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跟著我的描述,回憶起你覺醒前記住的最後一個夢境——”
一個清潤溫和的男聲說。
她睜眼了,精神在強迫自己集中到醫師的話語上,肉體卻自顧自得清醒。
四周是一個十分逼仄的橢圓形,原先猶如實質的黑暗倏忽向周圍褪去,變成一片漾著藍光的銀白,然後是一個機械音一板一眼的播報——
“您好,我是彼勒鐸爾。請說出您的訴求。”
“彼勒鐸爾,接入腦機。”說話的男人有一頭火焰一樣鮮紅跳躍的頭髮,還有一雙榛子色的眼睛,右下頜有著奇異的金色紋路。
“機器運行,請訪客準備——”
她不喜歡腦機,一直不喜歡,感覺像是青蛙突然長出了魚尾巴,一旦開啟程序,好像無數的網將她困在了休眠艙裡,簡直無處可逃。
她討厭這種被掌控的感覺,乃至於深深的……厭惡。
“腦機接入,記憶讀取——”
“訪客生理特征平穩,腦電波正常——”
醫師的聲音平緩溫和得從外界傳來:“不要抵抗,跟著我的聲音慢慢來——”
現在她徹底看不見男人的臉了。
“想象你面前有一個蘋果,想象它的氣味,形狀,是否帶著清甜……”
她已經很久沒有吃到蘋果了,平時喝的都是營養液——不對,她已經去垃圾場翻廢棄的營養液喝很久了,很久很久了……
意識逐漸下沉,她突然想起之前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每天下午城市折疊打開,垃圾場上就會落下垃圾雨,像她這樣的人就會蜂擁而上搶物資……
“訪客進入潛意識,開始數據記錄——”
“想象面前有一扇門,告訴我這扇門長什麽樣子——”
“周圍都是漆黑的,一扇白色的泛著光的門,周圍有黃色虹暈……”
檢測到腦電波異常波動,正式開始記錄——
訪客姓名:希禦.珀西瓦爾
種族:人族
年齡:16周歲
性別:女
精神力等級:不詳
精神天賦:??弦?!未識別完全
是否覺醒:是
覺醒時間:16周歲
——記錄者霍爾.克魯斯
日不落城一級精神系主任醫師
——以下為訪客第一人稱記錄。
……
我不記得夢境的開端是什麽樣子了。
“不記得了?”
——是的,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好像報了一個旅遊團,大概有二十多個人,在進行一場旅行,我們經過了一個酒店。
天是黑紫色的,向著地面黑壓壓的垂墜下來,似乎馬上就要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曠野無人,我們只能住進這四周唯一的旅店。
旅店只有一間大房間,有提著燈的引路人將我們帶進屋子,屋子裡是一排排的鐵架子床,每張床上都有一張白色的被子,每個鐵架子都有十多層床鋪,床鋪之間只有最多三十厘米的間距,隻勉強夠一個成年人平躺著塞進去。
提燈人說,每層床鋪上住著的,都是不可見,不可視之物。
我能看到床鋪上伸出來的慘白的人手,奇形怪狀的觸手,甚至是一些扭曲曖昧不明的影子……
在旅館內,只要躺在床上,不見不言,熬過七天,就不會有危險,時間一到就可以開啟新的旅程。
這是規則。
是神明給予祂信徒的指引。
我們全部躺進去了。
我在夢中是十分害怕那些不明伸出的肢體和黑影的,因此正勉力勸自己入睡。
然而旅館外面是十分不安靜的,竟然有夜店蹦迪的聲音。
……
“不好意思,?”講述中霍爾醫師一直很安靜,或許是聽到這裡實在聽不下去了,記錄上出現了他的問話。
……
剖白者似乎在夢囈。
是的,,舊時代的。
——我睡不著,還是因為好奇睜眼了……
床欄上並未出現什麽奇怪的盯著我看的鬼一樣的腦袋,也沒有要把我拖出去的詭物,只有一片扭曲的透明的泡泡在膨脹擴張,然後是泛著綠色的極光。
我似乎是飄了出去——
跟著其他七八個人,經過了長長的走廊,到了一個寬廣的城堡一樣的門廳。
我看不清舞台上唱歌的人群,於是在圓形的舞廳裡坐下,發現周圍是我從小到大認識的朋友,老師,同學……
他們穿著不一樣的衣服,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最後變成了詭異一致的歡呼——
這時房間裡突然暗下來,我看見周圍的人都直勾勾的盯著我,僵硬筆直,七竅流血——
那一刻我似乎意識到,這是一場屍體的狂歡,是屍體在蹦迪——
屍魔狂舞。
我嚇得跟著幾個人瘋狂逃竄,等我意識到周圍環境變化的時候,我們已經跑入了一座迷宮,這迷宮十分奇特,仿佛是一個巨大的樹洞,迷宮由無數盤根錯節的樹根構成。
然後我們發現,這是一座立體的迷宮,而且是活的,一個出口向上,一個出口向下。
我們兵分兩路,我跟著其他兩三個人向上走,並最終從一根樹枝上走了出來,樹身下是嘩嘩的江水,我們商量著每人砍了一根樹杈,抱著跳入了江中。
隨波逐流的時候,我回頭,發現樹根上的出口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而那棵“樹”變成了無數活著的蠕動扭曲的觸手,我們在異變發生的最後一刻及時遠離了樹根,那大嘴還在吞吐江水……
我們最終在一個破破爛爛的碼頭靠岸了。
我們又在碼頭上見到了擺渡人,但我不記得擺渡人的樣子了,祂說,若要繼續前行,就要登上這裡的列車,需要奉獻。
……
“奉獻?”霍爾十分給面子的捧場。
是的,奉獻。
霍爾嘟噥了幾句,感覺像是什麽邪神的祭祀儀式……
——祂向我前面的三個人索要了什麽東西,看著像是一根棍子,和人的手掌差不多大小,然後他們一個個消失了,消失在了湖水下。
我在夢裡,也直覺那個火車不是什麽好東西。於是我拚命掙扎,我似乎是在那時意識到自己可以使用過去不能使用的能力,也許就是精神力吧,我狂妄得想要列車停下,消失。
——然而一切都失效了。
我擔憂自己沒有那個奇奇怪怪的通行證該怎麽辦。
擺渡人沒有理我,自顧自得走向了水中?
天旋地轉,當我再次睜眼的時候,已經到了水下。
水底是幽綠色的,黑漆漆看不見底,抬頭是一片慘淡透明的綠色,我在水中懸浮了一會兒,眼前突然一陣耀眼的明黃色,緊接著一輛舊時代的鐵皮綠車好像從空中開進了湖水裡,很長沒有盡頭,但是車身只有五十厘米高,就像是長長的罐頭,車門在我面前打開,我被不知名的力量吸了進去,身後的擺渡人和我說,依舊和旅館的規則一樣,千萬不要離開自己的座位。
於是我擠進了自己的位置,平盡全力才把自己擠得像一塊肉磚——
“肉磚?”
“是的,這讓我有很不好的預感,我感覺自己變成了罐頭——”
“後來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不知道這麽形容對不對,那裡面好像沒有時間的概念,我到站了,被一個'擺渡人’粗暴得趕了下來,對方說我必須下車,再次上車要繳納車票?”
“車票?”
“是的,我認為那個通行證一樣的棍子很可能是人骨——”
“有意思,人骨車票——”霍爾醫師興致勃勃,“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能把覺醒夢記得這麽清晰的,後來呢——”
嘔——
“我當時反問‘擺渡人’,為什麽我第一次上車不需要車票?”
精神記錄儀的腦機接口上出現了劇烈的波動,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這表明訪客正在從催眠狀態中醒來——
“為什麽?”霍爾顯然是聽得入了迷。
“祂說,因為我第一次上的是貨艙,現在我是乘客了——”
……
“我想起來了,我當時在火車裡,看見座椅扶手上有綠色的燈光,還有燈花一樣的裝飾物,那是不知道什麽東西的骨頭做的椅子,那些“燈花”是白花花的油脂,被劃開的油脂花——”
記錄儀的波段越來越高。
……
“檢測到訪客大腦皮層活動異常,訪客蘇醒,本次記錄結束。”
艙門打開,一個女人從冰冷的機械床上坐起來,她的長相像水一樣,嘴角下撇的時候,就冷得像冰了:“彼勒鐸爾,把我的覺醒夢記錄傳輸給我。”
她的……覺醒夢嗎?
霍爾給她讓出通道,讓她坐在椅子上,“你的夢顯然是一個巨大的謎團。據我所知,幾乎所有的覺醒者在覺醒術式前都會做夢,這基本與他們的術式相關。”
她遲緩得……搖了搖頭,“不,我看不出這之間的關聯。”
“你想要說什麽嗎?”霍爾的牙齒白的閃閃發光,角度標準的露出了八顆牙,英俊的臉顯得格外善解人意。
“不,我想,我第二次登車時,應該已經死去……”
——但我不知自己何時死去。
……
星際大航海時代。
星歷二零三五年。
垃圾星。
希禦.珀西瓦爾。
覺醒夢記錄。
特殊加密檔案。
已留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