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們很晚才下的班,因為門壞了,眼下得修好。
我網查了附近修鎖師傅的電話,糊裡糊塗打了過去。很快的,一個中年男子騎電動車匆匆趕來了。他兩手背在屁股後,上上下下端詳好了一陣子,然後用手指著凹陷處,說那卷簾門不是普通的鐵皮,修起來肯定麻煩,肯定費事,而且還肯定費時。煞有介事地指指點點,臨了,又嘿嘿地笑著,“你店裡貨那麽多,門鎖不好恐怕不保險喲!”
我點點頭,未置可否。
接著,他開始旁敲側擊,推薦我換一套好門,他說,“其實也不貴,好點的門,打折下來才兩千多點,你要的話......”
“考慮一下。”我對他說。
“還有便宜的一款......”
“......能修就修,不能修拉倒,我又不是開銀行的!”母親一急就上前跟那師傅較真起來,我趁機走開了,因為我壓根兒不想說話。
母親最後跟那師傅講了什麽,我不知道,只看見那師傅又騎著車哧溜溜地回去了。
於是我緊接著又呼出第二個電話,十分鍾不到,又一位師父急匆匆地趕來了。這回,那師傅看起來要專業的多,因為他來時帶了一包上門服務的專用工具。他年約五六十歲,渾身充滿了鐵鏽味,沒跟我提半句更換什麽的建議,也沒有做任何‘嚴重’的指點嫌惡,隻象征性抬頭瞅了一眼,隨即就斷然地報了價,說,“五十塊錢給你弄好。”
我欣然答應了,母親當然也沒意見。
那師傅掄起鐵錘,還有,一個叫不上名字的條形模具,把它牢牢緊箍在鐵皮上面,錘子掄圓,咣咣當當,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付款時,我意識到自己囊袋空空,便自覺地挪去一邊。母親因始終好奇盯著看,所以最後就順理成章地付了款。
我記得大概快十一點的時候,小強才從永和街慢悠悠地趕回來。實際上,那時他才下的班。那時候卷簾門已經拉下來、關上了,人也快走到學校門口了,小強突然打來電話說他剛回到學校。當然,那時候我也才恍過神來——小強居然才回來,他才忙完。
於是我重又折回店子,一刻鍾不到,很快就把門打開了。我遠遠躲去一邊,假裝拖地板、整理桌面,而實則想探一探他,探他的自覺性。也是臨時起意的,因為那天碰巧三輪車該充電了。在那之前,我曾都詳細交代過了的——電瓶間隔半個月充水一次,否則會被燒乾蝕壞,間隔一日需充電一次,否則跑出去、回不來,當然對電機損耗也不小。
小強把車開到店門口,靠牆停穩了,把手刹拉起。接下來,便如我所願,他按部就班,先把工具箱打開,‘吭哧吭哧’抱出充電器——約十公斤重,放置於車廂內,一頭連接充電插口,再牽一根線出來,另一頭則連接插線板;插線板是從店子裡牽出來的,長約十余米,方便充電來著;完了後,又打開手機電筒,照著光拿出車廂內的滯留件,最後還不忘給輪胎上鎖。
固然,他在那方面並未使我失望;但經過了那一系列的過程,希望的東西卻並不很多。
我看到他的手始終在抖,比我曾想象的還嚴重很多,而且,他一走起路來,那兩條長長的瘦腿就會一瘸一拐,仿佛是在刻意表演什麽——類似於‘山羊走鋼絲’一樣的高難度動作,看起來很有節奏感的樣子。老實說,那是一種叫你十分厭惡的節奏感,大概在一般人看了後,都會覺得特別難受和別扭吧?而且,
大多數人也許還會覺得那很滑稽、很搞笑吧?當然我是說,那時我對此頗為反感。我相信,那種嫌惡的情愫是我前所未有的,在我有生以來。 迄今為止,我還從來沒有因嫌惡一個人而那麽認真,那麽執著,甚至到了‘恨鐵不成鋼’的程度。而他的整個動作,看上去都是那麽笨拙、遲緩,他的表情又是那麽的呆板、木訥,即是說,本應在五分鍾內完成的事,他卻用了超過十分鍾,他的表情變化跟著也一樣,笨拙,遲緩,呆板,木訥,這便也是問題的根本所在。
“累不累?”我問他。
“不——累。”他很結巴、很簡慢地回答道,同時朝我靦腆一笑。嗬!那笑有點遲鈍,也有點勉強,仿似在顫抖,在搖晃,簡直像假的一樣。 而他一‘笑’起來,那雙不很大的眼就跟著眯起來,最後深深陷入眼窩裡。
“包裹沒派送完嗎?”
“剩——五——個——了。”
“為什麽?”
“電——話——號——碼——錯——誤。”
我猜要麽是少寫了一位,要麽是‘5’和‘7’雲泥不分,要麽是字跡潦潦草草不清。這在後來都是常有之事,因寄件人一時疏忽,最終把包裹寄成了異常件。
那天我們很少說話,幾乎三言兩語輒止。當然,那天我也沒有多想跟他說話的欲望,而他本人呢,因為太過靦腆,我知道他心裡藏了一堆的話,卻始終憋到隻字未吐。除此而外,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天他下午三點多出門,及至很晚的時候,才舟車勞頓地趕回來,這中間都幹了什麽,不得而知;但據我所知,那時所派的貨也還不到四五十件。
重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感到渾身不快。哪裡不快?思來想去,好像哪裡都不快!喏!這麽著,就好像衣領子卡在脖子裡了,鞋子裡的小石子硌到腳丫子了,倘若不即刻伸手翻出來弄好,不脫去鞋子倒出來,乾脆就沒辦法正常行走,脖子軟的簡直撐不直腦袋了。
沒錯,那天我老是在耿耿於懷,在斤斤計較。簡單地一想,一天的損失不過三百余元——維修卷簾門的,數據線的,運費的。而如今這件事,老實說,我真是羞於啟齒,你可能會說我狹窄——心胸不夠寬闊,凡事想不開,患得患失。但不管你怎麽說,那時我正是那樣的人。我為自己感到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