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城,時間會領來不同的人,失望把城牆築高,等暴風雨過後,城裡留下的,是想見不得見的人···
幽南一十三城,蕪城在中部,出城往北跨過浣瀾江,便是幽南國都鯨落城。
蕪城西邊是貘奈古林,貘奈是傳說中的一種可以吃掉人的夢境的小獸,老人說它們住在古林深處,偶爾會出現在外圍,那些消失在古林裡的人就是被它們帶走了。
在貘奈古林和蕪城之間,是大片的村鎮,白渠鎮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靠近貘奈古林的一個,出了白渠鎮往西十來裡便是貘奈古林了。
此刻,白渠鎮的市集上,販賣奴隸的胖老板老板劉岩正和一位精瘦的老管事討價還價。
“秦管事,真的不能再少了。我這些奴隸可都是能正常講話的凡民,你讓他們幹嘛他們就幹嘛。別看他們現在一幅沒精打采的樣子,只要拉回去喂飽了,乾活可都是頂呱呱的。”
在幽南國,奴隸分為兩種,一種是自出生起便是奴隸,住在奴隸圈中,被奴隸販子養大。他們往往只會被教授簡單的話語,可以遵從主人的指令做各種活計,只是無法如常人進行正常的交流。另一種是由於各種原因,被賣給奴隸販子的凡民,這類奴隸可以進行正常的交流。
“劉老板,你這兒的奴隸賣的可比別人都要貴一些。”
“秦管事,貴有貴的道理,您也不是第一次從我這買奴隸了,肯定知道我這的奴隸質量有多好。”
劉岩說著轉身指向自己身後的一個隻穿著短褲的奴隸。
“十六,過來,張嘴。”
那被喚作十六的奴隸走了過來,張大嘴巴。劉岩用一根細木指了指十六的牙齒,又戳了戳他的大臂,說道:“秦管事,您看這牙口,多周正。您再看這肌肉,多飽滿。這買回去絕對值。”
秦雲想了想說道:“這樣吧,這九個奴隸就按你說的價來,不過你得再另送我一個。”
劉岩聞言想了想,對身旁的手下低聲說了幾句話,手下聞言離去。
“秦管事,您也知道,我這奴隸每一個收來可都不便宜。不過您開口了,我就送您一個,不過這個奴隸有點瑕疵。”
說話間,剛剛離去的手下回來,身後跟著一位少年。
秦雲打量起這個少年,只見他與一般奴隸不同。
別的奴隸都隻穿一條短褲,露出精碩的肌肉。而這個少年穿著一件長麻衣,只露出頭手。少年的右眼沒有眼瞳,眼眶裡是一片空洞的白。
“小遊,笑。”劉岩對少年說道。
少年聞言咧嘴,露出滿嘴牙齒,向秦雲投送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秦管事,這個奴隸是我前幾天高價收來的,雖然他看著瘦弱,但力氣可不小。”
秦雲悠悠道:“這奴隸右眼天生就是瞎的嗎?”
“是,天生就是這樣,但左眼好使的很,乾活是一樣的。”
劉岩說著指了指地上的石鎖:“快,把這石鎖舉起來給秦管事看看。”
布遊聞言嘴巴咧的更大了,笑容更加僵硬。他伸出左手,抓起地上五十斤重的石鎖,用盡全力將其掄起,舉過頭頂。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似乎沒費什麽力氣,但是顫抖的手臂還是暴露了他的不輕松。
秦管事用那雙渾濁的老眼瞥了一眼布遊,喝了口隨身帶的茶水,語氣輕慢的說道:“確實有把子力氣,還是個左利手,多大了?”
少年第一次開口,嗓音低沉又沙啞:“爺爺,我今年十二歲。”
秦雲噗的一聲把嘴裡的茶水都吐到了對面的劉岩大臉上。
“十二,十二歲能長成這樣?”
布遊身高約有一米八,皮膚黃黑,頭髮凌亂,看著確實不止是十二歲的樣子。
劉岩伸手抹了抹臉,陪笑著對秦雲說道:“秦管事,這也是一點小瑕疵。這個奴隸腦子不好,他一直以為現在是天運十四年,所以認為自己是十二歲。今年是天運十九年,所以他其實是十七歲才對。不過這些都不打緊,不耽誤他乾活。而且這個奴隸還識字,可難得了理!”
秦雲聞言盯著劉岩那雙狹小的眼睛,沉聲道:“你跟我說實話,這個奴隸哪來的?一般奴隸可不識字啊,而且我聽你喊他小遊,他是有名字的?”
“秦管事您放心,我這的奴隸來源絕對沒問題。這個奴隸也是城外的凡民,只是父母給城裡的大戶人家做工,所以才跟著府裡的公子小姐後頭學得些字。他也不是我這奴隸圈裡長大的,所以有自己的名,叫布遊。”
“他父母既然能去城裡給人做工,怎麽還把他賣到你這來了,養不活了?”
劉岩眯起那雙小眼睛,笑了笑:“秦管事,這就是人家的家事了,不過你放心,這個奴隸你隻管用,絕對沒問題。”
秦雲不說話,看了看劉岩,又看了看一邊的布遊。
布遊見秦管事看過來,急忙又咧開嘴笑起來,左手顫顫巍巍的又舉起了地上的石鎖。
“行吧,就他吧。他就是我從你這買的一個小奴隸,其他我什麽都不知道。”
劉岩急忙笑道:“明白明白。快幫秦管事把這十隻栓好,帶走。”
一個下人聞言拿過一根繩子,栓在包括布遊在內的十人的腳脖子上,連成一串。
看著秦雲帶著十個奴隸走遠,劉岩掂了掂手中的錢袋。他興奮地對身旁的手下說道:“不愧是蘇家,一口氣就買了九個奴隸。”
“老板,是十個,還帶走了那個剛來的小子。不過聽李老頭說,那個小子的身體一團糟,活不久的。到時候他死了,蘇家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
劉雲不屑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你以為蘇家會在意這點小事?買奴隸向來是那秦老頭負責,他在我這花九個奴隸的錢買到十個,回去就能找帳房要十個奴隸的錢,這多出來的錢就是他下次還來我這買奴隸的理由。至於這買回去的奴隸乾活時累死了個把兩個的,他才不會在意,蘇家也不會有人在意。”
劉岩說罷又看了看秦雲等人離開的方向,笑了笑,轉身走回屋裡。
待到周圍空無一人的時候,肥胖的劉岩挺著大肚子,看著桌上的藤條發呆。那是用來鞭打不聽話的奴隸的教具,打在身上很痛,但不會有傷疤留下。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而且蘇家可是藥道世家,去了蘇家,那小子還有活下去的可能。”
劉岩轉頭看見秦雲給的那隻錢袋,不禁笑著坐下來,臉上橫肉把眼睛擠壓的更小了。他拿起錢袋拋到空中,等錢袋落下用手接住,如此反覆。
劉岩似乎是陷入什麽幸福的煩惱了,臉上出現了幾分糾結:“這筆買賣賺了不少,今晚該獎勵自己一下,去清風樓點哪位姑娘好呢?”
另一邊,秦雲帶著剛買的十個奴隸回到了蘇家在城外的府邸。給奴隸們換了一套綠色的下人服後,把他們交給了另一管事段山,便匆匆離開了。
段山看上去四十歲左右,長的很壯實,像是小山一般。一雙眼睛透出幾分肅殺的氣息,看著眾人開口道。
“我叫段山,從今以後你們都歸我管。我要先告訴你們一些關於主家的信息,省的你們連主子都不認識。”
“蘇家精通醫道,在整個蕪城都是最受人尊敬的家族之一。這裡便是蘇家在白渠的府邸,當家的是主母卞正蘭,府裡還有兩位小姐和一位少爺。現在我把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和少爺的畫像給你們看,都瞧仔細了,往後誰要是衝撞了夫人、小姐和少爺,我可饒不了他。”
段山說著便命人展開了四幅畫像。
布遊瞪大了眼睛,仔細看著四幅畫像。
第一幅畫像上是一個頭插鑲寶石碧璽花簪的美婦,兩隻眼睛中透露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柔和。
第二幅畫像上是一個穿著紫色緊身衣的女孩,她看著約莫二十歲,扎著高馬尾,兩眼炯炯有神,清脆乾淨的下顎線像是夏天的花,讓人忍不住想要觸碰。
第三幅畫像上是一個笑眯了眼的甜美女孩,嘴唇閃著紅潤的光澤,嘴角兩邊是兩個淺淺的酒窩。
最後一幅畫像上是一個胖胖的男孩,似乎是有幾分哀愁橫亙在他肉嘟嘟的臉上,讓整幅畫像的顏色都暗淡了幾分。
布遊看著中間兩幅小姐的畫像,心道:這兩個姐姐好好看,不過都沒有我家明珠好看。不過明珠的臉怎麽變的那麽模糊了,我怎麽會記不清她的臉呢?我要想辦法擺脫奴隸佛身份,然後出人頭地,再錦衣還鄉。到時候遇見了明珠,我一定會穿著體面,面帶平和的笑容,用平淡的語氣對她說一句“好久不見”。然後她會在我面前變得卑微,我再去安慰她,給她自信,讓她被我的落落大方所折服,對我投懷送抱,哈哈哈哈哈哈,太美好了。
布遊想到這兒,不由地笑出了聲。
明珠是布遊舅舅家隔壁村的女孩,和布遊同齡。布遊住在舅舅家的那兩年裡,兩人從相識漸漸發展到曖昧。如果不是布遊迷失在貘奈古林當中的話,想來兩人應當已經結為夫妻了吧,畢竟村裡的姑娘在十五六歲的年紀時便會嫁人了。
段山聽見笑聲,把目光甩過來,砸在布遊身上,惡狠狠地道:“你笑什麽!嗯?秦管事怎麽回事,怎麽還買了個獨眼龍回來。”
之前布遊等人一直低著頭,段山沒有注意到他的右眼沒有眼瞳。直到此刻布遊抬起頭又笑出了聲,段山才注意到了布遊的眼睛。
布遊連忙收斂心思:“段管事,我看到夫人、小姐和公子的容貌,感到莫大的榮耀,心裡過於開心,所以不禁笑出聲來。”
段山聞言一把將布遊揪了出來,拿起腰間的刀用刀背狠狠地抽在布遊身上。
沉悶的聲音從布遊背上炸開,他應聲倒地,吐出一口鮮血。
布遊此刻隻覺得後背火辣辣的疼,渾身像是散架了一般,肺裡像是被灌進了沙子堵住了一般,無法呼吸。
“你一個低賤的奴隸,也敢在我面前耍花腔。我不管你是什麽心思,擺好你的位置!”
布遊艱難地抬起頭,用深凹的雙眼看著段山,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其他奴隸們,只見他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林中被螞蟻啃食乾淨樹根的朽木一般。
布遊掙扎著坐起身來:“我知道了。”
砰的一聲,段山又是一刀抽在布遊的後背,將其再一次砸倒在地。
“你應該說,奴才知道了。”
布遊咳嗽了幾聲,又吐出了一大口血,把臉埋在臂膀間沒敢再抬頭,眼淚在眼眶打轉,但終是沒有落下。
那些鮮血從體內流出,不僅帶走了布遊所有的力氣,還把他作為人的尊嚴一並衝散了,零落了一地。
“奴才,知道了。”
“大點聲,我聽不見。”
布遊攥緊了拳頭,沉默了約有半分鍾,才大聲喊道:“奴才知道了。”
段山看了伏在地上的布遊兩眼,轉身離去。
一個丫鬟走來,面向幾位新來的奴隸。
“段管事讓我來領你們去住處,安排你們往後的差事,都跟我來吧。地上那個,把你吐的血擦乾淨再自己過來,就在隔壁的凝香小院。 ”
等到眾人離去,布遊才抬起頭,周圍除了一盆盆不知名的花草外,便是高高的院牆。
青的發黑的院牆,像是巨獸的牙齒,將布遊咬碎,咀嚼著吞下肚子。
布遊張開嘴,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卻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
過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布遊顫顫巍巍地爬起來,跪坐在地上。
他攥緊袖子,顯露出手臂上乾瘦的線條,先是擦了擦嘴角,緊接著擦拭起地上的血跡。
可能是太過炎熱,讓地上的血液有些乾涸了,擦起來極為不順。
布遊越發用力,似乎是想一點痕跡也不留下。
或許是用力過猛,也有可能是剛剛段山兩刀留下了內傷,布遊隻感覺渾身失了力氣,一口鮮血吐出,便栽在地上。
狗眼看人低的家夥,會有一日讓你趴在我的腳下,為今天對我的侮辱懺悔。布遊抱著滿心的恨意昏了過去。
在眼睛合上前,他看到一個穿著黃色碎花裙的女孩緩步走來。
漸漸地,布遊做起夢來。
夢裡,看不清模樣的高大身影,站在一處平原之上,手持一杆黑色盤鳳長槍,周圍是密密麻麻如螞蟻潮水一般的敵人,一波接著一波湧來。
布遊坐在一旁,看著這道身影一次又一次擊退周身三尺以內的敵人,長槍所及之處,無人可擋其鋒芒。
“槍叔,書生大叔去哪了,我有話和他說。”
“槍叔,你為啥不說話呀。”
“槍叔,……”
不論布遊如何呼喊,那道身影都並不言語。