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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員不能承受的罪與罰》第3章??我的派件區域
  永和街的整個街區,包括一個像雞蛋形狀的大學就是我的派件區域。盡管這在後來我還覺得小了,但一開始,對一個人生地不熟的門外漢來說,已經算是疆域遼闊的了。我還記得,快遞伊始,我竟感到自己是偉大的(我是說這是建立在為人民服務的基石上的),我甚至還莫名聯想到,這種令人振奮和自豪的感想,將需要持續不斷的勤奮和汗水來澆灌的這一事實。但後來就談不上什麽偉大了,乾脆什麽都不是,那所謂的偉大,分明是建立在人性之惡上的——隨心所欲的投訴,慘無人道的罰款,如此而已。

  從地圖上看,我的派件區域正不偏不倚地處在一個縱橫交錯的田子形平面上,總體形狀就像是個正方形的吐司蛋糕。這裡有一排排高矮和規格近乎病態相似的小樓房,整體如一地排列在這樣的平面上,形成一條條小巷子。巷子,不如說是迷宮一樣的通道,也正因此故,後來便吸引來一批批牛頭馬面、不務正業等社會人士,那些人在這裡招蜂引蝶,尋花問柳,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他們藏汙納垢,或諸多黑暗事件集會的地方了。

  每座樓房的屋頂布局也相當拔萃,就是說本不能再起一層,而實際上,沒有一家不再起一層的。仰躺在涼椅上的本地人,為最大化的坐收租金,大都爭相效仿,恨不能將那幾乎小的可憐的樓頂,甚至包括公共廁所等,都改成小臥室來供租。

  幾乎每座樓房的底層都是小商鋪,而緊挨學校大門口的,竟連每層閣樓都改成了商鋪,以至整個樓身都被廣告包裹了——小吃的,超市的,紋身的,美容養顏的,賓館的等等。

  我初來永和街時,碰巧趕上了秋天最熱的幾天,因此在我這吐司蛋糕形派件區域裡,只要有巷子裡一整條街都是賣吃食的,那麽這種巷子就不可避免地成為一條地地道道的旱廁的入口處——通往哪裡,自然可想而知。在這樣的巷子裡,每隔十余米就會有一個地下管井口裸露——井蓋下落不明;在高溫的蒸騰下,地下的剩菜殘羹發霉發酵,迅速釀漚成一股股濃烈的二氧化硫、硫化物,甲烷等有害氣體噴薄而出。而除了那不堪入鼻的有害氣體外,便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你竟還能聞到菜品被烹出的陣陣香氣。

  至今令我印象深刻的,除了那叫人難忘的特殊氣味外,大概就是這裡的燈紅酒綠的少男少女了。沒錯,這裡曾一度是成都出了名的紅燈區。特殊的並不引人矚目的舊式居民樓,迷宮一樣四通八達的網狀巷道,象征性的治安管理,以及旁鄰它的那所頗有名氣的大學等因素,共同造就了這樣的永和街。當然我是說在我初到這裡時,也許此前它還盛極一時。

  在這吐絲蛋糕形的永和街,一到晚上就熱鬧了。一排排閣樓底層的門面燈火輝煌,門前的巷道被照得像白晝一樣。晚上人們大都出來散步,幾乎是傾巢而出的,像是趕著去哪裡看戲一樣。這期間,一群群著裝打扮都頂時髦的少婦少女們開始忙著穿街走巷,為招攬生意來著。她們從這家酒吧裡竄出來,轉而又挪進旁側的KTV,從KTV裡竄出來,又挪進一家酒吧去,如此如此。她們進去時往往是一群,出來時就寥寥無幾了,即是說在大多時候,她們都碰上了好‘生意’。當然也有進進出出都是一群人不增不減的情況,爾後,她們又會轉去另一家,企圖叫那些‘貴賓’把她們看中。

  永和街內盤踞著的兩條巨龍——正是這些時髦少婦少女們所賴以生存的酒吧和KTV,

它們作為娛樂的最大平台和諸多黑暗事件的紐帶而閃耀在永和街的陰暗一隅。新時代的年輕人在這裡對酒當歌,蹉跎歲月,或尋歡作樂。除此而外,我幾乎每天都能目睹到那些不同省市牌照的豪車,沿酒吧和KTV一條街的狹窄的小巷子風塵仆仆地趕來,爾後又目送它們雷厲風行地匆匆離開。  永和街內除了那些金碧輝煌的酒吧和KTV,除了燈紅酒綠的少男少女,當然還有一類很不起眼的人——‘守夜者’——他們以“租房子,租房子”這樣的口頭禪被人們所熟知。這類人起早貪黑,兢兢業業,很早就在自己平凡的崗位上,乾出了實際上並不平凡的肮髒的事業,同時也蹉跎著他們的寶貴青春。他們幾乎全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喜歡仰躺在涼椅上(冬季便換來軟綿綿的沙發照例仰躺不誤),像偵察兵一樣蹲守在每條巷子口——閃閃躲躲,鬼鬼祟祟,但很有耐心,他們等待著那些可能需要‘幫助’的人,他們在有限的生命中躺賺著無限可能的財富,他們一天從早到晚,直到翌日佛曉;他們不畏艱難險阻坎坷,不畏風吹雨打日曬,長年累月地堅守著這份苦差事,並以此為豪。

  當永和街那富於浪漫和嫵媚的夜拉開它神秘的帷幕時,一群群時髦的少男少女(其中不乏有在校大學生以及上了年紀的長者)就開始逛廟會似地走街串巷,其目的顯而易見,幾乎大都是在鎖定一個心儀目標,抑或留心一位有相當敬業精神的‘守夜者’,惟其如此,他們恐怕不會有像逛廟會那樣的閑情逸致,我是說尤其是在這寂寥如水的夜晚,每條巷子(沒有鋪子的樓背面)都黑魆魆的,一杆路燈也無,一旦拐進去,便是幽靈般的死胡同了。

  跟宣不拔簽完合同後的那兩天,我就感到百無聊賴了。一來總算了解了一樁心願,打算放松放松來著,因為這之前還真沒少折騰,身心方面的,金錢方面的等等;二來呢,當然是急於找到一個棲身之所,這幾乎是當務之急。於是,在這樣一個富於浪漫且無比嫵媚的夜晚,我碰到了吳國,準確說我跟他擦肩而過了。那時我還沒找到一個價格和環境都還不壞的落腳之地,隻循著那些‘守夜者’的吆喝聲一味兒過去了,但幾經輾轉,依然未果。那時我始終未能搞明白那些人嘴裡所謂的‘租房子’乃何意,隻單純的以為是房屋出租來著。

  熱情的‘守夜者’暗示著招呼吳國道,“租房子!租房子!帥哥......”而吳國則一聲未吭,他隻象征性低垂著頭,且神志有些恍惚,像迷路了一樣,只顧往前走;但有那麽一瞬間,他竟向那‘守夜者’抬起頭來示意,同時還露出一點痞痞的笑,大概是留意到了什麽,我想。爾後,他依然只顧往前晃去......

  吳國是一位年約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實際上他隻比我大三歲,而我至今一回想起當初被白不拔形容成吳叔叔時的尷尬場景,依然會感到哭笑不得。沒錯,那時的吳國是看起來很顯老,他年紀輕輕頭上就長出了罕見的白頭髮,稀稀落落的,很均勻地分布在頭皮上,乍一看比從未洗過頭的人還難受,而且他的面目上還時常蒙附著像灰塵一樣的髒汙,以至你可能會以為他是剛從拆遷隊裡走出來的——有一次我開口問他,“你沒洗臉嗎?”“洗臉......”他考慮了幾秒,然後支支吾吾地回答道,“臉,臉當然是要洗的呀。”他這麽一說,我便梗住沒再說什麽,但心裡的疑問始終存在。於是過了幾天,我撐不住又問了他同樣的話,那時大概是因正忙於裝貨之故,他很不屑地說,“臉!洗什麽臉啊!飯都不吃的......”如此如此,當然還有諸多類似的,給人瞧不出他真實年齡的顯著特征。而實話說,他那長年累月的令人作嘔的口臭(個人習慣方面的),才真正是我至今都印象深刻的。

  初次乍見,吳國他給我的印象當然是邋遢的,不,不如說還帶有幾分滄桑之感,因為他還有著飽經風霜的人應有的幾分特征——他那顯得有些憔悴損的臉,那明顯幾乎喪失了一切希望的眼睛裡的眼神,以及他那已經乾裂發白了的厚厚的嘴唇。他清瘦清瘦的,個子並不很高,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鋼絲眼鏡,顯得斯斯文文,但已經掩飾不了他那略有些失落的眼神;他的頭髮亂蓬蓬的,一隻衣領子還卡在脖子裡沒翻出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守夜者’掛在巷子口的微弱的照明燈告知我的,因此我那時才知道吳國——快遞員竟是這樣的。但有一點竟引起我的注意,便是他那斯斯文文的模樣兒,竟是個髒兮兮的送快遞的。沒錯,那時我還以為是我認錯人了。

  毫無疑問,吳國是快遞員,他身上穿的分明是黃綠相間的韻美工作服,他把韻美工作服穿得歪歪扭扭的,給我感覺他像是急著去哪裡趕車似的,並且還穿反了。

  起初我以為他只是慌張或大意來著,但後來就有所領悟,準確說,是在我對永和街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後。那所謂的穿反衣服,其實是獨出機杼的,吳國故意掩人耳目罷了,想必他不願給人瞧出他是個快遞員,或另有隱情,尤其是在他尋歡作樂之時。

  但無論如何,到頭來卻還是被我識破了。我一眼就瞧了出來,也許純粹是個偶然,也許是那衣服看起來本身就跟那類所謂的工作服有些相像。那時他走起路來恍恍惚惚,心神不定,像是在刻意躲避什麽似的,我同他擦肩而過時,下意識留意到了他,同時還在他的翻出來的一隻領口裡,看到了那熟悉的韻美快遞的標志。老實說,除了確定吳國是快遞員這麽個身份外,而那清晰可見的韻美標志倒給我一種熟悉而親切的感覺,當然我是說在我即將接手韻美快遞前,那多少給我帶來一種歸屬之感——前所未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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