時間的休假,原因是她的小孩生病了,要去醫院照看。

“永和街,雷老板,快來分貨;永和街,雷老板,快來分貨......”

消息如此重複性發送著,不一會手機就被刷屏了,對此,大家樂此不疲,像打趣逗樂一般。但緊接著,催命鬼小溫就突然發了一條說,“不來分貨者,一次罰款兩百元,月底帳單裡自行扣除。”而且,一連把那句話重複發送了十五遍。這一來,似乎激起了大家的興趣,於是大家就又複製粘貼,跟著連續不斷地發起來,消息一行接一行,像連珠炮一樣轟炸在群裡面。當我正好奇查看消息時,催命鬼小溫又以同樣的方式發了一條,說,“雷老板今天罰款兩百元。”後面又一連串出現了十多次,大家也不惜跟著站起了隊。

於是,有一陣子我竟疑心雷同生病了,要不就是車子爆胎了,亦或者其他什麽突發事件,使他不能及時去分揀;當然,我連闖紅燈時被大卡車撞了的情況也聯想到了。但回頭又那麽的一想,即使如此,他也知道在群裡面跟大家說一聲呀!沒錯,我又陷入一陣莫名的胡思亂想之中。

但催命鬼小溫最後的消息發送不久以後,雷同就在群裡面發聲了,他說,“罰你媽的款,老子不幹了行不行?!”

此消息一出,群裡面幾乎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再吭聲。當然,我那時也給他嚇一大跳。以為是真的出什麽大事了。但至少排除了他突發交通事故的可能。

不過,很快的,我又在我們的宣泄群裡面看到有人發消息,是搞怪的‘雞雞’發的,他在那裡面說,“雷老板有種!雷老板威武!”於是,大家便跟著紛紛評論起來。當然也有人私下裡問他何故如此,但他一句也未回。於是,整整一個中午,除了催命鬼小溫例行公事地發幾條投訴的消息,群裡面幾乎都鴉雀無聲。而我處於對我不利的惶惑不安之中,擔怕雷同不辭而別,一拍屁股走人,又一想,他已經花了那麽多錢,把店子打造的金碧輝煌,而且,他的超市計劃也還沒開始,再說,他還在宣白不拔那裡壓著很多風險保證金,怎舍得就此罷手。最後,我記得,我本想給雷同打個電話來著,卻不知那時端的想到了什麽,也隻好作罷。

我記得,直到表哥和小強搖搖晃晃,把中班件拉回來以後,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表哥跟我說,他去公司拉中班件的時候,看到雷同店子門口圍了一大群人,足有二三十個,其中多半是永和街上的大娘大嬸,以及大叔大爺等等。那時他和小強碰巧路過,他們看到那群人圍著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後來才知道是雷同的母親),她的兩鬢幾乎發白,和雷同一樣,是個高挑個兒,現在卻早已駝背。

老人見那群人,一個個像瘋了一樣直往店子裡鑽時,就急的嘴裡嘟囔起來,因為說的是方言,他們一句都沒聽懂。驚慌之中,他們看到她就伸開那雙枯瘦的胳膊阻擋起來。盡管是方言,但有些他們還是能聽懂一二,她憤憤地吼道,“這狗日的一群瘋子!犯羊羔瘋了!你們土匪!土匪!......”盡管她聲嘶力竭地吼著,但店子裡已經衝進去了十多個,那些人一一邊在貨架上胡亂地翻找著,一邊在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直到老人眼裡擠出一滴乾澀的淚花,被一部分人看到了,因此大家適才漸漸消停下來。但還有人站在店子外面氣呼呼地嘟囔著,消停下來的那些人,轉而又開始撥打起門上的電話來。

於是,十分鍾不到,他們就看到雷同開著他那破三輪車,哐裡哐啷地趕回來。那時,他大概已經在去公司拉貨的路上了。這時候,端的雷太太也趕回來了,她手裡端著一碗什麽湯,一路上搖搖晃晃,上台階時,還險些連人帶碗一起送出去。雷同見此情景,一扎猛跳下車,快步踱進店子裡,對著裡面的大叔大媽,怒吼道,“哎哎哎!你們在幹什麽?幹什麽?”說著, 一把拽住其中一個找貨最凶猛的大叔,拽著他的右胳膊,使其不能動彈,隨即一把奪過他已經找到的貨。與此同時,他轉而又朝著門口圍觀的人群怒吼道,“你們是強盜嗎?”

雷同如此舉動,大家一時間都不再做聲,一張張臉上顯出驚愕的表情來,原地僵化了一樣動彈不得。

“你們是在搶劫嗎?”雷同又大吼一聲。

接著雷太太就大聲地解釋起來,她說,“怎麽了?這是怎麽了?我就出去買個飯,剛走還沒幾分鍾,你們就一個個地等不及了?我媽她那麽大年紀了......你們就那麽的不講道理嗎?是不是以為她人老好欺?”

“既然你們那麽著急,幹嘛收到短信後不早點來取?偏偏等到這時候跑來取!”雷同說。

“我臨走時還在門上貼了便簽的,”雷太太說,“有事打電話,有事打電話,你們都不看一眼嗎?就直接橫衝直撞地進來了,像狼一樣。我媽她年紀大了,快遞她不懂,只是幫我看貨的......當然,不看貨也行,我直接把門關了都可以,那樣的話,你們就都不要取貨了......你們看看,現在都幾點了,你們一個個都吃得飽飽的,而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吃飯哩!”

表哥跟我說,那時雷同和他老婆你一句我一句,說話像拿鋤頭在挖一樣,毫不留情,不一會,就使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最後呢?”我問表哥。

“最後不知道,”表哥說,“因為那時候已經很晚了,擔怕遲到。”

“噢......”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