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校長就讓各個班主任組織本班的學生打掃夜裡的積雪,說是縣教育局檢查的領導們提前了幾天到來。
這些事情和丁淳亦是無關的,或者說,和肖蓉是無關的,但是在迎接縣級領導的時候,校長著重筆墨介紹了丁淳亦以及他的大手筆捐贈。
丁淳亦站在肖蓉旁邊,雙手依舊抄在褲兜,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也不知道為啥自己表現出來這麽不靠譜的樣子,按理說他應該點頭哈腰滿嘴仁義道德的,畢竟他目前的身份是寧鎮小學的老師,而不是祁山那個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兒。
他問肖蓉,“為什麽這麽突然啊?”
“……四不兩直……”肖蓉微微笑。
應該是這次檢查的意義比較重大,所以迎檢的不僅有學校的老師領導,還有鎮上的部分領導,隨行拍照的小夥子很是忙碌,變換著各種角度,但是肖蓉不必擔心自己露在鏡頭前面,因為她不必露面。
雪後晴天,空氣乾燥又乾淨。
“淳亦,我是不是有點窩囊?”晚上回家的時候,肖蓉坐在副駕駛,看著車窗外面,街道上路人行色匆匆,堆在行道樹坑的積雪裡夾雜著泥土。
丁淳亦有點愣住。
在他印象裡,肖蓉永遠是孤傲的高冷的不在乎別人眼光的,內心強大到可以沒朋友,是十分優秀的存在,而且他相信,不僅他這麽認為,許許多多接觸過肖蓉的人都這麽認為。
“不會。”丁淳亦斬釘截鐵的回答,他已經自卑許久,很少給什麽人什麽肯定的回答,可是對於肖蓉問的這個問題,他有十足的把握給出一個所有人都會讚成的肯定答案。
“你永遠都是最棒的。”丁淳亦能夠使得出來的誇獎的字眼也就這樣了。
“是嘛……”肖蓉依舊看著窗外,她穿著一件白色高領牛角扣羽絨服,底下一件灰色高領毛衣,不施粉黛,沒有耳飾項鏈,皮膚有些乾燥。
在很多人心裡,肖蓉美得出奇,像朵出塵的夏日芙蓉,經寒的冬季白梅,美麗中透著高冷,一副“我不好惹”的樣子。
可是每個人心裡,永遠都會放大自己懦弱的一面,丁淳亦如此,肖蓉也是如此。
丁淳亦永遠無法釋懷自己在初中就偷嘗禁果,無法釋懷自己這麽多年沉迷酒色,無法釋懷自己明明年紀輕輕卻如同一灘爛泥。
肖蓉也有自己無法釋懷的人生。她無法釋懷自己曾經為了討好別人而卑微的努力表現自己,無法釋懷自己在被人欺負的時候忍氣吞聲,自己把自己的尊嚴放在地上任由別人的腳踩。
車窗外的風景在倒退,往事湧入肖蓉的腦海。
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肖蓉已經忘了自己幾歲,隻記得也是這麽一個雪後的冬日,自己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紅色棉襖,在破舊的院子外面掃雪。她握著一把掃帚,用力的揮舞著,心裡想著放寒假了,自己可以幫奶奶乾很多活了。可是鄰居家的一個男孩子,一腳把自己踹到雪堆裡。然後笑著走了。
奶奶生氣極了,拉著她去鄰居家討要說法,那個男孩子一口咬定是肖蓉用掃帚打到他的頭了,是肖蓉不對在先。
那時候的自己真是膽小啊。奶奶明明有那麽高大的身影,可是卻被自己的小手拽回了家。因為那個男孩子說,“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不讓我媽幫你奶奶乾活了!”
那個時候,村裡的農業生產還沒有機械化,勞動力薄弱的家庭需要和其他人家合夥才可以有好的收成。那些丈夫外出打工的農村婦女常年如此互幫互助,更何況肖蓉奶奶這個早早守寡還拉扯一個孫女的老太婆呢。
現如今和那個已經早早結婚生子的鄰居家的男孩見了面,大家都是十分客氣或者親切的問候打招呼。他早就已經忘記曾經的惡作劇了。
可是這種事情如同烙印一般刻在肖蓉的心裡,如同古代奴隸的黔面,使她永遠活在過去的弱小的陰影下。
還有一次,那個時候她五年級了。清晨的課間活動,陽光鋪在校園裡,冷空氣剛被驅趕走,熱烘烘的暖意開始彌漫,她和同學在操場上玩倒立。
助跑,然後翻身,倒立,然後靠在操場的圍牆上。
她靠在圍牆上,一個老師走過來,大聲咒罵她,“一個孤兒!學人家倒立!小心頭撞破!你家絕後!”
她眼淚撲簌簌的掉,同學們一哄而散,只有一個平日裡玩得好的女孩子悄悄給她擦眼淚。那個老師有個兒子是小兒麻痹症,一直在學校裡上學,永遠在上六年級,腿腳也不方便。所以那個老師總見不得孩子跑跳蹦玩。
長大後的肖蓉無數次回到那個清晨的課間活動,想去扇那個老師的惡毒的嘴巴,可是永遠回不去了,在那個課間活動被老師咒罵的肖蓉, 永遠只會哭鼻子。
就像如今,來了上級領導檢查,自己永遠是乾苦活累活的傻子一樣,自己永遠無法有力的反抗。
她想起某個周五,周敏玉那傲嬌的“篤篤篤篤”的高跟鞋臨近的聲音,以及一副十分友好但是毋庸置疑地說,“肖老師,麻煩你了!校長說明天你幫我把課代一下,我有事呢!”
她以為是什麽重大事情,也不過是周敏玉要和家裡人去隔壁省的沙漠裡玩耍順帶相親。
可是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嗯。”她冷漠著,可是再冷漠,也是答應了。
她想起高中的時候,班裡一個家境頗好且比較帥氣的男同學請教她一道數學題,她面無表情的給那個男同學講解完,課外活動的時候,她聽見幾個女同學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她那樣兒,狐狸精一樣,指不定還勾引誰呢!”
她聽了以後,也只是坐回座位,低頭做題。那幾個女同學看她進了教室,聲音變小了,可是面對不帶反抗的肖蓉,她們的聲音又變大,開始肆無忌憚的討論。
肖蓉背挺得筆直,她忍住眼淚不掉下來。那個男同學走到那群女同學旁邊,“哎!哎!差不多得了!有完沒完!”她聽到有一個女生說,“看,我就說吧!”隨即她們幾個大笑起來。
……
“蓉蓉?!”丁淳亦看肖蓉對著車窗發呆,“到家啦!”
肖蓉把自己從回憶裡拉扯出來。丁丁淳依舊把車停在大榆樹旁邊的空地上。院子門前的花園裡早就沒了花朵,堆滿著積雪,院子裡冒出來油煙味,奶奶已經做好了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