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結束後,李觀棋帶著林優去看了嚴琮嚴醫生。
經過簡單檢查,嚴琮笑著說道:“閆小姐,您的身體恢復力真的很驚人呢。輻射影響幾乎沒有了,只是右眼、以及右小腿依舊需要時間恢復。請不要過度勞累,注意休息。我想我也不必給你開藥了。”
林優自從醒了,就一直感覺疲憊,她總覺得自己的睡眠質量很差,“嚴醫生,請問可以給我開安眠類的藥物嗎?我總是精神很差。”
嚴琮略一思索,“唔,閆小姐,您最近壓力大嗎?我想最好還是不要依賴藥物,先嘗試調整飲食,規律運動,定時睡眠。如若不行,之後最好找專業的心理醫生進行治療。我這裡有認識的心理……”
李觀棋肩上的鸚鵡突然開口,打斷嚴琮的話,“嚴醫生,閆小姐經歷了一場采訪,已經很累了,所有沒什麽事情的話,我想該送閆小姐回去了。”
李觀棋實在不夠圓滑,她突然的行動讓林優意識到李氏姐妹可能私下溝通過。李碧書可能要求李觀棋注意防范,杜絕林優接觸其他心理醫生的可能性。
嚴琮似乎也察覺了李觀棋的意圖,看一眼林優,“咳,真是抱歉,一不小心多說了。”
林優不在意地起身,在李觀棋的陪同下回到小別墅。
經過小花園時,李碧書和過來采訪的記者古通聞已經不見了,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到達小別墅後,林優也自覺進入臥室。
一進門,床上放著一個花籃。林優停下腳步,回頭看看臥室門前的李觀棋,“酷姐?”
李觀棋這一次並沒有擋在林優身前,反而她肩上的鸚鵡撲騰兩下翅膀,“閆小姐,不必害怕。李秘書放在這裡的,說是您的要求的其中一項。她說您一定喜歡。”
林優眉頭微蹙,並沒有上手拆花籃,“酷姐,您親愛的姐姐上次說我會滿意的時候,我得到了這所監獄,失去了我的自由。”
李觀棋聽出了林優言語中的不滿,卻隻當作一無所覺,把臥室門關上。
花籃裡放著盛放的薔薇,與林優采訪時觸碰的那朵一樣粉,最中心是一個黑色的平板,其光潔的屏幕反射出林優毫無生氣的臉。
林優拿出平板,輕輕一點。
屏幕亮起,中間只有一份名字叫做“銀杉號影像”的文件夾。她立即點開文件夾,哪知點擊過快,第一個影像直接放出。
劉洋海略帶沙啞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出現,“正右側30度未知行星疑似存在可疑人員,現派遣林優前往査探。”
林優渾身一震,平板直接從手中滑落,砸回花籃之中,淹沒在粉色薔薇裡。
“是,船長,保證完成任務!”,是林優自己聲音,愉快且充滿生氣。
是那麽地愚蠢而自大!林優憎惡著自己的快樂。
“6小時,你至多滯留8小時,我就會……”,雖然美麗的薔薇掩住了畫面,卻無法阻止聲音的傳播。
林優發現她沒有自己想象的堅強,淚水不自覺地從眼眶中湧出,讓她看不清任何東西,身體在顫抖,呼吸在加重,心臟在抽痛,四肢無力,她無力承受真相,她感覺自己應當為劉洋海的死亡負責,她隻想逃開。
但是不行,星輝號所有的靈魂還未得到安息,劉叔慘死,小楊哥被冒名頂替,其余人還在“海妖之眼”等著!林優現在還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從盛放的薔薇中重新撈起播放中的平板,林優顫抖著點擊了重新播放。
“正右側……”,劉洋海的聲音再次出現。
這次,林優握著平板的雙手沒有顫抖,淚水卻不爭氣地再次蓄滿眼眶,她無法停止自己的悲傷。
林優無奈地點擊暫停,將平板放到柔軟的床鋪之上。她用手指輕撫畫面中劉洋海被暫停的笑臉。
雖然歲月和肥胖奪走了劉洋海的帥氣,但是藍色的眼眸卻依舊明亮溫柔,即便在暫停的畫面中,依舊栩栩如生。
林優見不得這雙眼睛,她看到這雙眼睛,總會想起劉洋海死去的模樣,想起自己一無所覺的愚蠢。
當時,怎麽會看不出來,認不出來呢?
林優不敢去看那雙眼睛,卻又不放過自己,一遍遍地從頭開始播放,一遍遍地強迫自己看向屏幕。
“正右側30度未知行……”
“正右側30度……”
“正右側……”
……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一遍又一遍地崩潰。
“咚咚咚!”,就在林優與自己的悲傷搏鬥時,臥室的房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林優努力平複內心,佯裝鎮定,“如果是晚飯的話,放在外面就好。我自己會拿。”
機械鸚鵡翠羽的聲音出現門外,“好的。先吃東西吧,無論怎樣,對自己的身體負責,然後才能想其他。先吃東西,我走了!”
說完,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原本李觀棋的腳步聲從來不會讓人聽見,這次卻故意加重腳步聲,好讓屋內的林優聽見。
林優心中一暖,稍稍恢復理智,發現自己的眼睛幾乎腫的睜不開了,更別說清楚視物了。她有些慌,腦袋深處一跳一跳地發痛,口乾舌燥,胃裡隱隱絞痛。
確實不能這樣下去了,林優關閉手中的平板,拄著手杖起身,隻拉開房門的一條縫,發現李觀棋確實不在門口,才像做賊一般,悄悄把晚餐拖入房中。
晚餐一如既往的豐盛,唯一不同的是餐盤一角有一顆白色的奶糖,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糖紙上,像一顆潤澤的珍珠。
看著那顆糖,林優內心五味雜陳。李氏姐妹確實堅定地站在閆家,會毫不留情地囚禁林優,卻依舊會做些職責之外的事情,人心太複雜了,複雜到難以計算,又很好算計。林優不知道李氏姐妹究竟是算計,還是心中也有痛苦的秘密,才會隨時帶糖,但是她確實很需要一點兒甜,需要一點兒別處的勇氣。
林優將奶糖放入口中,濃鬱的甜味驅趕了苦澀的悲傷,讓她從痛苦的泥沼中得以伸出一隻手來。
吃飽喝足,林優沒有再強迫自己盯著屏幕,而是洗乾淨臉,設置了順序循環,倒扣平板,只聽聲音。
沒有了畫面,只有聲音。林優總算不會再無法克制地流淚,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注意力集中於聽覺。
“正右側30度未知行星疑似存在可疑人員,現派遣林優前往査探。”
“是,船長,保證完成任務!”
……
“林優!保持通訊,小心接近!一有不對勁,立即返航!”
林優對這一句話有印象,她依稀記得這一句話後,劉洋海的聲音再也沒有出現在通訊頻道上。
“收到。珊瑚,以此為原點,開啟距離提示,五公裡一預警。”
猛地聽見自己的聲音,林優感覺有些別扭,總覺得不像自己的聲音。不過,林優還是克服了別扭的感覺,努力回想當時情景。林優記得自己有回復,她到達了發現帶有“星輝號”三個字的金屬殘片位置附近,並且從這一刻開始,她開始深入搜索。
“好的,注意安全!”
林優有些猶豫,她記不太清是否收到過劉洋海的這句話。
“……五公裡……十公裡……十五公裡…………三十五公裡……”
林優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她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宇宙外的景象,確實沒有說話。
“優優!優優!聽得見嗎?視頻信號丟失,請回答,請回答!”
林優身體前傾,將耳朵湊近反扣的平板。她猜測從三十五公裡的節點, 信號丟失。
“收到,聽得見。”
聽到這一句話,林優隻感覺自己後背寒毛乍起,她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猛地遠離平板。她起得太猛,以致於頭腦有些發懵。
“好的,不要再前進了,立即返回!”,劉洋海的聲音帶著焦急。
“發現可疑目標,正在檢測。通訊正常。”,林優的聲音異常平靜。
林優眼神晃動,她實在聽不出這聲音是不是自己的。
於是,林優鼓起勇氣,翻開了平板,將進度條拉回一些,“收到。珊瑚,以此為原點,開啟距離提示,五公裡一預警。”
林優能確定這句話是她自己說的。
林優將進度條再快進到後面,“收到,聽得見。”
聲音幾乎與之前一模一樣,林優甚至又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
“收到。珊瑚,”、“收到,聽得見。”、“收到。珊瑚,”、“收到,聽得見。”……
如此反覆幾次,林優依舊無法分辨二者區別,頂多是語氣之間的差異。
林優有些膽寒,她到現在才發現自己進入了好大一張網。
這幕後之人,到底從何時開始布局,又布了多久的局?
若要截取實時頻道,那人必定就在“海妖之眼”附近。
此時,林優一心想要找到幕後之人的蛛絲馬跡,倒是顧不得傷心,輕點屏幕,繼續播放。
後面的數小時,偽裝林優的聲音一直在敷衍劉洋海。
直到第八個小時,劉洋海總算發覺不對勁,啟動銀杉號向“海妖之眼”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