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沒那麽嚴重!”我勉強說道。
“不是嚴不嚴重的問題,是人已經看起來很老了!連學校一些大學生都叫我阿姨了。”吳青春說罷開始笑了起來,很玩世不恭的樣子。
我無言以對,隻好相視一笑。於是在那一瞬間,我竟恍惚察覺出她未老先衰的印記來,沒錯,她笑起來時嘴巴周圍仿佛有一圈紋路,即是說老年人稱之為法令紋的紋路——預示人已半百。現在又在她臉上隱約可見,也許要不多久便將凸現出來。於是也在那麽一瞬間,我竟好奇,試圖將她身上瘦弱的部位,想象著填補回去,從頭到腳,直到她整個人形象飽滿起來,最後像一名身材姣好的游泳健將,再給她那完整的軀殼輸入青春的元氣。
“乾快遞就是這樣的,”吳青春笑了笑,又說,“哪有什麽一日三餐準時準點的,客戶一來取包裹,哪管你是不是在吃飯,即使你嘴裡嚼著飯,都要跑去先把貨給找出來,而且動作還不能太慢,以至客戶以為你是在褻慢他。”
“那樣的話,胃能受得了?”我說。
“胃當然受不了!”吳青春款款而談,“吳國現在就因吃不及時得上了胃病,從去年開始的,他的胃給他亮起了紅燈,他太忙沒注意,因此沒多久整個人就‘蹭蹭蹭’地瘦了起來,直到瘦了一圈多,看起來變了個人似的,他這才一直吃藥,吃中藥、西藥、中西藥統統吃遍了,卻依舊不見好轉。”
“這就得不償失了!”我心裡這樣想著,一邊在嘴裡關心地問她現在是否痊愈。
“反反覆複的,”吳青春說,“先前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淺表性胃炎,小病,只需吃飯及時,生活中切忌生冷硬,油膩和辛辣刺激等食物,不出一周時間即可痊愈。於是開藥吃了一段時間,但後來卻沒見效果,反倒又加重了。”
這怎麽回事呢?吳青春說吳國該忌的忌顧到了,生冷硬,油膩和辛辣刺激的食物一概未碰,也在那段時間特意及時進餐,幾乎一絲不苟達到了遵照醫囑的基本要求。於是後來又去找那醫生,又換一藥方,以同樣的方式堅持數周,但後來效果依然式微,吳國每一進食就腹部飽脹,就噯氣,甚至還隱隱作痛。如此循環往複,終於輾轉去了市醫院,還二次作了胃鏡檢查,得出結果依舊是淺表性胃炎,不同的則只是在原基礎上稍事加重,不過並非什麽頑疾之類,仍如醫生所說,只需忌顧到位,吃藥及時,要不多久便好。
“然後呢?好了沒?”我好奇問她。
“老樣子,”吳青春說,“醫囑只針對常人而言的,但並不知道吳國是幹什麽的,所以忽略了一點,那就是病人的心理狀態。”
沒錯,有些病有時並非藥物所能左右的了。熟話說‘心病難醫’,便是這道理。於是有一次,吳國的主治醫生根據多次醫診經驗,終於開口問了吳國的職業,吳國老實交代了,又問他心情如何,心情如何?這一問竟問出因由了。
“心情每天都不好,”吳青春說,“每天都提心吊膽,憂心忡忡的,擔怕客戶惡意投訴,擔怕總部不分青紅皂白濫罰款,擔怕宣白不拔在月帳單裡亂做手腳,擔怕諸如包倉費一類的閑雜費又上漲,還一連多日為一個季度的房租發愁,總之,他每天過的都不如意,盡管你看他表面風平浪靜的。”
顯然,我想這已足夠說明因由了。吳國每天的派件量多達七百余票,當然還有上千票的時候,盡管不很多,但已足夠他們三人飽受忙碌之苦了。
總之,所謂的七百票也好,一千票也罷,歸根結底都要跟這些客戶打交道的。這就意味著他們每天都會遇到同等數量的形形色色的客人,而這龐大的數字背後總少不了一些社會渣子,用吳國的話說,這些人就是吃飽了撐的,喜歡投訴,喜歡找茬,喜歡顛倒黑白和無中生有,當然還不乏有窮瘋了的,想從快遞員身上撈金撈銀。 “吳國個性像我,”吳青春直言不諱,“是個很要強的人,總想著把所有事情乾好,把他的客戶招待周到,像他心裡想的那樣。這一來,難免不跟那些愛挑刺的人,故意找茬的人杠上,於是嘰嘰喳喳,吵吵鬧鬧,甚至有時打打殺殺的,而到頭來呢,那些人個個完好無損,卻是他吃了啞巴虧,忍氣吞聲不說,還可能被宰一筆。”
吳青春最後說那醫生沒再給吳國開一粒藥,倒是叮囑他切忌憂愁、暴躁、恐慌、焦慮等,心情務必放輕松,放平穩,切忌起伏不定,當然還需戒酒戒煙,戒掉熬夜等不良習慣,而這所有一切,必須建立在一日三餐及時和適量之上,否則一切白搭。
但話又說回來,吳國倘若遵照醫囑,那他的快遞事業也許早就關門大吉了。吳青春說除非他改行,否則一輩子都難好轉。
總之,到此為止,我想我該簡單總結一下了。
這天吳青春滔滔不絕跟我講了諸多關乎快遞的事,當然題外的事也不乏其有,譬如她有一瞬間,情到深處時向我透露了她跟吳國那段驚豔了時光的姻緣——也許身浴愛河的人並不覺得,但老實說,至少我感到十分豔羨,在吳國無房無車無固定事業——在多數人眼裡簡直是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吳青春毅然決然嫁給了他;而且,實際上吳國說他老家在偏遠的農村,那裡窮鄉僻壤,人煙稀少,交通也極為不便,甚至吳青春說那地方連洗澡都很困難——當然在這裡我隻想說,使我有一陣感到很不鎮定的,是較於吳國更令人向往的吳青春的城市的小康生活,沒錯,吳青春生在城裡,家境比吳國優越的多,即是說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依然選擇了為愛結婚。老實說,我那時真想讓我那重慶的女友也知道吳青春的故事,甚至,還包括我周圍所有女孩。在這方面,你不得不承認吳青春她是個感性的人,當然我是說她很有人情味——這在我認識的女孩當中並不多見——她們大都非常現實,手高眼低,對物質的東西十分敏感,甚至可以不諱地說,她們眼睛裡充滿了金錢。
我相信在我接手快遞前,這是吳青春跟我講話最多的一次了,因為往後她幾乎像空氣一樣消失了,包括她私人的聯系方式,轉眼也不在服務區,顯然也都換掉了,盡管我跟她還有一些帳務關系(那是在接手前兩天,她把所有快遞用品打包,當二手貨半價處理給我,那時我身無分文,鑒於此,她還給我賒了帳,約有一萬多)。
快遞的事,我們談論了‘如何對付投訴客戶’,‘簽字底單無用論’,‘菜市場口的快遞店’,‘新時代快遞超市’,以及‘宣白不拔在帳單上大做手腳’等等,而談論最多的大概要數‘宣白不拔在帳單上做手腳’了,因為從吳青春的口氣中我聽出來,她始終對她的上級不滿,而且抱有極大的仇視情緒,如今已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對了,一說到白不拔,我還想再替吳國正名——他母親並非白不拔說的生病癱瘓在家,而是一直在幫吳國乾快遞來著,那不過是白不拔例行的商業伎倆。
吳青春說從接手快遞以來,老人就開始幫她兒子了,到現在滿打滿算已有五年光景了。忙季時老人在店子裡充當一個人手,不,還比當初花錢請的人能乾和牢靠,幾乎一個頂倆。但有一個缺點——即是她人太誠實,有著農村人普遍的淳樸和善良,也許這算是一種缺點。她乾起快遞來又拗又倔,責任心還蠻強,喜歡跟那些人事實論事,講老實話,譬如說公司大卡車回來晚了,原因是老板為省錢,請一個人乾三個人的活導致的,而她總會說她眼睛裡看到的,說,“車子回來晚了。”卻不會造個謊,說是因車子‘爆胎’,路上遇堵,或者乾脆像吳國常說的‘拋錨’、‘熄火’等經典典故。於是,她就跟那些人講實話,講道理,最終招來諸多關乎‘服務態度’的投訴,以至吳國曾還專門跟在後面安撫,表演,甚至向那些人垂首認錯,而實際上那些人是蠻不講理的。那些人往往只會嫌惡她,說她‘老東西’,說她不專業等等,顯然這都是喪氣話,對她那十分要強的性格來說,無疑是很受打擊的。吳青春說有一次關於一件什麽事,具體沒說清楚,隻發現她跟一個客人說高了,那人說要投訴她,於是她當場就急的哭了出來。
吳國父親呢,當然也並非白不拔所說的腰疼病複發之類,實際上他四肢健全,身體無恙,也幫吳國幹了好些年頭了。他身上唯一的缺點是不識字,包裹上的名字他一概不識,因此隻幫忙做些體力活兒,譬如裝貨,卸貨,以及理貨時負責拾貨上架等。此外便是在大忙時幫忙盯識攤子以防竊賊,還幫忙撿拾快遞盒打包之用。
這一來,實際上吳國店子裡已有五個員工了。吳青春說她每月把小肖的工資(兩千二)刨除後便所剩無幾,即是說攬件和派件所收入的,減去公司‘攤罰克扣’的,減去房租水電等日用的,減去她的員工小肖的工資,所剩的便只有七八千元的樣子,最後這些錢是四個人來分的。而要分得這些錢,必須每天從早晨五點開始,一直工作到晚上十點多鍾才結束,這期間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忙,斷斷續續,根本停不下來。還有,他們沒有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