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本打算花點時間去吳國的店子裡走走來著,主要還是想出個頭,在大家面前露個臉什麽的,當然還包括了解快遞的營業狀況,員工管理,以及車輛配置等等;爾後呢,再去找個落腳之地,再招兵買馬,再購置車子,抑或再乾一些與快遞著不到邊兒的、稀松平常的事——譬如說我初來乍到,還很好奇這附近是否有所謂的電腦耗材店,跟我曾經的店子多少類似,還想打探打探永和街的消費情況,一元錢是否還能在這裡購得兩個體面的大饅頭,或一個夠分量的肉餡包子,當然還想一口氣把這所實至名歸的大學校園逛個遍。沒錯,我這一天已基本在大腦裡安排的井井有條了。然而事實總是相反的,給人一種意想不到的‘驚奇’——我這一走馬觀花式的‘到訪’,不知不覺的,終於還是把一大半時間都搭在了吳國那裡。
到了學生下課最忙的時候,吳國的女員工小肖適才停下手頭的活兒。她機動靈活,很快就將眼下快要大亂的局勢穩住,同時動作非常迅速敏捷地幫學生找著貨。而吳國幾乎一整個上午都忙著理貨,到了人群排成長長的列隊時,也適才停了下來。實際上,這時候我看幾乎已經都到無可救場的程度了,就是說找貨過程中,倘再出現吳國誤找的情況,找半天依然徒勞無功,那排隊等候的學生恐怕就要暴動了,即使大家都很有耐心,但我那時想也不會克制太久,因為人群中已時不時發出了像‘效率太低’一樣的牢騷聲。當然,至於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我一概不知。但吳國臉上的惶惑和不安依然暴露無遺——於是我莫名感到不安起來。
有幾次我決心前去幫忙,但又瞻前顧後,思來想去,始終作罷。原因在於自身的某種缺點,吳國方面的當然也不乏其有。
吳國在我眼前表現的猶疑不定,他時而蹲下身搶著理一兩個貨,時而又受驚了似的掉過臉朝店子方面探上一探。但最後還是撂下了手裡的活兒,直起身子,飛奔向店子裡去。那時我暗自心想:他不要那些貨了嗎?沒錯,他這著急一走,那些貨就亂糟糟堆在地上,像沒人要了一樣,即是說隨便都有可能會被人順走一個兩個,或更多。於是我便下意識靠近了那堆包裹一些,同時還不忘朝店子方向打探張望。
吳國一到店子裡,很快的,他整個人就生龍活虎起來,他的精神看起來亢奮極了,他聲音朗朗地叫著道,“喂!喂!同學,你編號多少?”像菜市場裡的叫賣員。
那學生很快回答了他。
他便又叫著道,“B455,小肖,B455,快找......”說著那學生便站出列隊,跟小肖去領貨了。
“下一位?編號多少?”
“B432。”
“下一位?”
“B411。”
“下一位?”
“......”
如此這般,吳國很快又像機器一樣啟動了。無需說,這又是新一輪的高速的機械運動。吳國聲情並茂,手腳並用,表情和動作都極富節奏感;尤其在他追問學生取貨碼時,他嘴角的肌肉就很歡快地抽動起來,像嘴裡含著什麽,用牙齒不斷地咀嚼著;他那雙發光的眼睛也隨之迅捷地遊移起來——在排隊的學生身上,他幾乎是一目十人。在這過程中,他還幫取貨不急的小肖快速地找出來,而那過程幾乎也隻消一秒。當然也有半途卡死的貨,我是說碰巧遇到了他忙乎半天依然‘找無此貨’的窘境。因此有那麽一瞬間,
我竟好奇了,遂下意識暗忖到:面對這排山倒海的取貨場景,難道他們長了三頭六臂?難道他們還有什麽超人法術? 然而,其實並不然。
盡管那些等候多時的學生,看起來都很不耐煩,但一遇到這種情況,他們卻都顯得相當平靜坦然,也不太著急了。他們一個個面帶某種程度的疑問,定定地瞅著吳國。這時候,吳國的女員工小肖就很快拿一個記事本和一支筆來,很客氣地跟那學生解釋,幾乎三言兩語就搞定了。那學生用筆在本子上寫一小陣子,爾後便面無表情地離開去。
當然也有沒離開的‘釘子戶’。其中就有一個女生這樣說了,她大聲叫著道,顯然是等久了,“那萬一找不到怎麽辦呢?”
“放心吧!一定能找到的!”吳國的女員工例行公事地回答了她,表現出信誓旦旦的樣子。
“呃!......”那女生略一沉吟,又叫道,“我看你們給每個人都這樣說的!你們是不是在敷衍大家......真的能找到?”
“放心吧!一定能找到!”
“找不到怎麽辦?”
“......一定能找到......”
“不要總說一定一定......萬一找不到——怎麽辦?你說。”
“......能找到的。”吳國的女員工小肖說的終於有些勉強了,她掉過臉看了看她的老板,拿不定主意的樣子。那女生也把臉掉了過來,惡狠狠地看著吳國。
吳國禁不住面帶情緒地回答了那女生,說,“找不到我們會照價賠償的,你放心吧!店子都還在的......”他幾乎脫口而出。
“我寄的貴重物品,你怎麽賠?”那女生顯然更有情緒。
吳國這時就很激動地作了個攤手動作,一邊環視著圍觀的幾個學生,露出一副很無奈的表情來。有一瞬間我看他似乎還想借一步解釋什麽來著,但欲言又止。那女生這時似乎還嫌不夠,賴著沒走。俄爾功夫,隊列裡突然傳出一句很有挑釁味道的話,“怕什麽!老板都說了,掉件會照價賠償的,大不了你投訴嘛!”說罷,那女生才放心地抓起筆在那本子上登記了。
女生一走,吳國接著又馬不停蹄地運轉起來——似乎又無休無止了。
......後來我才知道,關於忙時用記事本登記的事,不過是一種緩兵之計,吳國的女員工處理這類事其實是一以貫之的,而且她嘴裡的說辭也幾乎一成不變。有時當然一著急起來——就是說登記人數較多,大家都嘰嘰喳喳問她同樣的話時,她也會說‘能找到的’,僅以此簡單了事,多余的字概不多說,因此這就會給一個陌生客戶造成不必要的懸疑——以為她大有可能找不到貨。
無論如何,後來我也照搬了她這種處理方式。當然並不能說這單純就是對客戶的一種虛假承諾,在某種程度上,反倒是一種善意的謊言。我相信但凡說出這話時,那包裹無非有兩種可能,要麽是貨號亂了,要麽是真的掉件了。但話又說回來,一旦包裹被搞掉,快遞員終究是要賠償的,即是說在合理的賠款范圍內,都自掏腰包一賠了事。當然快遞員幾乎都不想被客戶投訴,除非迫不得已,除非徹底跟快遞絕緣的時候。
學生下課的那陣子,我琢磨著那至少有一個多鍾頭,就是說那時的吳國,持續保持高速運轉的狀態至少得一個多鍾頭,直到他的店子裡人走樓空。於是,到了這時候,他的店子裡就像被誰衝進去打劫了一樣,裡面到處亂糟糟的,貨架上的包裹七零八落,桌面上的亂單子鋪天蓋地,地板上則塵土飛揚。直到最後一個客戶匆匆消失在他的視野裡,那時的他竟還傻呆傻呆地佇立著不動,依舊保持著追問學生取貨碼時的緊張姿勢——他翹首以盼,凝眸細望,同時一臉的亢奮表情,隻增不減,而且他看起來還是那麽的生龍活虎。唯獨一點有所不同,他的眼睛裡似乎喪失了先前的犀利眼神,此刻竟變得黯淡無光,仿似即將油乾燈滅。
我初次跟他打招呼時,他還停留在一開始那精神亢奮的狀態裡。
是這樣的,取包裹的學生一個個走完時,我琢磨著那時吳國將有一會兒空閑了。於是終於鼓起勇氣上前跟他問好。
“您好!您是吳國嗎?”我很客氣地說。
“你好!你編號多少?”他這樣問我,幾乎是條件反射的。
我愣了一下,疑心他沒聽清,遂又很快把話重複一遍。但我話音未落,他就又急的追問我,“麻煩報下取貨碼,取貨碼......”
取貨碼?老實說,那一瞬間,我無由然打心裡隱隱生出了一股悔意,心想我這時的出現還不到時候。但還是沒有多想,再度把話重複了一遍。
“呃!”他這才留意到了,顯得有些不安,但我還略能猜到一二,大多是關於快遞的事。他略一沉吟,說,“是——是我。”同時眼睛裡泛著一股不詳之光。
“不,不,我不是來取包裹的。”我忙解釋道。這時,我想我若再不把話說得透明一些,他也許會更緊張,也許會以為我是那類不懷好意的客人,想拿投訴來威脅他點什麽。我在這之前就知道投訴的威力有多強,終其目的莫過於從他人身上撈點很不厚道的油水罷了。沒錯,這點我後來才深有體會,快遞員一遇到來路不明的人,以很奇怪的方式講話,或表現的很奇怪時,這時候往往先想到最壞的投訴,其次是賠罰的輕重,最後則想到乾快遞這件勞什子事是否還值得堅持。譬如一個陌生人的問路,有時都能激起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經。
“你是——”
“我是宣老板介紹過來的。”我試著說。
吳國聽罷一時沒緩過神來,他刻意似地撓著頭皮,並小有疑惑地打量著我。
“是這樣的,”我準備進一步給他解釋,說我是來接手韻美快遞的這一句相當簡單,卻對我來說又是極度困難的話。“這樣的,我是說——”說話時我都下意識拘謹起來了。我一連笨拙地暗示了吳國好幾次,險些結巴了。
吳國這才突然意識到,他仿佛確定似地問我,“就是說——你是來接手韻美的——那個嗎?”說著他突然眉開眼笑起來,瞬間像換了個人似的。
我很客氣地點點頭,一邊又含糊其辭著,“我只是剛才碰巧路過,所以順便就過來看看的......”很快說罷,趁他還沒開腔,便又笑著補充了一句,“可能以後還要向你學習哩!多多照顧哦。”
這顯然是一句愚蠢的奉承話,沒想到竟不客氣地從我嘴裡和盤托出。
“呃......”吳國突然皺起眉頭,朝我腳下凝眸注視起來,俄爾功夫,才開口道,“兄弟,剛才我還以為你——是那個叫什麽軍的人——”
“是新來的,”我解釋著,為說話不那麽露骨,我還刻意在他面前閃閃躲躲,“宣老板說你店子在這裡的......”
“噢!噢!”他說,“我還以為——你們實在太像了!”吳國說罷,我們這才放下對彼此的某種謙恭。不,還不如說是我單方面的,一開始就顯得很拘謹很小心,甚至在四周設下牆一樣厚厚的壁壘來設防;吳國本人則表現的相當自然,除了他看到我後意外地想起一個人。
他瞬間變得熱情起來,繞過擋住他的桌子,笑盈盈地走出來招呼我,我以同等的熱情承了他的情。如此,三言兩語我們就說到一塊去了。
吳國接下來就跟我講了那件事。快遞的事,他說是在一個多月前,那個人曾投訴了他,翌日還來他店子裡大鬧過一次,因為是一件送給女朋友的玩偶(也許是同學,說不上來)。那時他的員工小肖就用記事本登記了物流單號,名字和電話等基本信息,並一貫承諾找到貨後通知他,或直接送去他寢室。但過了一段時間便又不了了之。吳國說那個人的名字他始終未能記起,但長相在他心裡卻是十分深刻的。講到最後,吳國才說令他一直耿耿於懷時常考慮的,而且又極度擔心的是,那件玩偶價值竟超過兩千元,而且他還特意網查確認了,那是一類諸如愛馬仕一樣的奢侈品,體積卻只有鑰匙扣那麽大一點。
“最後怎麽處理的?”我好奇問他。
“沒怎麽處理,”他搖搖頭,含含糊糊地道,“罰款是罰了一些......但始終沒聯系過那學生,那學生也沒再來找過我,電話也沒打過。”
“就是說貨最終也沒找到咯!”
“有可能是那女生已經取走貨了, ”吳國瞪大眼睛說,“我一直那麽認為......我們核對包裹信息時一向都很細的,不可能拿錯貨,我是說很少出現拿錯貨的情況——當然,也不至於偏偏就碰到那個貨。”
“那學生會不會再找來?”我最後問他。他沉默許久,沒有說話,顯然是不想回答這問題。但緊接著,他又朝我臉上瞅了一瞅,像是確認什麽似的。於是我下意識掉過臉朝院子裡望去,隨之拋出心裡的一個疑惑,“院子裡的貨不要緊吧?”
“沒事的!”他乾脆地回答道。
“我是說如果沒人看的話,”我進一步問他,“你不怕被人順手拿走一個兩個嗎?”
“一般沒什麽事的!”他說的終於有些勉強了。當然我想我問的話也不無道理。但他顯然沒有要進一步解釋的意思。於是我隻好也勉強地點點頭。
接下來,我們又險些無話可說。
“我剛才看你店子裡人挺多的,”我刻意搬出話題,“於是就下意識幫你留意著那堆貨,好像始終都沒人碰過,只有偶爾路過的學生瞅一兩眼,然後就走了......”
“一般沒什麽事的!”吳國又重複了一遍,隨即岔開話題,“你看做快遞忙不忙?”
“是夠忙的!”
“是啊!你看到了的,尤其一到學生下課,哎呀!忙的簡直就像在打仗,十個人都不夠......”
“你說的對,”我應承了他一句,接著便禁不住向他大獻殷勤,提議幫他把院子裡的包裹搬進去。
他客氣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